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文輝猛地向前逼進一步,惡狠狠地說:“你少說兩句吧,你以爲我怕你?我誰也不怕。你在再多管閑事,我就不客氣了。”
張蘭的怒氣再也壓不住了,她冷冷地盯着白文輝,語氣尖利地說:
“白文輝,你太狂妄了,以爲我怕你?不要忘了,你還沒辦退學手續,還是我的學生,我還是你的老師。老師能容忍一個學生這麽惡劣地攻擊她?我批評你難道不對?你倒記起仇來了。
你仔細想想我上次爲什麽批評你?這次批評你又是爲什麽?拿這次來說,你污辱人家姑娘有理了?我阻止了你,難道不對?你在我面前大喊大叫,簡直無法無天。我告訴你,我就不許你爲虎作伥,你的惡行我見一次管一次,絕不姑息。”
張蘭的怒斥使白文輝脖短氣粗。他有些心虛,頓了頓,重又蠻橫起來,惡聲道:“我知道你不怕我,很好!那我就讓你嘗嘗我的厲害,也讓你明白,這裏就是我白家的天下。”說着向張蘭一步步逼過來,眼光陰沉而兇狠。
張蘭沒動。她盯着步步逼近的白文輝,眼睛一眨也不眨,隻是臉色蒼白得厲害,像雪一樣白。她腦子很亂,隻有一個模模糊糊的念頭:當年烈士面對着鍘刀時的情形是不是這樣?
其實,白文輝的心也被張蘭大無畏的氣概震懾了,他還從來沒有遇到過這麽棘手的對手呢。她柔弱,但并不軟弱。她罵人不像潑婦罵街那樣穢語連篇,卻非常有威懾力。
他真的有些忌憚,這種忌憚是純粹精神上的恐懼,比肉體來得更強烈。他想收回自己的手,可是伸出來容易收回就難了,以後他還怎麽見人?
就在他的拳頭快觸到張蘭的鼻尖時,突然傳來一聲怒吼:“住手!”
不知爲什麽,兩人都不易覺察地松了口氣,他們同時向聲音發出的方向看去。隻見清明兩手握拳站在那裏,眼光冷冷地盯着白文輝。白文輝頓時熱血沸騰,這才找到發洩的對象了。可見決鬥的雙方也隻有勢均力敵時才會滿意。
白文輝把對張蘭的仇恨轉到清明頭上,他嘲弄地問:“怎麽?你要幫她麽?”
清明已經平靜下來:他要讓對方激怒起來,讓對方先挑起事端,讓對方在道義上處于劣勢。
他裝出流裏流氣的樣子,靠着樹幹,輕蔑地看着白文輝說:“你真露臉啊,白大棒!把勁用到了比你氣力大得多的老師身上,你不怕屈得慌嗎?你的寶貝爹就教了你這兩下子?啧啧,别生氣,想找我打架嗎?我可不幹,要是把你打趴下了,誰向老師道歉呢?”說着還微微一笑,一條濃眉高高挑起。他并不知道張蘭和白文輝吵架的原因,隻是憑直覺就知道白文輝又做壞事了。不然他還會說許多俏皮話,不氣死白文輝才怪呢。
即便這樣,白文輝已經氣得全身打顫,他大吼一聲向清明撲去。
清明嘲弄地盯着他,一動不動,等到他撲過來後,靈巧地一閃身,人已到了白文輝身後。他猛一拳打過去,白文輝已經倒在樹背後了。他正要撲上去,白文輝已經迅速站起來,并以樹爲屏障伺機進攻。
清明知道這樣撲過去會吃虧,連忙向後一跳,離開那棵樹遠點。他交抱雙臂,腳成“稍息”姿勢站着,裝出悠閑的樣子,但臉上的笑容卻消失了,隻冷冷地盯着白文輝,盯着這個從小欺在他和夥伴頭上的惡棍。
張蘭看着他們,表面平靜,内心卻很緊張。她想去叫人,又怕自己一走開,兩人打出事來就糟了。她隻好站在那裏,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他們:兩人年齡相當,白文輝還比清明大一歲;個子相當,白文輝還比清明胖壯些。她不禁爲清明捏把汗。
看看清明,隻見他站在那兒陰沉着臉一動不動,似乎在想着什麽。他身材端正,衣服破舊。但不知爲什麽,張蘭突然覺得他看起來非常秀氣,哪裏秀氣呢?她又說不出來。可能是内秀吧。他的确是個外表英武、内心錦繡的人哪!
唉,現在是什麽時候,她怎麽胡思亂想起來了?真不像話。張蘭暗自責備着自己,感到臉熱起來。
多年後有一天,清明問她:“當年我和白文輝在樹林打架時,你在想些什麽呢?”
張蘭紅着臉說:“我當時突然從你身上發現了一種氣質——内秀,接着思想就跑毛了。”說得清明緊緊握住她的手,這都是後話了。
兩人相持結束後,就你來我往地打起來。因爲到處都是樹,兩人施展不開,盡打了轉子,不一會兒都累得氣喘籲籲了。清明打青了白文輝的眼,打爛了他的嘴;白文輝撕爛了清明的衣服。
最後,清明把白文輝壓倒在一棵樹下,兩手掐着他的脖子,喘息着問:“你……向不向……老師道歉?”
白文輝沒做聲,臉憋得通紅。清明以爲他服輸了,剛一松勁,他一把抓住清明的手狠命地咬了一口,爬起來就跑。
清明疼痛和憤怒在同一聲裏發出來,正要爬起來追,突然肩膀被一隻手輕輕地按住了,張蘭溫和地說:“清明,讓他去吧,和這種人計較,不值。”
她關心地看着他:“來,讓我看看你的手。”
清明連忙把被咬爛的右手藏在身後,躲閃着說:“沒事,老師,隻是被狗咬破點皮。”說着就要站起來。
張蘭按住他,微笑着但是堅決地說:“你這一說,我還非看不可了。你不老實,上次就差點讓你鑽了空子。”
清明想起他們上次關于考學名次的争論,不禁臉紅了,乖乖地伸出手來。
這一看下,張蘭可就笑不出來了。隻見清明右手大拇指下面靠手腕的部分被白文輝狠狠一口咬得皮都掉下來了,血染得整個手都紅過了。她連忙用手指把掉下來的皮膚輕輕地安貼到原來的地方,掏出手絹包紮起來。
在這當兒,清明靜靜地靠在樹杆上,默默地承受着張蘭的關懷。他盯着張蘭動作的眼光那麽溫柔,與剛才看白文輝的眼光截然相反。
他多麽希望這個時刻延長,可是張蘭說:“包紮好了,我們到鄉衛生所去上點藥,小心别感染了。”
他隻好“嗯”了一聲站起來。那聲“嗯”太柔順了,不像個十七歲小夥子發出來的,以緻使張蘭稍感詫異地看了他一眼。
這一眼使他明白了自己的失态,連忙用平靜的聲音說:“好的,老師,我們回去吧。”
他們誰也沒有想到,這次樹林的小小的鬥毆,竟那麽大地改變了他們的命運。
作者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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