霧,好大的霧啊!
聽人說,松潘草地就是這樣:連綿的細雨,使草地整年濕漉漉的,水汽不得蒸發,就形成了霧。這灰色的霧,非常濃密,卻是透明的,可以透過它們看到遠處的樹木。天又下起了細雨,雖然小,卻淋得人濕淋淋的。人們說,當年過軍的時候,就是這種情形:他們淋雨跋涉着,還要提防陷身埋足的稀泥。可我這是怎麽啦?心裏想着,身子就陷進了泥坑。
哦,好憋悶啊,這泥怎麽這麽多呢?呀,漫到脖子上了。快,抓住草,抓住草就能爬出去了。但是草在哪兒呢?怎麽沒草呢?隻要有一根草也行啊!人們溺水時,想抓住救命草的情形大概和我一樣吧?怎又胡思亂想了,找草要緊。
哦,憋死我了,這泥怎麽越來越多了?這雨咋還不停呢?我的頭爲什麽這麽疼?我還是要向出爬,爬,爬!不然,我就要死了……
張蘭慢慢地睜開眼睛,眼前一片刺目的潔白跳躍着,跳躍着。她頭一陣眩暈,又閉上了眼睛,心裏奇怪:難道霧還沒散?
她有些疑惑,同時隐隐聽到一個人說:“她醒過來了,可以放心了。你去休息一會兒吧,我來照看她。”
另一個人說:“讓我和她說句話吧。”
前面一個堅決地答道:“不行。我是醫生,你得聽我的話。她很虛弱,不能激動。你答應我的,她一醒過來你就走。去休息吧,你已經一天一夜沒合眼了。”接着聽見推勸的聲音,一會兒門響了一下,就沒動靜了。
張蘭很奇怪:這是什麽地方?醫生?他來幹什麽?我剛才不是在泥坑裏掙紮麽,是醫生拉出來的?她慢慢地睜開眼睛,眼珠轉動着,發現自己穿着藍白相間的病号服。她很疑惑,眼睛繼續向四周看着。
一個人俯下身微笑着問道:“你醒了?想喝水嗎?”
“醫生?你是醫生?”張蘭費力地問。其實她什麽也沒說,隻是嘴唇動了動。她連說話的力氣都沒有。
那人卻似乎聽懂了,點點頭說:“是的,我是醫生。”
張蘭沒力氣說話,隻盯着他看:這人有二十多歲,個子很高,臉面清秀。她覺得有些面熟,卻想不起在哪裏見過。他微笑地看着她,神情很和藹。他的下巴有點尖,微微向上翹起,白大褂的領口内露出裏面草綠色的軍裝,鮮紅的領章在軍裝的襯映下非常奪目。
這麽說,我是在陸軍醫院裏了?怎麽會呢?張蘭驚訝。
蓦地,腦海中閃電般地現出一幅可怕的景象,她身體劇烈地抖了一下,才感到左臂有些痛,一看,自己在挂吊針。頓時,全身像散了架似地都痛了起來。她一切都明白了!
她緊緊地閉上眼睛,淚水滾滾而下:還住什麽院呢?還搶救什麽呢?救活了有什麽用?一個女人遭受了這一切,活着還有什麽意思?
不,我不活了。她猛地睜開眼睛,顫抖着手去拔插在左臂上的針頭。一陣劇痛從右肩傳來,她呻吟一聲無力地倒下去。她默默地積蓄着力量,準備做再一次的努力。她這個幼稚的動作看起來很可笑。可是此時的張蘭,又能做什麽呢?
“張蘭同志,你還很虛弱,不要動。”那個軍醫輕輕地扶她躺平,仔細地檢查着她右肩上的傷口。
張蘭默默地躺着,沒做聲。剛才的一陣折騰,使她又暈過去了。
兩天後的早晨,張蘭再次醒過來,仍舊躺在病床上,雖然虛弱,但已經能連續說話了。她神智清醒後牽挂的第一件事,就是清明的安危。
這兩天,除了幾個護士外,守在她旁邊的一直是這個高個兒的軍醫。現在,軍醫還以爲她沒醒,正坐在床邊凳子上看書。她随便掃了一眼,書名是《雜病荟萃》。張蘭默默地等了一會兒,他還在專心地看書,她忍不住了,輕輕地“哦”了一聲。
軍醫擡起頭來,看她醒來,放下書微笑着問:“你醒了?吃點什麽嗎?”
張蘭搖搖頭,急切地盯着他的臉問道:“醫生,我能問你個問題嗎?”
軍醫笑着說:“當然可以,你問吧。”
張蘭痛苦地把頭埋在枕頭裏,半晌,眼睛裏滿含着熱淚,問:“我的學生——何清明怎麽樣了?”
醫生愣了一下,但他迅速鎮靜下來,安詳地說:“他和你一樣,情況大有好轉,你躺好呀。”
張蘭依舊擡起頭,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軍醫。她左臂、右肩和頭上都包着紗布,劇烈的疼痛使她感到傷口跳得一下一下的。她看到這個軍醫的眼睛閃着真誠的光,可是在這雙眼睛深處,似乎有着什麽難言之隐。她心裏一痛,眼淚汩汩而下。
她掙紮着坐起來說:“我去看看他。”就要下床。
這次軍醫不笑了,他雙手有力地按住張蘭,嚴肅地說:“張蘭同志,你身體還很虛弱,不能過多地活動。何清明同學情況很好,你不必擔憂。”
可是張蘭在他手中掙紮着,已經哭得哽咽難言:“你騙我,你騙我,你的眼睛已經告訴了我一切。我要去看他,哪怕死了也要去看他。”
軍醫厲聲說:“你是我的病人,就得聽我的話,怎麽能随便亂跑?何清明同學沒事就是沒事,我是醫生,怎麽會騙你?”他邊責備邊安頓張蘭重新躺下。
張蘭被他的嚴厲神情吓住了,可是她總覺得不對頭,哪裏不對頭她又說不出來。她伏在枕頭上無聲地哭泣着,眼前盡是清明那天晚上血流滿面的景象,倒把自己的不幸忘了。她看見他一會兒僵躺在路邊——哦,他們最後把他搬到了樓房裏,那麽就僵躺在空樓裏了;一會兒在手術台上抽搐了一下就沒動靜了;一會兒又插着氧氣在喘息……各種幻覺攪得她頭痛欲裂,也害得她夠嗆。
她突然問道:“醫生,清明家人來了嗎?”
“哦,兩位家長和他的妹妹來了,是市委派專車接來的。”軍醫的聲音很平靜。
張蘭熱切地望着他:“那麽讓我見見他們吧。”她想事情的結果也許會從清明家人的臉上看出來。
那個軍醫沉思了一下,堅決地搖搖頭:“不行,你還很虛弱,外人一律不見,包括你的家人。”
張蘭這才明白爲什麽這幾天一個熟人也沒見。她有些憤慨,激動地對軍醫嚷起來:“你太殘忍了,醫生,病人不見親人,哪來的精神溫暖?你一句一個虛弱,難道清明不虛弱?他的傷勢那麽嚴重,沒家裏人,誰照顧他?誰知道他……”她停住了,又痛哭起來。
那個軍醫的涵養性卻很好,他沒有生氣,隻平靜地說:“這你放心。醫院對他也和你一樣,派有專醫,還有護士,會照料好他的。”
張蘭聽他這樣說,心稍稍放下來,思忖道:這麽說,清明還活着,沒有死。明知了這一點,她心情輕松些了,有些抱歉自己的态度,歉意地說:“請原諒,我不了解情況,沖撞了你。”
軍醫微笑着說:“不客氣。大凡重病人都是感情脆弱、愛哭愛鬧的,你當然也不例外,不同的是你的口才比他們好,不過我的涵養也不錯,我們旗鼓相當。”說得張蘭不好意思地笑了。
作者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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