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天裏,東門口的川菜館已在清大學生中聲名鵲起,芳香四溢、鹹甜适中的口味比學校食堂好了不知多少,瞬間成爲不少同學改善生活的地方,院子裏的幾張桌椅,雖然破舊的厲害,卻是天天餐客爆滿。
這就是在學校邊上開餐館的好處,傳的很快,哪怕一個人吃出來挺好,很快就有很多人知道。
姜斌幾個到的時候,已經坐了兩桌人,推杯換盞,倒是熱鬧,幸虧是沒到飯點來的,要不然可輪不上好位置。
還是上次的川菜館老闆,喜氣的大圓臉,敦實的體型,配上油乎乎的圍裙,笑起來嘴角也會跟着微微上咧,一眼看去倒是有些範德彪的幾份樣貌。
老闆眼力勁很好,姜斌隻是來過一次,卻是一眼能夠認出,熱絡的像是多年的熟客,“同學,往裏面坐來,裏面寬敞”。
不用叫喚,自是熱情的在頭前領路,還沒落座,熱乎乎的茶水就已經送上了餐桌。個體經濟的活力就是不一樣,可不是國營飯館能比的,看着老闆跑前跑後的樣子,姜斌感慨的厲害。
“老闆怎麽稱呼”,雖然來過,姜斌還真不知老闆的姓名。
“叫我老王,王師傅都行,一輩子跟後廚打交道,就是這麽叫過來的”。
“行,王師傅,辛苦您再拼張桌子過來,我們人多”。
“好咧”,做餐館最重要的就是人氣,人多了老闆自是高興,于是爽爽利利的拉來一張大桌子,使勁一怼,兩張合成一張,坐個十來人沒問題。
這兩天就是離校的日子了,再回來就要出國,那時候正好趕上寒假,同學們肯定都不在,姜斌隻好把離别的聚餐提前。
姜斌請吃飯,280宿舍的幾人自是最積極,幾人打量着這私人的小飯館甚是好奇,曹景行小聲的問道,“這什麽時候開的,沒人管嗎,街道也允許?”
他是第一次見到私人飯館,這已經超出了他的認知,從小生活在集體之中,已經習慣在一種格式化的、有紀律的和有組織的環境中生活,突然出現了這麽個體制外的異類,倒是看不出裏面的門道。
“怎麽會不允許,回城的人那麽多,總得讓人吃飯吧”,姜斌一年多的小買賣不是白做的,街面上的态勢倒是了解的清楚。
當下,從事個體商業活動的人很多,失業者、回城人員、有刑事前科的和低文化程度者,這些被排擠在“溫暖的”、有“保障”的體制之外,在無可奈之際,很多被迫走上了經商和創業之路。
其實,這還不算什麽,京城和上海這樣的大地方,一直有政府的強力監管,小攤小販也隻是在默許下的灰色行爲。
就像這種私人小飯館,街道能不知道?睜一隻眼閉一隻眼而已。
真正厲害的是在珠江三角洲等地,“地下商業”已經如雜草般紛紛而起,成千上萬的群衆如癡如狂,沿海的不少城鄉早就形成了遠近聞名的私貨集散市場。特别是全國走私最猖獗的溫州、台州、潮汕,商品經濟已經直沖天際,民營經濟非凡活躍,不少人已經完成了灰色的原始積累。
相較之下,京城這種小飯館隻屬于小打小鬧而已。
正胡思亂想的檔口,幾個要好的同學,李三思、王援朝、李穎陸陸續續進了門。
王援朝進門的時候,還不停捂着自己凍紅的耳朵,誇張的叫到,“他娘的的,這什麽鬼天氣,耳朵差點凍掉了,要是到了四九天那還得了。”
李穎也是被他破馬張飛的樣子逗笑了,道“你一東北人,居然還怕冷,忒讓我們南方人瞧不起了”。
王援朝似乎被踩到了痛處,覺着必須得解釋解釋,立馬反駁道,“俺們東北那嘎達可不冷,冬天有暖炕,就這滴水成冰的日子,額在家都是穿的短袖”。
瞧着李穎不信的眼神,王援朝立馬就想脫衣上炕,給大家演示一段。
一時大家有些笑瘋了,連不苟言笑的曹景行都笑眯眯道,“李穎逗你玩了,趕快上桌入座”。
看着大家到的差不多了,姜斌也是招呼着大家,“今天,大家敞開了吃,想吃啥點啥,别給我省錢”。
離别的日子,姜斌也是難得的大方了一次。
“曉得咧,我們今天一定努力吃窮你這個資本家”。
第一個不客氣的就是王援朝,“來個水煮魚或暖鍋都行,我要吃熱乎的,其他的你們看着點。還有趕緊讓老闆在屋裏填個炭火,快凍死老子了”。
其他人倒也沒客氣,一一照着自己愛吃的點,生怕饒過了即将去美國的資本家。
姜斌笑眯眯的看着大家,挨個記下大家的要求,末了,還讓老闆上了幾瓶二鍋頭。
這不醉不歸的架勢,倒是讓男生們頓時來了興緻。
不一會兒,炭火逐漸旺了起來,房間裏也透着暖和。
水煮魚上的比想象中的要快,當菜上桌時,菜盤蓋自然飄蕩出一層熱騰白氣,讓一行人暗自垂涎,一揭蓋,魚香四溢、椒味襲人,自更不必多說。
顧不得禮儀,大家抄起碗邊的筷子,也不管沸油燙舌,将筷子探入方鍋内,夾起白嫩的魚片就往嘴裏送。王援朝一時有些急了,燙的隻呼噜嘴,叫道,“好吃,好吃”,逗得大家一陣哄笑。
而鍋内滿目的花椒也紅亮養眼,既去除了魚的腥味,又保持了魚的鮮嫩,姜斌不自覺的伸手夾了一筷子,吃上去辣而不燥、麻而不苦,但卻真的麻辣得一塌糊塗。
回過味來,不禁覺得身心都有些飄然。
等二鍋頭上桌,男生每人倒了大半個茶缸,這是不醉不歸的架勢,連少有飲酒的幾位女生都稍稍倒了些,還是班長的起的頭,“今天,不說煽情的話,隻有一句,祝小姜早日學成歸來,同爲四個現代化添磚加瓦”。
話音剛落,衆人齊齊舉杯,一陣祝福聲中,各人狠狠地抿了一口。倒是幾位女生,初次喝酒的緣故,嗆得有些臉紅,惹得大家哈哈大笑。
接下來又陸續上了其他菜,無一例外,都是一些特色的川菜,麻辣鮮香,讓衆人爽快至極。一時氣氛融洽,哄哄鬧鬧,不一會兒衆人的話題就轉移到國家的政策上來了,特别是最近一年熱熱鬧鬧的土地政策。
姜斌夾了一口菜,靜靜的聽着大家說。
曹景行作爲老大哥,經曆的多,最先挑起了話頭,“你們是年紀小,以前的事情不知道。58年的時候,搞集體經濟,農民吃上大鍋飯,這一轉眼都二十多年了。糧食沒見增産,日子也沒見好,這次的大包幹,我看行”。
李三思也是農村出來的,了解的清楚,道,“我覺着安徽搞得不錯,家裏來信,年底俺們那兒也得搞,大包幹在所難免。如果懶的,勤的都一樣,誰還願意出力”。
王援朝邊夾菜,邊附和道,“就是!要早知道分地,我還考什麽大學啊,在家有吃有喝多好。這次回去,我是準備力挺老家分地的”。
看着大家讨論的熱烈,姜斌也是放下筷子道,“我看這大包幹是在所難免,小崗村就是最好的證明,土地政策是不能再回頭了,也不會回頭了。”
不僅是小崗村,很多地方人心都野了,政策好不好不是拍腦袋想出來的,是實實在在實踐出來,而農民就是最好的實踐家
喝完杯中酒,衆人就披好外套散了,三三兩兩的往自己的宿舍趕。
姜斌裹緊大衣,走在回校的路上,兀自的想着,這曆史有趣的很。幾十年前,毛爺爺整了個農村包圍城市,可到了眼下,好像又是曆史重演。
大包幹,好不好,姜斌不做評價。他隻知道小崗村多年發展停滞,30年沒進富裕門,而大包幹一年卻是一步跨過了溫飽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