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許是心态變了。
再一次來到這分局大樓,裏面的每一寸空氣似乎都跳躍着愉悅的因子。
而前台接警員的眉心卻微微皺起,煩惱、郁悶色不可掩藏。
那句話果然沒錯,快樂大多是建立在别人的痛苦之上。
就連李欽自己現在反思起來,也覺得不可思議——
【沒想到吧?】
【我狠起來連自己的飛機都敢打……】
整棟大樓充斥在緊張氛圍内,倒也不能說是人人自危,出現惡性爆炸事件,且爆破目标是分局參謀長在使用的飛機座駕,難免會讓人猜測幕後黑手真正的目标是誰。
如果當時參謀長就在飛機上,也不需要壓制消息了,當晚就能轟動全米。
當然,要遭殃的是中高層。
類似面前的底層接警員,隻是苦惱動蕩中,各部門上級的臭臉實在讓人惶恐。
上面的領導不好受,下面的警員也要倒黴,哪怕送去的咖啡,都會被嫌棄溫度不對而遭到辱罵。
他隻希望盡快度過這段日子,無論某些中高層是不是因此而倒黴,但就算甩鍋,也輪不到一個接警員背鍋。
浩浩蕩蕩的一群人入内。
前台四名警員猛地恍惚,而在下一秒就同時站了起來,嚴陣以待,是爲了防範危機的下意識反應。
畢竟昨夜才出了大事,現在就算有人來進攻FBI分局,他們都不會覺得奇怪。
四名警員同時起立,帶來了壓力。
可桃瑞絲依舊走在最前面,腳步沒有絲毫的停頓,甚至迎着那四道尖銳目光,她的周身氣場又提升了一截……
哒哒哒。
高跟鞋撞擊地闆的聲音,像是古代戰争中的戰鼓,氣勢層層疊加。
“自我介紹——”
“波特蘭修特利特律所的主理人,我被我的客戶授予‘FBI扣押證物編号UUS88715’相關問題的法律援助工作。”
桃瑞絲甚至沒有将李欽給予的證物扣押文件拿出來,就流暢的說出編号,語速快的驚人,卻字字清晰,好像具有魔力,能刻印在聆聽者的腦海中。
而就在她話音落下的瞬間,蕾切爾小姐無縫銜接,這才拿出了扣押文件證明。
桃瑞絲繼續道:“我們的訴求很簡單,來自尤金老鼠山農場的李先生,現在需要查看他被扣押的财物完整性。”
警員先是松了口氣,隻是律師而已?
他們澆滅了無厘頭的恐慌猜忌。
但在下一秒又慌亂起來……
有人認出了李欽。
那個曾來過一次無功而返的華人。
而他的飛機,就是昨夜爆炸案中的飛機。
分局上下沒人不知道這件事,隻不過如今早已被高層下達了封口令。
“李先生,對嗎?上次你來過,我記得你,并且後來有一位女士聲稱是你的農場顧問,也再次了解了情況,你爲什麽又……”
然而不等他說完。
桃瑞絲将他打斷:“我的雇主不需要解答你無意義的問題,現在這件事已經被托管給了我們,根據證物扣押相關條例,我們現在有權确認财物的完整性,畢竟證物價值已經超過了你們承擔風險責任的金額上限……”
“我做不了主。”警員道。
桃瑞絲面無表情:“那就找能做主的來。”
警員不再多說,有人快步前往走廊通道,有人拿起電話撥通,低聲彙報。
“漂亮的開局,不愧是馬修曾看中的女人。”多洛莉絲在李欽身邊嘀咕。
聲音不大不小,恰好足夠馬修也聽清。
馬修根本沒回頭,隻是扯了扯嘴角。
又聽多洛莉絲問:“你從哪兒找來的這人?”
李欽道:“唐娜聯系的,所以實力我們看到了,似乎很不錯,他們整個團隊的費用高達一天一萬米金。”
“難怪了。”
兩人低語時。
一名探員從走廊某間辦公室出來,看到氣勢洶洶的衆人,先是深吸一口氣,壓了壓心下的不安,然後露出笑容要與桃瑞絲握手:“我是公共關系部門的羅伯特,有什麽能幫您?”
桃瑞絲笑了,帶着輕蔑:“你可能幫不到我們,我需要見到相關案件的負責人,以及能帶我們前往證物科的責任探員,證物編号,扣押證明文件我都帶着,我隻是要确認我雇主被扣押的高昂财務沒有遭到損壞,僅此而已。”
“多餘的話,我不想一次又一次的重複,所以下一次我最好能見到對此事負責的人出現。”
“如果不然,我們保留訴訟權利,由法庭才來裁決這件事。”
赤果果的威脅道出。
羅伯特臉色煞白。
還真是怕什麽來什麽。
飛機剛出事,正主就找上了門。
昨夜,各部門加班讨論應對方案,遭遇訴訟當然在考慮範圍内,FBI有信心利用條例漏洞搪塞過去,但關鍵問題是……
一旦開庭,輿論的壓力就會将他們壓死。
因爲對方的訴求很簡單。
就如現在……
你們扣押調查沒問題。
我隻是想看一眼我的财物,是否完好無損。
但就是這一條,便足夠判處他們死刑了。
羅伯特不敢多說了,否則言多必失,轉頭看向警員:“威爾遜呢?”
“副主管先生正在下樓……”
交涉間。
電梯‘叮’的響了。
兩側大門收縮,李欽熟悉的面孔出現,焦急走來便厲聲開口:“你們是誰?知道這裏是什麽地方嗎?”
熟悉的味道,熟悉的配方。
蠻橫無理,卻也能重新掌握主動權。
“是你?”威爾遜繼續開口,眼神冰冷的落在李欽身上,“我記得你的顧問已經來過一次,并且拿走了扣押文件,相應程序我也做過解釋,你還要幹什麽?”
李欽呵呵笑了一下……
然而。
一秒、兩秒、三秒。
威爾遜并沒有等到他開口。
空氣中充斥着嘲諷與戲弄。
威爾遜幾乎要怒喝,你TM在笑什麽?
但李欽的表情明擺着告訴他,我就是簡單笑一下,沒打算搭理你啊。
桃瑞絲早已感受到李欽的意圖,所以很巧妙的沒開口,與所有人欣賞着威爾遜被戲弄的場面。
隻等他忍無可忍時,桃瑞絲才恰到好處的開口,将他呼之欲出的怒火宣洩又頂了回去,不給他發言的機會:“扣押程序我們了解,這份文件上寫的很明白,但現在我的雇主隻是想确認一下他被扣押的财物的完整性,僅此而已。”
“律師?”威爾遜瞪了她一眼。
“是的,修特利特律所的主理人,桃瑞絲。”
“你們沒有調查證物的權利。”
桃瑞絲搖頭:“不是調查,隻是确認證物的完整性,畢竟這是一架價值900萬米金的私人飛機,如果遭遇損壞,你們并不能擔負起這個責任,并且,我們的訴求并不會影響你們的調查。”
威爾遜深吸一口氣,開始調整情緒。
他知道這時候不能再意氣用事。
暴躁隻會跌入對方的圈套,如今必須冷靜對待。
約莫五秒後。
威爾遜道:“遞交申請吧,交由我們審核,什麽時候能查驗了,我們會發出通知。”
拖,就硬拖。
走程序要花費的時間,還不是他們說的算。
約瑟夫等人皺眉,怒火也被勾動起來,但出于對桃瑞絲的信任,他們沒有插話。
李欽同樣被惡心到了。
沒想到對方還有這麽一招?
多洛莉絲扯了一下他的衣袖,看向馬修。
意思很簡單。
馬修該出場了。
但馬修卻無動于衷。
桃瑞絲表情依舊鎮定:“遞交申請後,具體審核時間是多久呢?”
威爾遜咧嘴笑了:“我無法準确告知,但這是必經過程,你們能做的隻是等待。”
“呵呵。”桃瑞絲跟着笑了,“緊急突發情況,也有緊急事件的處理方式,聯邦法律的健全與完善爲公民的權益,提供了保障……”
“昨晚波特蘭爆炸事件中損毀的飛機,據稱是FBI内部資産?但我懷疑,被摧毀的飛機是我雇主的空客H145,當然,我們并沒有相應證據,但如果遞交法庭審判,我想我們有權利驗證這件事的真實性。”
“威爾遜……副主管?我現在嚴正告知,我會在明早遞交申請,請求司法程序的介入,當然,你所說的查驗申請,我現在就提交,開始吧,告訴我要辦理什麽手續……”
桃瑞絲逐漸顯得慵懶疲憊,似乎在埋怨:“我的工作很忙,今晚還要寫訴訟申請,并且很多記者朋友都很好奇這件事的經過……”
威爾遜臉色大變。
對方猜到了?
對,沒錯,一定是的,否則不可能在爆炸案第二天就找上門來!
查驗證物的程序審核,他們可以拖延。
但因爲爆炸案的緣故,對方律師向法庭提出相應請求,即便沒有證據,卻因爲證物的高昂價值,法庭會出于财物保護的角度,應允此事。
而更可怕的是……
輿論。
他們無法承擔輿論的發酵。
“李先生,我想我們應該私下談談,你知道,你的飛機作爲證物被扣押,牽扯到俄勒岡的大案,我們必須謹慎對待,但你現在的态度,讓我産生懷疑。”
“你爲什麽一直要阻撓影響我們的調查工作,或許你在‘托亞案’中的立場是存在問題的,我們可能會因此而重新展開對你的調查……”
一番話,威逼沒有利誘。
托亞案的嚴重性,威爾遜明白,李欽也明白,而在威爾遜看來,這個華人并不敢涉足進來,而正如他所說,FBI也有權利重新對他發起調查。
可這番話在李欽看來……
急了,他急了。
李欽從始至終都對‘托亞案’隻字不提,他一個外勤副主管憑什麽提?
這個案件涉及到吸食法與保留地合法種植區的問題。
哪怕是雷納德都在盡力壓制……
威爾遜現在是在玩火自焚。
果不其然。
沉默許久的馬修站了出來:“據我所知,托亞案已經宣布結案了,你現在是打算重新翻案?這是誰的提議,或是案件重開後進展到哪一步了?我需要你負責任的回答!”
威爾遜愕然,心中頓時生出不妙。
結案的案子要翻案可不是随口就能決定的。
他當然隻是威脅。
可對方的話,卻字字誅心,直戳關竅,他但凡敢繼續胡說八道,就要承擔巨大責任。
“你是誰?”
馬修很淡定的自我介紹:“州府參議院事務總領秘書,參議院議長辦公室助理,馬修.哈利。”
随着話音吐露。
威爾遜臉色由憤怒的燥紅,轉作蠟白:“馬修哈利?雷納德議長先生的助理?”
馬修點頭,繼續問道:“請回答我的問題,‘托亞案’是否翻案?新案件進展到哪一步,爲什麽迄今爲止,州府沒有得到任何消息?我知道FBI辦案有獨立保密性,但托亞案事關重大,州立法院與兩院都有權知曉相關事宜……”
一字一句。
好像尖刺一次次紮入威爾遜的心窩。
額頭的冷汗不斷下落。
他起手抹了把腦門,不再等馬修說完,立即道:“不,馬修先生,您理解錯了,我隻是單純懷疑,與一個不成熟的想法而已,并不是說托亞案出現了變化。”
“那你要跟李談些什麽?”馬修上前一步,咄咄逼人,“李在托亞案中是受害者,他的妻弟作爲警員而光榮犧牲,且因劫匪的無理要求,提供了直升機,最後卻遭遇扣押?當然,扣押調查我們都可以理解……”
“可是,威爾遜副主管,昨晚波特蘭的爆炸案,雷納德議長先生高度關注,特别是有小道消息稱,那家被摧毀的飛機,并不屬于FBI分局。”
“因爲從新聞畫面中确認,飛機殘骸是高端雙發商務機型,FBI分局什麽時候擁有這類高端機型了?我們對于你們的經費使用問題産生疑問……”
“所以,無論是出于李先生的個人權益,又或是FBI的道德廉政問題,你們最好能盡快就此事給予答複。”
威爾遜不住顫抖:“我……”
而不等他支支吾吾的開口,桃瑞絲又一次打斷:“副主管先生,我們的相關訴求已經告知,所以現在可以開始‘查驗’程序的申請辦理了嗎?除此以外,我依舊保留提起訴訟的态度,如果方便的話,我現在可以與貴方相關部門對接一下,現場交付我們的律師函,也省去了快遞的煩惱。”
步步緊逼,威爾遜現在極度後悔,自己爲什麽要下樓。
這個華人是什麽來頭?
參議院議長都要給他出頭!
不隻是威爾遜,在場的警員與方才的羅伯特都感受到狂風驟雨的來襲……
而就在這時。
一道響亮的聲音響起。
衆人并沒有發現電梯抵達一樓,兩名中年人踏出,爲首的人爽朗笑道:“馬修先生?竟然是你來了?太巧了,我剛剛聯系了雷納德,打算去他的莊園共進晚餐……”
“我想現在出發的話,時間會恰到好處。”
那人的态度毋庸置疑,走來就拍了拍馬修的肩膀,并且拉着他轉身,打算離開。
與此同時。
李欽的臉色瞬間垮了下來,凝視着馬修,卻一言不發。
馬修看到這幅表情,瞬間慌了神。
雷納德在他出發前就說過,要他全力支持李欽。
現在如果退場離開,明顯與早前的意圖相悖。
更何況,李已經惱怒了。
“參謀長先生,是不是你搞錯了?雷納德先生親自讓我陪同李先生前來問詢事件,我們正準備進行一些程序上的申請……”
所謂的參謀長笑了笑,擡起手,衆人才發現他拿着并沒有挂斷的手機。
“不會錯的,雷納德才給我打了電話,你看,電話還沒挂斷,你接聽一下就知道了……”
馬修呆滞的接過電話,放在耳邊,試探的開口:“議長先生?”
電話裏,隐約傳來熟悉的聲音:“是我,馬修,先回來吧,帶着李一起,我們坐下談談。”
馬修倒抽涼氣……
不明白雷納德怎麽忽然改變了主意。
難道與眼前這位分局大boss達成了某種交易?
否則事态不會這麽快出現反轉。
可李會答應嗎?
馬修看去,有些猶豫,卻隻能坦白:“李先生,的确是議長先生,不如我們今天先到這裏?莊園準備了晚宴,宴會即将開始……”
此時此刻。
李欽臉色冷清。
多洛莉絲也不可思議起來……
雷納德瘋了?
事情到了這一步,爲什麽不繼續下去?
李的價值難道還不如一個分局參謀長?
桃瑞絲等人同樣神情複雜了。
李的靠山反水?
這趴,玩不下去了?
威爾遜等警員松了口氣,參謀長當然不會坐以待斃,現在看來……
事情已經被解決了?
畢竟,對方隻是一個華人,在米國這片土地,永遠不受重視。
輕蔑的目光,毫不遮掩的重新落在李欽身上。
而李欽,清晰的感覺到羞辱。
他看向馬修。
咧嘴笑了。
“晚宴我就不去了,轉告雷納德先生,之前的一應約定,全部作廢……”
“哦,多洛莉絲,回尤金怎麽樣?召開一下公司會議,如果度假村項目做不成,我們要重新規劃未來的發展計劃。”
“你不是想見見狄亞蔔嗎?或許我們應該一起坐下來共同商讨這件事……”
話到一半。
李欽又看向桃瑞絲:“桃瑞絲女士,我的案件就拜托你們修特利特了,關于什麽媒體記者的專訪,你随時可以來找我,我也想讓公衆幫我分析一波……”
“我花了九百萬買的飛機,咦,怎麽說不見就不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