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事最後定在雨季後的第三天，無論是客卿娶了王妃的陪嫁還是王妃的陪嫁們喜結連理，亦或是王府老管家的兒子要成親，那對襄七王府上下來說，都算是難得的喜事。
畢竟，打世子周歲後，府上就再沒有過這樣大的喜事了，又有王爺王妃親自主婚，是以，這婚儀很是盛大，就差把紅綢挂到王府匾額上了，四處都是一片喜氣洋洋。
懷着老母親送嫁心情的李予初，正在看喜婆給幾個丫頭開臉，如花似玉的姑娘，可是跟着她長大的啊，哪怕是臨出閣才到她身邊的立冬，那也是一起患過難的。
打今兒起，這幾個丫頭就是别人家的人了，仔細想想，李予初心裏就越不是滋味兒了。
可總不能一直繞着她轉吧？以後有人疼她們，有人會全心全意顧着她們，不也是一件好事？
李予初隻覺得胸口發悶，悄悄出去透了口氣。
“姐姐這是舍不得了？”蕭明月用了新藥，傷痕已經祛了大半，看起來又是從前那副明豔潑辣的樣子了，她簪了紅絹花，今日特意來送嫁。
李予初吐了口氣，說：“自然舍不得，一起長大的情分，轉頭就跟别人姓了……”
“反正日後也是要在府上住着的，姐姐若是舍不得，就讓她們時時來陪着，如若不然，繼續伺候着也是個法子。”蕭明月說。
其實沒有規定出嫁了丫鬟就不能在身邊伺候了，反而是出嫁了的更讓人放心，說句難聽的話，出嫁了的，就不必太提防爬主子的榻了，畢竟就算是成了，就算是能一直得寵，也沒辦法上台面升位分。
是以，明明舍不得還要放人成親，完了還不讓人繼續在身邊伺候的李予初，的的确确是讓人難以理解的。
反正蕭明月是不能的，她想了想，可能是她的丫鬟跟她沒有什麽太深的感情？也對，隔兩年就換，有就怪了……
她看着滿院子的紅綢，感慨了一下，嫁個丫鬟都這麽隆重，還真是主仆情深。
跟着一同去見了禮，吃了席，蕭明月醉醺醺拽着王妃的袖子不撒手，一口一個姐姐叫得歡，恨不得挂在李予初身上，最後各自被自己丫鬟拖走了。
“夫人，咱們該回去了，您慢點兒走！”小扇扶着自家夫人，生怕一個不小心摔着了，可愣是被蕭明月帶着一路蛇行回了明月閣。
最後，臨進門了，蕭明月又扒着明月閣的水橋柱子不撒手，誰來勸都不管用，最後一個個都蹲着她旁邊陪着，哄着喝了碗醒酒湯。
“小浣，你想不想嫁人啊？”看着遠處燈火通明的院落，蕭明月抓着丫鬟的手，醉裏醉氣的問。
小浣小心護着自家夫人的腰，笑了笑，“小浣隻想好好伺候夫人。”
“這才對！”蕭明月笑了起來，又去問小扇，一一問過去，連乳母蕭媽媽都沒能逃過去，得到所有人的否定回答之後，她紅彤彤的臉上都是笑意，她說：“嫁人也沒有什麽好的，不想才對，你看我，嫁了心上人都這樣！”
蕭媽媽一陣兒心疼，正要安慰幾句時，蕭明月又自己掙紮着爬起來，晃晃悠悠往明月閣裏走，還不許人扶她。
她一邊走一邊說：“我曾經以爲，能嫁給他就好了，做妾也不妨事，反正隻要我學着乖巧懂事一點，他也不會待我不好，隻要不是不好就行了，不是麽？”
“可是，我現在才知道，并不是……”
明月閣的丫鬟又烏泱泱跟着進去，措不及防被摔在地上的瓷瓶吓了一跳，一個個聽着這幾句話，都難免戚戚然。
“夫人……”小浣動了動嘴唇，卻不知道該說什麽。
砰的一聲，蕭明月又推倒了一扇屏風，她拍着胸口，問：“自打入府以來，我已經收斂脾氣了，沒有打過架、沒有鬧過事了，我自己學着看賬本，學着替别人排憂解難，可是，殿下不僅看不見這些，他是看不見我！看不見我！！那他爲什麽要選！？當初爲什麽要選！”
“各家秀女幾百餘人，入選者不過三十而已，就算是我沒有被選上！那也就罷了，被别的皇子選中也是不由我，可爲什麽他選了我，卻根本不在意，卻根本看不見我！！！”
“我們蕭家得罪過太妃母子嗎？我又何時得罪過他？”
“今日府上丫鬟侍衛成親，他都比娶我進門那天要高興，那我算什麽？後院其他人又都是什麽！？”說着，蕭明月抄起一旁的剪刀，不由分說往自己胳膊上劃了一下。
此舉吓得丫鬟婆子都快瘋了，前面的話才出口，蕭媽媽就着急忙慌讓人去關門去門口守着了，現在又看見這一幕，當即就三魂七魄跑了一半。
“夫人，您——”
“閉嘴，誰是夫人？什麽夫人？”蕭明月譏諷道，刺啦一下撕開衣袖。
蕭媽媽都快被吓死了，趁着小扇吸引了蕭明月的注意力，偷偷轉在後面，一把抱住蕭明月，随即兩人跌坐在地。
“姑娘，這不是你的錯，您别這樣爲難自己……”蕭媽媽抱着自家姑娘，連這幾年逐漸變了的稱謂都改回去了。
蕭明月她索性埋頭在乳母懷裏，放聲痛哭。
而蕭媽媽默默攏住自家姑娘的衣袖，上面的守宮砂光鮮依舊，入府六載，她依舊是完璧之身……
而這種情況并不是明月閣才有，各院都是如此。
蕭媽媽心頭苦澀，她自然知道姑娘爲什麽這麽難過，豈止是心上人這一遭呢？當初入東宮的八姑娘誕下兩個公主，已然位列四妃，入和四王府的七姑娘，膝下一對雙生子都能下地走路了，府上可是一直催着他們姑娘呢，尤其是最近，催得格外緊，三五天就是一封信，連房中藥都弄了來……
可就現如今的王府形式，他們府上這不是把姑娘往死路上逼？就算是念在爲數不多的那點兒零星情分上，王妃不予終究了，可現如今前相爺還在府上，真要是出了什麽事，隻怕是生不如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