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爲什麽?爲什麽啊?”
林道歸很想将孫女小小骸骨撈出來,但又不敢,怕自己一身血氣給摧毀了。
目前,好似那具骸骨成爲他的一切。
他不敢下水,小心翼翼,又害怕,隻不停說着爲什麽。
一個老人,二十來年中未曾從家族慘況中走出來,今晚更是受到了極大的打擊。
站在黑水潭邊,林道歸仿佛又蒼老了十年,看起來,無比的可憐。
而對岸的半佛一直保持着那“慈祥”一樣的笑容,隻是一開口,便會破了給人高僧的感覺。
他的聲音太冷漠了,漠視生命的那種冷。
“爲什麽?世間哪有那麽多爲什麽?”
半佛看着林道歸,他沒有絲毫同情的表現,再看蘇飛等人,道:“知道我跟林道歸是如何相識的嗎?”
“其實,我去柳州大長寺不止一次,之前幾次技不如人罷了,有一次,我被扔出大長寺,那一天,林道歸剛好也在,我狼狽而走,林道歸跟在後面,說來可笑,他竟然帶着我去吃了一頓面條,不得不說,那是我一生中吃過最好吃的面了。”
說着,半佛眼裏有着追憶,似是對記憶中的那一刻尤其懷念。
“我吃了四大碗。”
突然間,半佛的聲音不那樣冷漠了,真有了幾分的親和感。
“他給我講道理,看在四碗面的份上,我聽進去了。”
“那時回憶了過往,我自我感覺确實也霸道了一些,行事有待改善,很長的一段時間,我沒殺人沒廢人,我将林道歸當成一生摯友。”
“可那一個夜晚……”
冷漠再起,半佛臉上的微笑也都不見,他死死盯着林道歸,喝道:“我也想要一個爲什麽!”
“有人再提東海盟主人選的事情,張溫當着衆人的面推辭,他說盟主之位需要一個有活力的人,他太年邁了,大長寺的老秃驢問什麽有沒有自薦的,我那時候太幼稚了。”
“我竟然自薦了,嘿嘿嘿。”
“我想着,既然張溫說需要有活力的,我想,我有活力啊,誰能比我有活力?當時年輕一代裏,誰能給我比?無人能比,我也想着,等我坐上了盟主之位,我便一心的爲的東海。”
“你知道嗎,你那四碗面條改變了我!”
“讓我變的傻傻的,要爲他人考慮,要去做什麽東海盟主維護整個東海。”
“我真這麽想啊,可是、可是……”
不好的記憶,使得半佛那張白淨如玉的臉略顯猙獰。
“張溫是什麽反應?”
“他淡淡一笑,道了一聲,不合适。”
“大長寺的老秃驢呢?口口聲聲要人自薦,等我自薦了,他一張臉拉扯下來,任誰都能看出來,他在反對。”
“還有人在笑,那笑聲不大,卻無比刺耳!”
“還有你,道兄,你呢?”
“我将目光投向你,其實當時我想着,隻要道兄能爲我說一句話,這盟主當不當的……我還真沒那麽在意,然而!”
半佛怒吼:“我眼睛都看穿了,而你卻視而不見,一聲不吭。”
“那一刻……”
“我也想問問一個問什麽。”
“我改過自新了啊,不給改過自新的人一個機會嗎?反對的反對,嘲笑的嘲笑,其實那些反對的和嘲笑的,我都可以不在乎,我在乎的是道兄。”
“道兄若是能夠爲我說一句話,哪怕是走上前來,輕聲爲我說不要在意,我真的就不在意了,可是什麽都沒有。”
“沒人給我一個理由,沒人給……”
“就連事後,我去了柳州,到你家門口等了一夜,你卻故意不回家,我并不是希望你支持我什麽,我想你帶着我再去吃一碗面,再吃一碗面就好……”
“天亮了,我去吃了面,可那面條一點兒滋味也沒有,那一對老夫妻看人下面,該死!”
聞言,林道歸顫巍着道:“老夫妻的死也是你做的?”
“有你在,他們煮了世界上最好吃的面,你不在,面條毫無滋味,他們找死!”
半佛一吼:“該死,都該死!”
“清晨的鮮血染紅了我的眼,茫然無知中,我踏上了大長寺,我不是去問老秃驢要理由的,沒必要,因爲我有實力,拳頭才是理由。”
“殺了大長寺裏的所有人,下山的時候,我看到了母子三個,你的大兒媳婦,帶着自己的孩子和小晨晨,你猜我看到了什麽?”
半佛的模樣,令人不寒而栗。
滅殺大長寺所有人,他一句帶過,更人驚悚。
聽到這裏,林道歸沒有任何辯解的心思,他喊着:“你怎麽對她們的?”
半佛自顧自的說道:“小弟弟頑皮,到處跑跑跳跳,一不小心摔倒了,嘴巴咳出來了血,哭的好可憐啊。”
“媽媽趕緊上前,抱着安慰,小姐姐站在一旁,特别的心疼。”
“小弟弟不哭了,我以爲一家三口該繼續走路了,你猜怎麽着?”
半佛表情誇張的看着林道歸,然後又掃視衆人,哈哈笑着:“你們猜我看到了什麽?”
他自問自答:“媽媽突然暴怒,劈頭蓋臉的将小姐姐給罵了一頓,我都聽傻了你們知道嗎?真的傻了,小弟弟自己調皮摔跤,跟小姐姐有什麽關系?可小姐姐就是挨罵了,不但挨罵,還被掌了嘴,打的小姐姐牙齒都掉了,一嘴的血,多殘忍啊,憑什麽呢?”
“我上前就問了,憑什麽啊?”
“當媽媽的回答不管我的事,我就将小姐姐給拉一邊,而小姐姐卻不停的說是自己錯了,媽媽打的沒錯,多可憐?我就問她啊,你在家裏都是這樣嗎?她眼裏噙着淚……”
“道兄啊,她牙齒都被抽掉了一顆,一嘴巴的血,可就是努力的不讓眼淚掉下來,因爲媽媽不讓她哭,她就不敢哭。”
“她沒回答我,但是我看的出來,是這樣的,因爲自幼無父無母在孤兒院長大的我小時候也是這樣。”
“當我看到她讨好的笑容後,我就覺得跟我小時候更像了,所以,我走上前,掐死了媽媽,摔死了小弟弟……”
這個事半佛平靜的說出來,跟個魔鬼沒有差别。
“然後,我就帶着小姐姐去了你家裏……”
“道兄,你問我問什麽,我也不知道爲什麽啊,如果非得追溯,那就是你不該帶我吃四碗面,你既然帶我吃面了,就不該在大庭廣衆之下不爲我說一句話,我給你機會了,我在你家門口等了一夜,不就是給你機會嗎?也是在給我機會啊,可是,你沒能出現,就有之後的事情。”
“現在,道兄,你滿意了嗎?”
“道兄還覺得有公平和道理可言嗎?”
“你不是人,你不是個人……”林道歸兩手抱着腦袋,幾乎将頭給掐變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