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道是曹操下令誅殺漢帝的人,差不多都已經死光了。
當初制定計劃的是,曹操的馬上上隻有荀彧和賈诩。
賈诩這個老東西,給他一百個膽,他都不會敢說出去半個字。
傳達命令出去的校事郎已經死了,執行人陸昭、沈興都死了,校事府中目前知道這件事的隻有一個盧洪。
盧洪是信得過的,曹操這點不用擔心。
唯有一個例外,就是荀彧了。
在定策之前,荀彧是曹操百分百信任的人,争吵過後,曹操就認爲荀彧和自己并不是一條心的人了。
現在的荀彧,已經成了曹操眼裏的阻礙了。
盧洪回到許都之後,第一件事就是去找了趙達。
趙達已經被關押了起來,雖然曹操把戰敗的責任攬到了自己頭上,那也隻是把将軍們戰敗的責任攬過來了,并沒有把校事府犯得過錯給攬到自己頭上來。
校事府中,趙達責任最大。
曹操怒斥其是個該死的人。
盧洪走入校事府的地牢當中,趙達已經被折磨的不成人樣子了。
“盧洪,救救我,救救我。
你要是能救我,我願意給你做牛做馬,願意當你義子。”
趙達看到盧洪走進來,原本還虛弱躺在地上的他爆發出來很大的力量,站起來抓着牢房的栅欄對着盧洪大聲的喊着。
盧洪掩着鼻子看了一眼趙達,趙達身上散發着濃烈的臭味,大概是屎尿和血迹還有地牢裏的腐爛味道混合在了一起。
“趙達,你我共事多年,我也想不到你居然能這麽愚蠢。”
盧洪看着趙達,面無表情的說道。
趙達依舊狡辯:“我當初真的是把天網都剿滅幹淨了,城中沒有了天網,這一點我絕對不敢欺騙魏王。
後來又混入了天網,根本防不勝防,許都乃是大邑,每日進出萬人,潛伏在其中的天王密探就算每天隻有一個,幾個城門一年下來都能進來千餘名天網了。”
“趙達,我今日過來不是與你說這些的。”
趙達聞言興奮的道:“你是來救我出去的吧?
我就知道,我爲魏王做了這麽多事情,沒有功勞也有苦勞。
我與你盧洪也是情同手足,肯定不會放着我不管的。”
盧洪似笑非笑的看着趙達,輕蔑的道:“你這蠢如豬猡的家夥也配當我盧洪的兄弟?
我的得力手下,我的子侄,全是因爲你這頭蠢豬而死。”
趙達看着盧洪,神色一下子灰暗了下來:“你是來殺我的?”
“奉魏王命令,特來殺你。
趙達,你在校事府多年,魏王什麽隐秘的事情你都知道,所以魏王不放心,特意讓我親自過來看着你死。”
趙達聞言跌坐在地,低喃兩句:“不可能,不可能的。”
“盧洪,定然是你要殺我,這絕對不是魏王的意思。
是你要殺我,絕對是你!”
趙達怒吼道。
盧洪懶得再與趙達廢話,對身後跟着的人示意動手。
幾隻弩箭射出,釘在了趙達的身上,趙達掙紮了幾下,躺在地上不再動彈,随即牢房門打開,校事郎進入其中,将趙達的頭顱砍了下來。
死的已經不能再死了,盧洪看着趙達的頭顱,死不瞑目。
“将其丢到城外去喂野狗吧。”
盧洪說道。
走出地牢,感受到新鮮空氣,盧洪對屬下道:“準備快馬吧,我還要親自走一趟颍陰荀氏。”
荀彧回到了颍陰荀氏後,荀氏好像找到了主心骨。
荀攸的死對荀氏的打擊還是很大的。
主持完荀攸的葬禮,荀彧并沒有心思再去許都了。
打算就此在颍陰頤養天年了,六子荀顗清晨就過來拜見荀彧,荀彧正在逗弄着自己的孫子,看到荀顗來了,打發孫子去别處玩,小孫子卻賴着不走,撒着嬌非要留在這裏,荀彧捏着自己大兒子荀恽的次子荀霬的臉頰,對其道:“你六叔來了,你要賴在這裏,可别怕你六叔啊。”
荀恽娶了曹操的女兒,兩家關系其實還不錯。
隻是讓荀彧很不滿的是這個大兒子,與他的小舅子曹植的關系表現的非常的親切,世人都知兩人關系匪淺。
反而與大舅子曹丕關系不好。
荀彧看得很明白,曹丕與曹植的嗣位之争,曹丕的勝算很大,因爲在荀彧看來,曹丕才是一個合格的繼承人,曹植隻是一個文人罷了。
如果未來曹丕繼位,這就可能對荀恽本人造成很大的影響。
荀顗來了之後,拜見父親後,看着父親逗弄着自己侄子,荀顗小心問道:“父親,真的不去許都了吧?
您現在正直壯年,身體好着,公達逝世後,父親你隐居,我們荀氏在朝堂上已經沒有人了。”
對于這個六子的心思,荀彧說道:“荀氏子孫都是有才能之輩,又擔着個荀姓,還不能在爬上去,那就是無能之輩。”
這麽大的家族了,不是靠着一個兩個人在朝廷上拉同族一把成爲世族的,世族自有它的運營方法。
哪怕是荀彧這一輩的人都死了,荀氏也不會滅亡。
這就是大家族,掌控了教育資源,本身就處于統治階級中的一環,除非遇到大變故,不然是永遠不會亡的。
自秦漢至五代十國,這一段門閥統治的時代,不是經常有候景這樣的人的。
(自行參考侯景之亂)“你也不要把父輩對你們的庇護,想的太理所當然了。
我老了,再在朝廷待下去,就不會受魏王的待見了,其實我是個早就該死的人了,如今也隻是一具行屍走肉罷了。”
荀彧自嘲一笑。
荀顗還不明白發生了什麽,父親就突然回到了家中,并且已經決定不在去許都了。
“我房間的案幾上,有辭呈,今日就幫我送去給魏王吧。”
荀彧道。
荀顗有點不忍:“難道父親你就這樣退下來了?”
“待在許都隻會礙眼,說不定我在颍陰都已經礙眼了。”
荀彧說道。
荀顗忍不住問道:“父親,到底發生了什麽?”
“這不是你該問的。
且去吧。”
荀顗歎了一口氣,走向荀彧的書房,正巧,門外有人傳報:“家主,許都來人了,說要見家主。”
“讓其進來吧。”
荀彧說道。
來人十餘人,風風火火走進來,看到是盧洪,荀彧曬然一笑,似乎已經明白了什麽了。
“去将我的辭呈拿出來給我,然後帶着荀霬離開。”
荀彧轉過頭對荀顗說道。
荀顗點了點頭,從房間中拿出辭呈遞給荀彧,便拉着荀霬的手離開了此地,臨走時,荀顗滿眼擔憂的看了一眼荀彧。
來人他知道,是盧洪,惡名遠揚,劣迹斑斑,被他盯上是沒有什麽好事的。
“荀令君,魏王差遣我來給您送一件禮物。”
盧洪手中捧着一個木盒對荀彧說道。
荀彧對盧洪道:“有勞盧校尉了。”
盧洪将手中的木盒遞給荀彧,荀彧接過後對盧洪道:“魏王讓校尉幫忙帶禮物給我,校尉不妨也幫忙将我的一封信送去給魏王吧。”
“能幫到令君,這是盧洪的榮幸。”
盧洪欣然應諾,接過荀彧的信件,将其放入懷中。
“多謝校尉了。”
荀彧笑着對盧洪感謝說道。
盧洪行禮告退:“那令君,我們就走了。”
“我送送校尉吧。”
盧洪怎麽也不讓,也不敢讓荀彧送自己,受不起。
荀氏家大業大,在颍陰一地是土皇帝,在颍川在兖州,甚至在天下都有着很大的名聲。
過往的荀氏八龍,就已經名滿天下,如今門生遍布,就算是如今的朝堂上,與荀氏有着關系的人都已經身居高位了,比如陳群、杜畿、司馬懿,這些人盧洪都不敢得罪,更别說勢力龐大的荀氏了。
盧洪離去後,荀彧端詳着木盒,木盒很輕。
打開木盒後,裏面空然無物,荀彧笑了笑,顯得很是輕松。
“公達啊,你我這麽多年的付出,終究是爲何啊。
當年你跟我說,丞相心已經不在漢室了,他的征西将軍夢早就被他放棄了,我尚且還不信,不過其從魏公到魏王,再到誅殺漢帝,其賊心昭然若揭了,而我還是像個傻子一樣,認爲他封公、封王是有掃蕩六合的功績在身,是理所當然的。”
荀彧淚水不斷的流下來,他與荀攸不一樣,荀彧心裏更加有漢室朝廷,荀攸則是看得清楚,他的想法更加偏向于擇明主而事。
這一刻的荀彧是非常後悔的,也是非常矛盾的。
猶記得當年曹操說過的話:“意遂更欲爲國家讨賊立功,欲望封侯作征西将軍,然後題墓道言漢故征西将軍曹侯之墓。”
當年滿腔熱血,一廂報國情懷的曹操,如今俨然已經成了漢賊了。
荀彧已經看的很清楚了,曹操要做的就是篡國的反賊之事,就算是曹操自己不能篡位,他的下一代必然會竊取神器,篡位稱帝。
而如今的天下,正是荀彧等人幫助曹操打下來的。
可他們還認爲曹操隻是權臣,沒有篡國的野心。
何等荒謬。
一杯毒酒下肚,荀彧懷中抱着空盒,腦海中回想着過往的種種。
公達、奉孝、志才、我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