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意正濃，葉落金黃時節。

三人組的學習在有條不紊的進行，每天一點點的進步，讓人愈發的踏實，平時三人都是各自自習，每隔兩天還會來個“組團”，倒不是爲了熱鬧，而是爲了相互答疑。

不過，這個”互相“有些水分，大部分時候，都是姜斌爲其他兩人解答。

張俊和齊大勇兩人六十年代末來的淮陽，放下書本已經整整十年，雙手早已習慣了農具，一時間隻能從頭開始複習。好在大家意志堅定，信念強烈，懷着背水一戰的心态，夜以繼日的刻苦學習。

就是在這樣的氣氛中，迎來了高考的報名。

支書周玉堂還是好說話的，待在一個村裏這麽些年，多少人的青春耗在這片土地，他是看在眼裏的，并沒有做過多的阻攔，報名的名單一個不拉的交了上去。

倒是公社革*委會的一個年輕頭頭，作威作福習慣了，硬是六個指頭撓癢癢，要多一道兒--審查，當天晚上就被急了眼的考生，尾随套了麻袋，一頓收拾，立馬老實了下來，再也沒有人敢出什麽幺蛾子了。

本來因爲家庭出身，對于報名還有些忐忑的姜斌三人，頓時放了心。

不過，高考的報名的人數實在太多，淮陽地區各縣的報名人數超過了8000人，聽說附近無錫、揚州等地的人口大縣，報名人數更是過萬。

老話說，人數過百，形形色色，何況數以萬計，背景更是複雜，光考生類别就分了八個，真是泥沙俱下。有的考生，一直堅持學習，那自是胸有成竹；可有的考生胸中沒有半點墨水，卻把高考看成了趕時髦，拿着老掉牙的北洋大學入學考試試題到處顯擺，令人哭笑不得～

因此，爲了确認報名的人是不是上大學的苗子，在高考前設了一道預考，考過了才可以繼續參加高考，考不過，連進考場的機會都沒有。

這一次預考是令很多人意想不到的，不過，對于經曆過的姜斌來說，卻是輕車熟路，除了複習之外，隻需靜靜的等待預考的到來。

11月中旬，由淮陽地區組織的預考，如期而至，倒也沒那麽複雜，隻考兩門，語文和數學。

姜斌三人的考場就在公社的正中中學，三十多裏的距離，支書特地借了拖拉機把大家送到，一路上結伴而行的考生們，異常的興奮，圓夢的機會就在眼前，沒有人能淡然面對。

“考大學和不考大學是穿皮鞋和布鞋的區别。”這是最近正中公社流傳的一句話，卻是道盡了人生的不同，大家就是這樣懷着穿皮鞋的願望，匆匆進了考場。

當走進正中中學考點，姜斌就發現一個有趣的現象，參加考試的人群年齡嚴重懸殊，長者已年過而立，已婚或已育（老三屆考生），少者才初開混沌，面容青澀（比如應屆畢業生）。但無論身份怎樣、年齡多少，所有的考生心情都一樣的興奮，緊閉了十年的大學門終于向大家敞開，要憑自己的實力上大學了。

考點内懸挂着不少大幅宣傳标語，其中有兩條，特别有這個時代的印記，令人印象深刻：“一顆紅心，兩手準備”，“祖國的需要，就是我的第一志願”。

第一門考的是數學，都是極爲基礎的題目，但是很多人依然答不上來。周圍的考生們咬着筆頭、皺着眉頭，絞盡腦汁的想解題方法，姜斌甚至隐隐約約間聽到前座的女青年，不停地嘀咕，“派啊，派啊，派是個啥來着。”

考試前，大勇等人還有些擔心的，青年們被‘四*人*幫’毒害了這麽多年，個别人考試答不上來，可能搗亂。可沒有想到是，考場秩序出奇的好，考生态度極其端正。

很多老師感慨，學生們真的變樣了。有些過去被‘四*人*幫’一夥罵得擡不起頭來的“臭老九”們，今天看到學生這樣遵守紀律，尊重老師，嚴肅認真地對待考試，感動得熱淚盈眶。

語文考試結束，姜斌心态輕松的走出了考場，預考考題難度普遍偏低，過線還是很有自信的，數學考試的時候，有的題目，姜斌甚至答出了好幾種的算法，仔細想來，心中還有一絲得意。

但也有不少人一臉懵的走出了考場，特别是有一段古文，考的是《史記~陳勝世家》中的一段，對于很多老三屆的考生來說，這并不難。可另一部份就覺着相當難，相熟的很多考生，知道姜斌是老師，一出考場就把他團團圍住，上來就發問，“什麽'扶蘇'，什麽是'外将兵'?“

姜斌耐心的告訴他們，”是'扶蘇以數谏固，上使外将兵'。“見大家依然一臉疑惑，繼續解釋道，”扶蘇是秦始皇的大兒子，這句話應該翻譯爲'扶蘇因爲多次勸谏的緣故，皇上派他到外面去帶兵'。“

很多人聽了以後，依然一頭霧水。也不難怪，這十年，又有多少人讀過《史記~陳勝世家》這樣的文章呢？又哪裏知道扶蘇這個人物呢？

除此之外，其他考場的趣事也很多，由于大家水平普遍不高，聽說史地試卷裏有一道題問：“中國的四大發明是什麽？”有考生回答：“大鳴、大放、大字報、大辯論”，還有考生說“長矛、大刀、火箭、原子彈。”

語文試卷有一道題要求翻譯：“夫夷以近，則遊者衆；險以遠，則至者少。而世之奇偉瑰怪非常之觀，常在于險遠，而人之所罕至焉，故非有志者不能至也。”有考生答：“姐夫領着小姨子去遊泳，到那裏後看見遊泳的人很多沒有下去，那是不道德的……”

如此種種，令人捧腹，也透着時代的悲哀。

淮陽地區的預考，就是在這樣的萬人矚目之下落幕。

可每個人的人生才剛剛開始，下了考場，有的人覺着不錯，複習的更加努力；有的人，受了不小的打擊，收拾心情，已經開始爲明年備考；還有些人，覺着已經沒有希望，直接自暴自棄了。

在人生轉折口，就是這樣，不同的人，會走向不同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