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路已經開工,村裏人興高采烈。大家說說笑笑,喜慶得像過年似的。人們幹活也有勁頭了,挖草藥、攢雞蛋……家裏情況好的姑娘媳婦,已經爲來年的端午節做繡活了,準備公路一修通就到縣城去賣。
在學生心目中,考學的意義也比往年升值了。大家都明白,公路一修通,他們到縣城上學就方便多了。山裏的孩子能走路,隻要路平,遠近他們是不在乎的。
大家死命地苦讀着,家長也不像往年那樣拉後腿,甯肯自己苦點,也要讓娃把書念好,這使得學生勁頭更大,學習更用功了。有些學生熬到半夜兩三點睡覺,早晨天不亮就起來苦讀。大家普遍瘦下去,一些學生還經常流鼻血。
張蘭看得心痛:城裏家境好的學生,考個試什麽的,家裏不知要買多少補品,而她的學生呢,隻能用身體拼。她想勸學生放松點,但心裏也明白“箭在弦上,不得不發”,她的勸阻是不明智的,是拉學生的後腿。她放棄了勸說的打算,隻是不時提醒他們要愛護身體。她不時把流鼻血的學生叫到房間,給他們沖麥乳精和奶粉喝。
這天,張蘭剛睡起午覺,正在洗臉,劉劍跑進來說:“張老師,何清紋暈過去了,王雲麗在流鼻血,還有……徐文剛在哭呢。”
張蘭手一哆嗦,毛巾掉在了地上,她急忙問:“在哪兒?”
劉劍沒想到把老師吓壞了,連忙安慰說:“清明在照看着清紋呢,王雲麗在門房洗臉,徐文剛也在後山。”
張蘭用水浸了下毛巾,顧不得多說,隻丢下一句:“你去把王雲麗叫到我房間”,就向校門外跑去。
後山,就是學校傍依的那座山的背面,學生們通常叫“後山”。
張蘭三步并作兩步地跑到後山,隻見清紋躺在一棵樹下,清明跪在她旁邊用大拇指掐她的人中,旁邊或蹲或彎腰站着幾個學生,徐文剛也在裏面。
大家見張蘭來了,都高興地向何清紋喊道:“清紋,你醒醒,張老師來了。”
不知是清明掐人中起了作用,還是同學們的喊聲起了作用,清紋慢慢地睜開眼睛。她不會像電影裏演的那樣撲到老師的懷裏哭起來,而是用微弱的聲音不好意思地說:“老師,沒什麽……我隻是……累點兒。”
沒等張蘭開口,跪在她旁邊的清明嚴肅地責備道:“别打腫臉充胖子了,你都虛弱成這樣了,還說‘沒什麽’。你那樣死命地背書,是學習麽?将來習沒學好,把身體搞垮了怎麽辦?明年考高中……哼,暈堂的第一個就是你。”說完還瞪了旁邊的徐文剛一眼。
張蘭摸摸清紋的額頭,發現滾燙滾燙的。她用濕毛巾擦了一把,然後把它敷在清紋的額頭上,輕輕地說:“你先躺一會兒,讓風吹吹。”
又回頭對其他幾個學生說:“你們照看她一下,我問清明幾句話。”說着站起來,對清明點點頭,向樹林深處走去。清明默默地跟在她後面,兩人一時無話。
等到看不見人時,張蘭停下來,沉重地問:“清明,清紋這是第一次嗎?”
清明嘴裏嚼着片樹葉,沉默着沒做聲。一會兒,他猛地吐掉樹葉,憤憤地說:“哪裏是第一次?在我面前就暈倒兩次了,我罵她‘考學也不用這麽急呀,大不了回家務農嘛。’她就哭,還諷刺我:‘誰能跟你比?讀書一看就會,你要是像我這樣笨,你試試看。’你說,我有什麽辦法?
也有我媽,她老對着清紋叨唠:‘你看人家張老師,多俊的閨女,還有工作,後面跟着一群學生娃,羨煞人!’這不,逼得清紋隻能背水一戰了。”
他停了一下,口氣緩和下來:“不過話又說回來,我妹妹她們也可憐,鄉下的女孩子考不上學,過一兩年就得嫁人,一輩子也就算完了。”
張蘭聽清明說話,心裏又沉重又好笑,沉重的是她學生的身體令人擔憂,好笑的是清明把他媽媽和妹妹的口吻學得惟妙惟肖。
她皺着眉頭說:“你說得對,她們身上的包袱太重了,社會、家庭以及對自己缺乏信心造成的壓力,使得她們喘不過氣來,隻好孤注一擲了。經曆過高考場的人,誰沒有這樣的體會呢?”
她歎了口氣,想起自己高考前,短短半年瘦了近二十斤,不禁又歎了口氣。她問清明:“徐文剛爲什麽哭呢?”
清明本來對徐文剛有氣,現在聽老師這麽說,想想自己太不會體諒人了,每個人的智能不一樣,怎麽能勉強他們?因此口氣同情地說:
“是這樣的,文剛的家庭情況,你知道……是個爛攤子。他看到别人學得那麽用功,心裏着急。可是他還要照顧媽媽、妹妹,忙不過來,隻好背着人哭。我看見好多次了,隻怨他制造緊張空氣,害人又害己。現在想來我太不象話了,應該多安慰他、幫助他才對,怎麽能打擊他呢?”
張蘭沒做聲,交抱着雙臂,眼睛盯着地下,心事重重地沉思着。
天氣雖早已立秋,可她還穿着一身白色衣裙。因爲剛睡起就被打擾了,頭發沒來得及梳理,有些淩亂,像被狂吻過一般。陽關透過樹縫照在她身上,使她的衣裙上布滿小圈圈,像鍍了金。
她一動不動地立着,像一尊美麗、純潔的雕像。清明看着,心裏不禁一陣狂跳,身子也微微地顫抖起來。他連忙收心斂氣,心裏狠狠地罵着自己:太不像話了,她是你的老師,你作爲學生怎麽能這樣想她?簡直可恥,簡直卑鄙龌龊!
罵着自己,他心裏好受些,同時也湧起一陣酸楚:哦,我是真愛她呀,她那麽高尚、純潔!我是真愛她呀,我控制不住自己呀!他不禁痛苦地閉上眼睛,沒有勇氣再看她。
張蘭沉思了一會兒,無意中擡起頭,發現清明靠在一棵樹上閉着眼睛,臉色通紅,呼吸急促,一隻手撫在額頭上。
她不禁吓了一跳,驚慌地問:“清明,你又怎麽啦?中暑了?”
清明一驚,睜開眼睛,看到張蘭慌亂的神色,他竭力控制住自己的感情,裝作有病的樣子,喃喃地說:“可能是吧,我有點頭暈、惡心。”
張蘭不禁苦笑了:“看來,我真成了罪魁禍首了,把你們一個個害成這樣,如不想法補救,後果就嚴重了。”說着向樹林外走去,清明默默地跟在她後面。
他們走到清紋躺的地方,發現那裏已經沒人了。他們有些奇怪,連忙向學校走去。
作者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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