義烏的發展模式,幾乎是八十年代國内民營經濟成長的标本,數以千計的家庭工廠,以前店後廠的模式生産産品,然後輻射周邊農村及中小城鎮,最後形成初級的産業規模。
這就是改革之初的實情,任何産業基礎、政策扶持、人文素養乃至地理區位等方面的客觀條件,都無法與人的改革意識相匹敵。
往往觀念的解放與否,才是有沒有可能發展起來的唯一條件。
淮陽地區雖說算不上天偏地遠,但也不富裕,可以說是經濟薄弱的邊窮地區,要不然當年也不會成爲新四軍的存身之所。
姜斌經曆過市場浪潮的侵襲浸染,他知道發展的機會就在眼前,錯過了就再也不能重來了。于是在一輪酒後,故意的引導話題,“年初,鄧公去南方的消息,大家都知道吧?”
鄧公的這一次“南巡”,是以新聞的形式傳播全國,隻要稍稍關注風向的人,都會有所了解。姜斌之所以提到這個,也隻是想告訴大家風向變了,觀念也得改改了。
“曉得,正月的時候報紙、廣播上都有報道”,周玉堂夾了一粒花生,嗑了嗑道,“好像是去了深圳和珠海。”
劉永好也道,“聽說還給珠海特區題了詞,叫做‘珠海經濟特區好’。”
聽到有提到特區,沈有财也忍不住的插嘴道,“秀才,你說這個特區,啥個特别法嘛。聽縣裏的幹部說,深圳除了紅旗還在,已經姓‘資’不姓‘社’了,這是真的嗎?”
姜斌笑着解釋道,“哪有那麽邪門,特區還是人民的天下,隻是政策稍稍不同,給大家松松綁而已,就比如這個‘投機倒把’,在特區隻要正常繳稅,就算是正常的商業行爲。鄧公這一次南下就是支持特區政策去了,這也說明啊,未來的經濟政策肯定要松綁了。”
“‘投機倒把’也不算罪過?”,沈有财明顯沒有聽出姜斌的意思,一臉驚訝的轉頭對劉永好道,“你們家老六可惜了,要是擱到特區,說不定也是個人才。”
老六是劉永好家最小的弟弟,叫做劉永行,跟姜斌差不多的年紀,小時候兩人還同過兩年學,因此倒也認識。看到會計提到老六,疑惑的問道,“老六怎麽了?我記得他聰明的緊,不是去電子廠當學徒了嘛。”
淮陽這個地方離長三角不遠,因此在計劃經濟時代,爲了配合滬上、徽京、蘇州這樣的大城市國有企業,少不了建設相關的産業,電子廠就是這一計劃的産物。
這樣的企業,很多人擠破了頭也難得有機會進去,所以當年劉永行小中專畢業進廠的時候,着實羨慕了不少人,連前世的姜斌都不例外。
提到這話,劉永好臉色變得有些鐵青,恨鐵不成鋼的說道,“這小子人聰明過頭了!仗着學徒期學來的東西,前年做了雙聲道音響,居然拿到縣城去賣,被執法隊逮了個現行。好巧不巧,趕上縣裏抓典型,判了個‘投機倒把’罪,要不是家裏有過貢獻,這小子一輩子算是完了。”
姜斌一聽,這劉永行是個人才啊!一個學徒居然能做出這麽個東西,至少說技術底子不錯。脫口而出就想誇贊兩句,可看到劉永好的臉色,隻好改口關心道,“那老六最近怎麽樣了?”
劉永好一臉頭疼的說道,“年初的時候,剛放出來,這會兒擱家呢。一天到晚的不出門,還在那兒搞那勞什子的研究呢!張嘴閉嘴的不消停,直嚷嚷着還要做自己的産品。”
上次,姜斌碰着一潘甯,拿個破鐵錘敲敲打打整出了國内第一個雙開門冰箱,他幫了忙。這一次又遇着自己的老同學,沒理由不幫忙啊!
于是,意味深長的說道,“就沖老六做的東西,說句良心話,他還真是個少有的人才。前兩年的政策不太明朗吃了虧,可不代這表現下沒有機會。”
沈有财也道,“誰說不是呢!這小子有才是沒跑的,村裏的收音機、擴音器,哪一回壞了不是他幫的忙,次次都是三下五除二的解決。就這一手能有幾個人攆得上。”
與沈有财不同,劉永好關注的是後半句,“大斌,你說的這現下的機會是指?”
“就是剛說的鄧公‘南巡’,大家都看到報紙的風向了,改革不會往回走的,肯定是繼續向前。經濟政策也肯定會放開的,這就是現下的機會。要我說,老六既然想幹,窩在家就可惜了,不如讓他出來好好幹。”
話音剛落,周玉堂皺着眉頭道,“這政策的事情能說的準?哪天要是再回去,老六再整個‘投機倒把’可不好辦。”
就着這個話,一旁的劉永好也是連連點頭,他家的劉永行可不能再出事了,就這一遭都脫了一層皮,耽誤找媳婦不說,還壞了名聲,可是愁懷了家裏所有人。
這要是再進去一遭,那這輩子着實就沒指望了。因此沒有把握的機會,就算是姜斌這個秀才保證,他也不敢讓劉永行再試。
姜斌知道自己有上帝視角,可其他人沒有啊,隻好換一種說法,“叔,這個好辦,要是擔心個人的事有風險,那就整成集體的,以村集體的名義搞個小電子廠,既不用擔心‘投機倒把’,也好放在您老的眼皮底下看着,要是偏了方向,您也可以随時給予指點,省的走彎路的危險。唯一一點,就是這入了集體,以後要是掙了錢,可不好掰扯。”
“嗯嗯,這倒是個不錯的法子,要是成了集體的,我看誰還敢說三道四。仗着我這幾十年的黨齡,我也得啐他一臉”,不知何時,周玉堂已經點上了旱煙,說話間還不忘狠狠的吸了一口,繼續道,“不過,大斌考慮的也對,這分錢的事情,還是得提前掰扯清楚。”
聽了兩人的對話,一旁的劉永好倒是有些驚喜,一副大家長地模樣說道,“掰扯個啥,讓老六出來有活幹就行了,他要是敢掰扯,我打斷他的腿。”
姜斌搖了搖頭,集體企業鬧矛盾的事情可不少,最著名的就有“健力寶”公司,好好的一家企業,就因爲股權不明,生生的給整崩了,就算是到了二十一世紀,不還有“格力”這樣一地雞毛的公司嘛。
他本想好好跟幾人掰扯明白,但一想到這八字還沒一撇呢,搞這個實在有點多餘,話倒嘴邊又給生生的咽了下去。
姜斌在座上跟大家聊的風聲水起,倒是把在一旁吃菜的福根羨慕的緊,這見過世面的就是不一樣,說啥都是頭頭是道,想想自己也就隻能在家搞搞養殖,還不時被老父親唠叨沒出息,一時感覺非常氣餒。
這才幾年的功夫,人與人之間的差距,咋就這麽大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