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學校很遠,他們就看見一群學生在圍着什麽東西觀看,走近才知道他們在看一輛吉普車。這裏地形偏塞,汽車很少來,有些學生甚至連縣城都沒去過,對這輛吉普車當然感到好奇了。
一些學生站在車的踏闆上,向裏面看着;一些學生在撫摸着車燈,大家“叽叽喳喳”地議論着。
張蘭問一個看新鮮的小同學:“誰來了呢?”
小孩見是張蘭,高興地說:“來了好多人,是來找你的。”
張蘭一聽,心“咚咚”地跳起來,她知道是誰來了。
張蘭的房間被人圍得水洩不通,學校秩序完全亂了。學生見來了大城市的客人,連課也不上了,老師叫不住,也隻好停課。加上他們自己也好奇,便跟在學生後面看熱鬧。
張蘭站在學生後面,笑着喊道:“大家讓一下,讓我進去。”
學生們一見是她,自動閃出一條道來。
張蘭進了屋子,看床上坐着兩個青年男子。一個她認識,是年初送她來報到的司機。另一個黑瘦,她卻不認識。屋裏并沒有她預料中的吳剛。
王雲麗活潑潑地邊和陌生青年談話,邊忙着遞茶送毛巾,倒像是屋子的女主人。見張蘭進來,她高興地嚷道:“老師,這是記者,是市報記者,來采訪我們學校的。”
陌生青年一聽她就是張蘭,連忙站起來,雙手握着她的手熱情地說:“你就是張蘭同志?我是市報記者,叫梁永效,你叫我小梁好了。非常感謝你的投稿,是對我們工作的巨大支持,以後還請你多多指教。”
張蘭客氣地說:“哪裏談得上支持,幾篇塗鴉之作,讓你們見笑了。”
梁記者搖搖頭說:“你太謙虛了,你的文章在全市引起很大震動,人們對豐滿鄉的狀況很關注,紛紛來信要求有關部門給予照顧。這不,路都修起來了。輿論的力量是很大的。人們對你很有好感,覺得你能關注貧困地區,關心當地群衆的生活,是很不容易的。”
張蘭心裏感動,口中不停客氣着:“哪裏,哪裏,你過獎了,這是我應該做的。”又和司機寒暄着。幾個人友好地談笑着。
張蘭招呼司機休息一會兒,他說鄉上還有事,就開車回去了。張蘭把他送出門,回來一看,見梁永效正和老師握手,和學生交談。他到底是記者,很快就和師生們熟稔了。他平和地詢問着,師生們熱心地回答着,王雲麗的尖嗓門最響,又笑又叫,活潑得像隻小喜鵲。
張蘭看他們談得熱火,便悄悄地向校門外走去。她想:幸虧記者來,讓學生稍稍休息一下,精神放松點。他們這樣不顧身體地拼命學習,到明年中考不垮掉才怪呢,這樣反而得不償失。
是不是我的砝碼加得太重了?她自問。
她在後山的樹林裏漫無目标地走着,心裏亂糟糟的,頭也痛起來。怎麽辦呢?學生的負擔太重了,怎樣才能減輕呢?減……減……
她心裏忽然一亮,把課外複習題删了吧。現在課文還沒上完,大量做題有些早。她想起自己上學時,老師是直到大考前一兩個月才讓學生做題強化訓練的。她太心急,沒有經驗。
想起王雲麗、何家兄妹、徐文剛等疲憊的臉,她不禁内疚,也使她的決心堅定起來:對,減了吧,以後我少布置作業,讓學生自己多看書,進行鞏固。另外,我還要多帶領學生爬山打球,不要像城裏學生那樣閉門苦讀,脫離實踐。這樣想着,她長長地舒了口氣。
她不知不覺地走進了樹林深處,無意間一擡頭,遠處草叢中的一個白點引起了她的注意。那白點還在一閃一閃地動着,很紮眼,她不禁向前走去。
走到跟前,她駭了一跳,站在那裏走也不是,站也不是,臉也紅起來。她看見了什麽?
那個白點原來是白文輝的白襯衫。他不是一個人在那裏的,他的身下還壓着個姑娘,他正撕扯人家姑娘的衣褲呢。見張蘭來了,他一愣,手一松,他的獵物就掀翻他爬起來跑了。張蘭隻看見姑娘的紅色背影,沒有認出她是誰。
她從驚愕中醒過來,怒從心起,厲聲問道:“白文輝,你在幹什麽?”
白文輝站起來。他因爲張蘭攪擾了他的好事正惱怒呢。雖然懾于張蘭的正氣,但看到現在隻有她一個人,膽子又大起來。
他惡狠狠地盯着張蘭說:“姓張的,你真是狗拿耗子——多管閑事。我的事與你何幹?你他媽.的一次次找我碴子,以爲我忘了?我告訴你,我沒忘,隻是不到時候。我這一次饒了你,以後再讓我碰上,我讓你吃不了兜着走。”他罵完就要揚長而去。
張蘭氣得說不出話來。她看見白文輝要走,厲聲喊道:“站住!”
白文輝沒想到這姑娘這麽大膽,他站住轉過身獰笑着問:“你要怎樣?”
張蘭竭力使自己冷靜下來,平靜地說:“白文輝,你要爲自己的話負責。你幹這種醜事,我爲你感到羞恥,你不配做一個中學生。”
白文輝“哈哈”大笑起來,狂妄地說:“姓張的,我不是中學生了。你以爲我會再傻乎乎地坐在那個破房子裏受你欺負嗎?告訴你,我已經退學了,你少管我,不要——自讨苦吃。”他口氣威脅。
張蘭聽着,恍然明白了他的态度何以這麽放肆,原來他不上學了。
白文輝是班裏最差的學生,他依仗他父親在村裏的權勢打架鬥毆,無惡不作。自從上次他欺侮徐文剛被張蘭批評了以後,便懷恨在心,暗暗想着報複。那次他回到家,曾在家人面前揚言要揍張蘭一頓,被他父母苦苦勸住了。
他父親說:“風水輪流轉,咱們就認了吧。現在是什麽世道,你還不清楚?張蘭是市委組織部長未過門的兒媳婦,我們能惹得起?算了吧,你以後别再給我惹事生非。”
白文輝挨了父親一頓訓,窩了一肚子氣,仔細想了想,也就認了。可他再也不想上學了。從出娘胎以來,還沒有誰對他說過重話。過去農村分糧購糧,都憑他父親一句話定天下,大家都怕他父親,巴結他。現在,交送公糧雖由鄉上直接經管,但他們家的威勢和财富仍使他們以村裏的地頭蛇自居。
他恨張蘭,恨圍着張蘭轉的學生,尤其恨何清明和徐文剛。徐文剛文弱不堪一擊。可是何清明總找他的碴子,給張蘭臉上貼金。他還隐隐地有些妒忌,妒忌清明的聰明好學,妒忌他的英俊潇灑,甚至妒忌他的貧窮,不然爲什麽張蘭老向他家跑呢?
正當他打算退學時,突然聽說要修公路了,他想自己何不到城裏去聯系一筆生意,等公路修通以後做做看呢。哼,張蘭諷刺我沒見過世面,我這次就要見見世面讓她看看。
這樣,他沒跟父親商量就退了學,等父親知道也拿他沒辦法。他得隴望蜀,也想找個“情人”風光風光,于是今天就把這個姑娘騙到了這裏……沒想到卻碰上了張蘭。
想到這裏,他的火又升起來了:“姓張的,你他.媽的還有什麽屁要放?沒屁放我可就不奉陪了。”說着轉身又想走開。
張蘭叫住了他,他不耐煩地轉過身吼道:“你到底有什麽屁要放?”
張蘭并不發怒,隻是嚴肅地盯着他說:“白文輝,你退學是你的自由,我不攔你,你今天對我的無理我也不計較。但是在我們分手時,我奉勸你一句:你最好懸崖勒馬。你思想中不健康的東西太多了,離開了學校,如果不嚴于律己,你會堕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