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五是天下将，這點絕不會有錯！”

蔡京一臉的堅信。

“民爲貴，社稷次之，君爲輕。當小五看到無論如何都保不住無數百姓後，就會退其次，以保我漢家江山社稷爲先，小五會坐視江北之地處處烽火，哪怕江北百姓因戰亂死傷無數，隻要朝廷沒有退入江南，小五就不會主動出手。”

“小五會坐壁而觀天下，無論是居于京東東路六州，還是退入南洋，他都會坐視我朝丢失江北所有百姓、土地，直至我朝如魏晉東渡江南。”

“你們說小五是天下枭雄，對，因爲一旦朝廷退入江南，小五一定會出兵争奪天下；說小五不是天下枭雄，也對，因爲……天下是你們，是官家，是朝廷主動放棄的，是我朝守不住這個天下……”

“你大膽——”

廖剛突然暴怒，上前一腳将蔡京踢翻，不遠處的蔡攸、蔡仍……一幹蔡家子孫轟然站起，駭然看着暴怒、猙獰的廖剛。

……

“呵呵……”

蔡京輕輕擦去嘴角的鮮血，轉頭看向驚恐看來的幼子，笑了笑。

“戙兒莫怕，爹爹無礙。”

說罷，又看向暴怒、猙獰的廖剛，笑道：“官家很聰慧，真的很聰慧……官家知道小五與他人不同，知道小五即使退入京東東路六州，也隻會坐視天下處處烽火而無動于衷，正如我朝坐視女直人滅亡了遼國。”

“官家知道小五不同于我朝任何一人，知道小五是無君無父的天下将，所以才會刺殺小五，激怒了大明島。”

蔡京轉頭看向驚愕、不解的鄭居中，笑道：“官家知道小五已經不同于江南之時的小五，知道朝廷若不退入江南，小五也絕對不會與女直人拼死一戰，可是朝廷沒有得到完整的燕京一府五州，沒有得到長城各關隘重城，如此之下，已經不畏懼了我朝的女直人，一馬平川之地的河北、河南，又如何抵擋吞下了遼國精銳的女直人侵入？”

“在我朝數十萬大軍戰敗後，官家心下就知道我朝危險了，就應該知道一旦女直人南下，我朝必會一敗再敗，最後……也隻能如魏晉之時渡江避禍。”

蔡京歎息道：“我朝若避禍江南，就必須清除掉小五在江南的民望，就必須讓小五成爲天下之敵，必須讓我朝億萬百姓深恨小五的叛逆，所以……童貫領兵攻打營州，逼迫着小五退入我朝境内，逼迫小五成爲天下之賊！”

“但是，小五畢竟不是貪婪、殘暴之人，在江南與民以利，在京東東路六州亦分田與民，亦以十稅一與民以利，如此之下，六州民心自然歸附，時日一久，小五甚至無需出兵攻打，臨近的京東西路、河北東路必爲小五所有。”

鄭居中、廖剛心下劇震，終于明白了趙佶爲何會讓童貫攻打營州，又爲何同意了宋江等人的刺殺。

正如蔡京所說，無論蔡鞗身在何處，隻要他待在中原任何一地，對于宋朝都是巨大威脅。

蔡鞗在江南強勢更改了宋國稅收政策，利用江南商會名下五十萬頃田地，利用一成賦稅、一成佃租強迫着所有人低佃租養民。

在宋朝，别說一個武将了，即便是一人之下的蔡京，那也别想更改了朝廷賦稅，但蔡鞗不同，他手裏有讓開封忌憚的大殺器，開封承受不起蔡鞗反叛造成的傷害。

宋朝不是強漢盛唐，也不是天子守國門的明朝，甚至連魏晉之時都不如，當開封無法面對蔡鞗反叛造成的後果時，就會選擇迂回、妥協，除非退無可退之時。

蔡鞗使用火藥爆破了江甯，趙佶不得不妥協放回俘虜了的蘇眉，不得不讓趙福金“和親”大明島。

幾年後，開封研制出了可以爆炸的火藥，盡管威力不咋滴，也隻是吓唬人的玩意，可畢竟是有了火藥，正當趙佶意氣風發時，蔡鞗再入江南，炮轟鎮江、江甯，當無數炮火逼着二十萬大軍無奈放下武器後，趙佶又突然發現，有了火藥卻沒有威力巨大的火炮。

宋朝自立國之時就是一個沒有安全感的國度，唯恐武将造反，所以以文制武；唯恐外軍做大難制，所有軍隊全部歸屬于開封，而且還都是一無所有的雇傭軍……太多的事例證明着宋國是個沒安全感的王朝。

沒有安全感，當蔡鞗可以輕易砸開城門時，在大明島未有表現出真正反意前，趙佶隻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看着江南發生的一切，但這不代表趙佶和開封就願意罷去保甲、廂兵改衛所、十稅一……

蔡鞗廢置了保甲制度，将廂兵改成了衛所，憑借着巧取豪奪的田地，強行實施十稅一和一成佃租，整個兩浙十四州幾乎成了他一人的地盤。

鄭居中知道蔡鞗在江南的名望，知道趙佶因何要砍殺兩浙數千商賈、流放北地十數萬百姓，但他沒能想明白童貫出兵營州以及刺殺之事，若蔡京不開口，他至今也還沒想明白裏面的根結。

鄭居中、廖剛想了明白，天下也隻有一個如此怪異的小混蛋，弄死了蔡鞗，也沒了十稅一收買民心之事，沒了人與朝廷争奪民心，即便打不過女直人，即便開封逃回江南避禍，江北淪陷百姓也會與魏晉之時一般無二，即便淪陷了百十年，也一樣期盼着王師歸來，朝廷也還有重新奪回失地的機會。

廖剛與鄭居中對視一眼，冷臉說道：“那奸逆反賊果然該死！”

蔡京低眉輕笑道：“果然該死？呵呵……什麽時候低賦養民也成了該死之人了？”

“你……”

廖剛差點沒被蔡京話語氣死，整個天下誰都能說這句話語，獨獨蔡京不能。

“官家有殺小五的理由，但官家太性急了些，小五在京東東路六州之時，頂多是作壁上觀，頂多坐視我朝與女直人厮殺，并不會主動動亂天下，可若沒了小五，沒人壓着憤恨我朝的那些遼人……”

蔡京一臉鄭重看着鄭居中，說道：“京東東路六州距離燕京一府五州很近，若将那些遼人逼急了，投降了女直人，朝廷會愈發兇險。”

鄭居中心亂如麻，苦笑道：“蔡驸馬離開了江南後，江南各家商賈皆私下裏侵吞蔡驸馬名下田地，蔡驸馬也依然如十年前那般不管不問，以老夫看來，朝廷即便砍了那些不良商賈，那也算不得什麽。”

“可……”

“唉……”

鄭居中一想到蔡鞗受傷遠走海外，心下就是深深一歎。

“事已至此，再說什麽也是無用，老夫今日前來，就想問問老太師可有解決之法？”

蔡京一陣沉默，歎氣道：“鄭相心下已有答案，又何必多此一問？”

鄭居中一陣沉默……

“唉……”

“罷了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