“哈——”

放下手中的熱酒壺，渾身上下都裹在棉大衣中的陳雲歡發出一陣舒爽的氣息，北方的冬天很冷，尤其是在這種寒冬臘月的時候，雖然臘月已經過去，不過還是很冷，一天比一天冷。

按照古老的曆法，想來應該已經數九，隻是陳雲歡不了解，不知道現在到底是幾九，也許是三九，也許是四九，不過想來應該是一年中最冷的那幾天。

擡起爐子上的水壺，填一些木炭進去，爐火看起來更加旺盛一些。

如果不是親眼所見，陳雲歡不會相信，像這樣深寒的地區，竟然還會有人居住。

“雲歡啊，放這兒吧，一會你叔回來讓他弄。”

一點都不顯年輕的女人捧着一棵剛在地窖中取出來的白菜放到菜闆上，正準備做飯。

這裏是封霜的家，以後也是自己的家，從踏入到這冰冷世界的那一刻開始，陳雲歡就是這樣告訴自己的。

陳雲歡永遠忘不了，封大叔看到封霜那張蒼白面孔時老淚縱橫的模樣，或許這就是白發人送黑發人的痛，痛徹心扉的痛，就連哭泣都沒有聲音。

那天下着大雪，卻沒看到幾滴眼淚，許是就連淚水在這寒冷的冰天雪地中，都變成一粒粒的冰晶，隻是不知道和鑽石比起來，會不會更美麗一些。

嘀嘀嘀嘀嘀嘀........

一連串急促的響聲在隔壁的房間中響起，陳雲歡已經記不得自己來這兒多久，帶過多長時間，隻記得自從自己消失之後，隻有自己的父母問過自己的去向，後來知道自己平安，便再也沒有問過，自己的通訊設備已經很多天沒有收到任何外界的消息。

拿起還溫熱的酒壺，陳雲歡有些頭暈的走到自己的屋子裏，找到自己的通訊設備。

看見那個熟悉的名字時，倒是和還有一絲的清醒。

這裏是關東地區，是舊東北地區，和曾經的内蒙合并成爲如今這個國家的北方戰區，雖然滴水成冰，不過陳雲歡覺得還不錯，至少陳雲歡覺得比那些不怎麽下雪的南方城市相比起來，這裏的爐火比電暖更能夠讓人覺得溫暖。

現在的陳雲歡多少能明白一些，爲什麽江左從來都不喜歡玩遊戲，不喜歡一個人躺在遊戲倉中，不喜歡面對那個絢麗多姿的虛拟世界。

因爲那都是假的，就像泡沫一樣，輕輕一碰就碎了。

喬納森·李發明的生物量子處理器，被命名爲盒子，是希望能夠将一切都裝入到那個狹小的盒子當中。

可如今在陳雲歡看來，這個狹小的盒子當中，裝載的不僅僅是那些虛幻的物質，或許還有每個人的靈魂。

坐在有些燙手的炕頭，陳雲歡多少能夠透過略帶冰霜的窗戶看到遙遠的北寒城，這座建立不過兩百年的北方冰城已經成爲整個北方戰區的第一大城市，高聳入雲的大供暖不停的散發出白色的煙霧，準确的來講應該是水蒸氣。

由可控核聚變提供的供暖系統，讓整座城市都可以不眠不休的工作，就像生活在裏面的人。

對于生活在這個小鎮裏的人們來說，進入到大城市中生活，可能就是這輩子一生的願望。

可以想象的是，當小鎮裏的街坊鄰裏知道封霜成爲一名職業選手，能夠在大城市中生活的時候，小鎮上的人們會有多羨慕，多開心。

隻是沒人知道，那一座座由高密度金屬搭建而成的摩天大廈，就像一個個冰冷的監牢，禁锢的不僅僅是每個人的肉體，還有看不見的靈魂。

盡管現在沒有科學家能夠證明靈魂的存在，同樣沒有人能夠證明靈魂的不存在。

無數物理學家，生物學家，哲學家們都在投身于這個從古至今到現在從沒有停止過的争論當中，卻如同石沉大海一般，得不到任何的回應。

打開路小海發來的消息，陳雲歡先是激動的緊握雙手，不過很快漸漸的變爲平靜。

那是一段看不懂的代碼，峥嵘公司官方放出來的一段有關半個月前那場比賽的源代碼，隻是很少有人能夠真正看懂，代碼很長，而且有着諸多像是亂碼的地方。

不過沒關系，陳雲歡從一開始就沒想要看懂，因爲路小海能看懂，他對這方面沒有絲毫的了解，可他知道，表面是一個軍事迷的路小海其實是程序方面的天才，無論是計算能力還是邏輯語言方面都是當之無愧的天才，從小到大除去自己之外，也隻有胖子多少知道一些路小海在這方面的天賦，所以陳雲歡從來都不但相信自己能不能看懂這段代碼，因爲路小海看懂和自己看懂沒有什麽區别。

這麽長的代碼如果寫在A4紙上，或許能夠寫六七張紙那麽多，隻是有用的話隻有一句，那是一段請求命令，撤銷盒子安全網絡協議對人體的保護，時間很短，但足夠子彈命中一個目标。

于是當子彈命中之後，失去網絡安全協議的保護，人體的大腦就會下意識的認爲自己已經死亡，生命周期開始停止運轉，陷入假死狀态，很快會造成顱内出血，最後整個機體停止運轉，成爲一具真正的屍體。

如果屍檢結果來看，就像是一起心腦血管疾病造成的顱内出血事故，和一場電競比賽沒有任何的關系。

隻是這條指令發送給誰，誰能夠擁有權限撤銷網絡協議，這一切看起來都已經不言而喻。

陳雲歡沒有給路小海回複任何消息，像這些天一樣，搬過凳子，開始吃飯，就像封大叔的兒子一樣。

其實封大叔隻不過剛剛四十出頭而已，可這樣天寒地凍的環境，哪有人還能青春永駐呢。

封大娘也是如此，寒梅傲雪，如果能夠生長在溫暖的環境裏，怕是寒梅也不會願意在這樣的天氣下孤芳自賞。

“我要走了，這些天，多謝叔叔阿姨的照顧。”

“封霜的事你别管了，就這樣吧，這些年都是如此，從古至今都是如此，我們生活在這裏挺好的，跟那丫頭說，偏不信，說什麽命運是掌握在自己手裏的，偏要努力一番才肯放棄。”

陳雲歡聽到封大叔的話，默默的放下碗筷，領着自己的酒壺，開始朝着北寒城中走去，那裏是自己的第一站，或許自己要在那裏呆很久，所以自己有很長的時間來考慮這個問題。

到底有沒有命運，如果有，那麽什麽是命運，自己的命運又該如何？

......

看着那一長串的源代碼，簡自儒同樣感到有些頭疼，好在有埃德溫走之前留下的東西，很快簡自儒便将能夠翻譯出來的代碼全部寫在一張紙上，進行着最後的校驗。

李依依就坐在一旁，看着上面那些被翻譯過來的代碼，猛然按住簡自儒正在逐行核對信息的右手。

“好了，不用再看下去了，我知道了。”

今天過後，一定會有很多人開始将目光集中在那一段看似不起眼的代碼上，因爲那一段源代碼代表着一段權限，一段能夠直接提交請求，讓盒子服務器關閉網絡安全協議的權限請求。

盒子網絡安全協議，真的被人破解了嗎？

李依依從沒有想過這一點，那麽最終這一切所指向的，都隻有一個目标，那就是自己的父親，李途。

隻是爲什麽，因爲江左的身份，還是有什麽更多不爲人知的陰謀。

自從文藝複興開始，自由二字便成爲刻在社會意識形态中，神聖而不可侵犯，盡管現在已經名存實亡，可依舊有很多人手舉最後一塊遮羞布，讓自由依舊成爲一種權力。

隻是如果盒子公司真的将這種權力，将這塊名爲自由的遮羞布徹底撕碎，李依依無法想象，這個世界将會變成一副什麽模樣？

這不是最好的時代嗎？人們曾經向往的一切都在視線，隻是爲此人們自然要付出相應的代價。

比如說民主，平等，自由........

這樣的代價，是不是有些太過沉重。

李依依不明白，也許生活在這樣的世界中，沒有人會明白這樣代價是否值得，每個人都帶上一張虛假的面具，将最真實的自己，隐藏在某個無處安放的角落當中。

久而久之，那個真實的自己早已經被虛假而取代，就像這個由盒子處理器構建的虛拟世界，正在一點一點的将現實世界所取代。

到底什麽是真實，什麽又是虛假呢？

生命走到今天這一步，出去生存本身之外，李依依找不到任何多餘的意義，或許這就是生命本應該具有的含義。

“現在你明白了，這個世界變了，每天都在變，直到變成那個我們都不認識的模樣，問題的關鍵在于，你是否已經做好準備，來迎接這樣的改變？”

結束自己的比賽之後，江左便來到這裏，看到那些翻譯過來的代碼，看到滿臉迷茫不知所措的李依依，然後再應時應景的說出這樣的話，再恰當不過。

“這就是.......你說的敵人？”

“也許是，也許不是。”

“他是我父親，也許我應該站在他的一邊。”

“我以爲你應該會站在正确的那一邊，就像你現在所作的這樣。”

“我現在正在做什麽，連我自己都不知道。”

“你現在，正在做出正确的，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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