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那隻墜落下萬丈深淵卻仍然大難不死的蒼參從昏迷之中蘇醒過來,已是傍晚時分。
山洞外依然是一望無垠的茫茫雪域,大片的雪松伫立在遠方,身上披着一層厚厚的積雪,在夕陽晚照深情款款的籠罩之下,折射出一抹舒适柔和的紅暈。
放眼望去,群山峻嶺、層巒疊嶂,所有的一切皆沐浴在一泓溫暖柔和的霞光之中,正因爲如此,使得這一片原本給人深邃冰冷感覺的深山雪域,在此時此刻,也洋溢出幾許暖意。
蘇醒過來的蒼參下意識地伸手(根須)扶住大水缸邊緣,似乎深有感觸地向山洞洞外望去,良久,方才驚覺自己現如今的處境,低頭一看:自己正浸泡在一缸子齊肩(如果它有‘肩’的話)的泉水之中。
它默默半晌,總覺得之前陷入深度昏迷的時候,在夢境之中,自己是浸泡在一汪蘊含着豐沛天地靈氣的溫泉裏面,泉水很柔和,也很溫暖,深度剛剛好齊及自己的脖子(如果它也有‘脖子’的話)。
從那麽高的懸崖峭壁跳下來,自己原本已是抱着必死的決心,可誰知中途出于求生的本能,不覺伸長了四肢(這裏特指‘根須’),在半空中不斷向四面八方摸索着,偶然觸及了一條野生藤蔓……
隻可惜那條藤蔓太柔軟,承受不起正飛速墜落的自己,于是便被‘嘩啦啦’地拉了下來,最終‘啪’地一聲折斷了。
雖說是折斷了,但是正因爲如此,使得堕崖的自己也暫時有了一個依傍,可以接着手臂(根須)的力量蕩漾過去,在藤蔓折斷的時候,自己已靠近傾斜的山岩峭壁,而後便順着依然陡峭的山崖往下滑落,中途又曾經抓住過好幾次虬枝根莖,花草藤蔓等等,雖然借以減緩了好多墜落之勢,但它們終究被自己連帶着全都折斷了。
然後,然後……
記不得了。
好像就這麽一路折騰着,将自己弄得個遍體鱗傷,最後終于跌跌撞撞地落了地,巨大的震蕩使得它一下子失去了知覺,而後很長一段時間一點意識都沒有。
再開始有意識的時候,是在夢境之中。
夢見自己在一處春暖花開的山谷裏面泡溫泉。
溫泉泡着很舒服,并且由于其中蘊含着大量的天地靈氣的緣故,使得饑餓的自己情不自禁地敞開了肚皮,努力地吸呀吸呀,足足将溫泉都水面都吸得往下降低了兩三層,方才填飽了肚子,又繼續心滿意足地進入了夢鄉。
不一會,又做起夢來。
這一回,夢見的是自己,夫君還有即将臨世的寶寶。
一家三口在這片熟悉的雪域中合家歡樂、幸福美滿地生活下去的一幕場景。
它覺得很高興,很開心,同時也很滿足,很想很想,就這麽一直生活下去,直到天長地久,就好了。
可是當它從昏迷之中醒來,睜開雙眼(如果它有‘雙眼’的話),看清楚眼前這一幕的時候,忽然間意識到:呀,原來我是在做夢啊!
什麽‘合家歡樂’,什麽‘幸福美滿’……沒有了,都沒有了!
夫君爲了保護自己,已經被那群該遭天殺的山地雪狼吞噬殆盡,而自己即便是大難不死,以後也再沒有什麽好日子可過了。
沒有了丈夫,叫我一個人往後怎麽獨自在這片險象環生的山林野地之中生存下去呢?
它是我今生唯一的依靠啊!
忽然之間,心裏面空蕩蕩的,惶然旁顧,隻感覺孤苦伶仃、無依無靠。
就好像一下子被鬼迷了心竅一般,心下悄然升起一股子輕生的意念。
我最愛的人都已經死了,我再活在這個世界上還有什麽意義呢?
我不想再活下去了,我想要跟它一起去到另一個世界。
我我我……
直接從這裏往下一躍就可以了。
“喂——”
在意念的驅使之下,鬼使神差地從大水缸中爬出來,跌跌撞撞地走到山洞洞口處,正準備咬緊牙關,放手往下一躍的蒼參忽然聽見身後有人叫它,并且就在下一刻,一雙手臂從自己背後伸出來,環住了它的腰際,抱起它一個勁兒往後退。
一邊退,一邊還急切地嚷嚷:“你做什麽呀!暈死我了!你以爲你這是在玩‘蹦極跳’啊?跳下去還能再被撈上來的?!”
“很好玩嗎?!”
“昨天大半夜的跳一次還不夠,今天還想要跳第二次……我說你還有完沒完了,啊?你這麽重,我就是下去把你撿回來,也是要費不少勁兒的呢!你也稍微體諒體諒我吧,好不好?”
“再說了,你這一躍,可是‘一屍兩命’呐!你就算不爲自己着想,也該爲你肚子裏的孩子着想呀,是不是?”
“……唉,可真要人親命了,我這麽費盡口舌地跟你一通說,你到底聽明白了沒有?”
“對了,你聽得懂我說的話嗎?”
文斌一雙手臂緊緊環抱着蒼參,就在那裏跟它一通叨,完了過後一擡頭,看見對方正面無表情地望着自己,頓時覺悟了:“完了,這家夥八成聽不懂我究竟在說什麽呀!”
該怎麽辦呢?
這個問題有待研究。
不過看樣子,雖然聽不懂,但自己想要規勸它‘不要輕生,爲了肚子裏(實際上是挂在某一條根須上的)孩子,還是要好生活下來’的意思是傳遞過去了,它也‘聽’明白了。
看見它從一開始驚栗掙紮,到最後漸漸安靜下來,文斌長長籲了口氣:好歹也不枉自己這麽好勸歹勸一通說了。
看見它安靜下來,他也就嘗試着松開雙手,往後退去幾步。
人雖然在往後退,可一雙眼睛還是死死地盯着它的,生怕它又一個想不通,轉過背撲山洞洞口往下一躍尋了短見。
好在事态并沒有往最壞的方向發展下去。
它在原地愣忡了半晌,最後一個人縮進山洞最裏面的角落裏,把自己埋藏在深邃厚重的陰影裏面,那狀态跟僵屍又重新爬回了墳包包裏面一樣,安靜得就仿佛至此人間蒸發了似的。
于此文斌真的很擔心,但與此同時,卻又深切地感到無可奈何。
‘失偶’是人生一大悲哀之事,遇見了除非它的心靈能夠自己在時間的撫平之下,從中再重新振作起來,旁人幾乎是連勸都勸不過來的。
這種破事兒雖然自己還不曾遇見過(萬幸啊萬幸!),但之前對羅君皓師兄與璟萱姑娘的生離死别也曾親眼所見,當時那個場面……他從來沒敢想象,也沒看見過那位高高在上的羅師兄哭得如此撕心裂肺,那種肝腸寸斷、悲不自勝,就仿佛連靈魂都跟着一起被葬送掉了一樣的感覺,讓人情不自禁都要跟着在旁邊陪着掉眼淚。
很可怕的。
他都不忍回想!
正因爲如此,所以……雖然不敢說完全,但是至少他能夠理解它現如今的悲哀,并在自己力所能及的範疇之内,給予它盡可能的幫助。
自己,是爲了小箐不遠萬裏跑到這裏來狩獵蒼參的吧?
到最後竟然還救了一隻……
想起來這情節的發展實在有些搞笑,但是,他扪心自問:自己怎麽能夠對一個新喪偶的‘孕婦’下手?
無論如何,也下不了這個手啊!
自己這一刀子下去,取的可是‘一屍兩命’哩!
自己好歹也曾是十年寒窗苦讀的讀書人,這種喪盡天良的壞事,他還實在是做不出來。
總覺得這個世界上最惡毒的事情,無過于恃強淩弱,特别是當對方是老人、女子和小孩的時候。
而現在這位一個人就占了其中兩條,并且它還是個‘孕婦’,這樣一來,文斌不僅連取其性命的意思都沒有了,而且還義無反顧地将它從萬丈深淵之中,不辭辛勞地救回來,花大力氣替它調養、療傷。
感覺這一切都是自己力所能及,所應該做的一樣。
從小,他就聰穎、伶俐,無論是讀書還是練武,悟性都是極高的。
他總覺得,一個人無論如何聰慧、機靈,又或者憨實、驽鈍,最重要的一點,就是做事要有良心,不能爲了一己之私,而運用自身的聰明才智去昧着良心做些喪盡天良的事情。
這才是一個人最關鍵的地方。
或許正因爲如此,在入仙道之初,機敏如他,才會和憨厚笃實的石海冬結爲好友吧?
一個人聰明不聰明,真的隻是外在的。
就算他再聰明,才華橫溢、才高八鬥,無人能及,卻運用自己這一切的優勢去做壞事,那還不如一個生性驽鈍,性情溫厚單純的老好人呢。
文斌自幼飽讀正史野史,雜家筆記,耳濡目染,無非如此。
他也一直是這麽堅信的。
俗話說:君子愛财,取之有道。
自己又怎麽可以因爲自己的需要,而全然不顧對方孤兒寡母的呢?
實在是太歹毒了,他自問做不到。
“如果是小箐在這裏的話,也一定會勸着我救它的吧?”文斌心想。
嗯,那丫頭一直都是心地善良的,最看不來小貓小狗受一丁點委屈了,要是她在的話,一定會不顧一切鼓勵我這麽做的。
所以,我想,我救它,并沒有做錯啊。
心裏面這麽想着,不知不覺就感覺安甯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