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張蘭坐在病床上想心事。房裏醫生、護士都走了,四周靜悄悄的。她還不能下床,隻能腿上蓋着被子,靠着枕頭坐着打量房間。
這是一個單間病房,面積不大,窗子卻很大,幾乎占了整面北牆。窗上挂着雪白的窗簾,因下面暖氣熱着,窗簾一角輕輕挑起。門開在對面南牆上。乳白色的病床靠着西牆,床上被子是白色的,上面有個大大的紅“十”字。旁邊小櫃上放滿副食。張蘭想自己昏迷的這幾天,肯定有許多人來看望過了。
她心裏疑惑:爲什麽住單間呢?自己一無權二無錢,有什麽理由受特殊照顧?清明住的是不是也是單間?正當她這樣想着時,門被輕輕地推開一條縫,露出一張俊美的女孩子的臉,怯生生地向裏面張望着。
“清紋!”張蘭銳叫一聲,熱淚滾滾而下,全身無力地靠在枕頭上。
清紋聽見喊聲,連忙跑進來撲進張蘭懷裏痛哭起來,門也忘了關。張蘭摟着她,盡情流着淚。
好久,兩人才平靜下來。張蘭拉着清紋的手急切地問:“清明怎麽樣?”
清紋看了張蘭一眼,低下頭輕輕說:“還好,今天剛搶救過來,現在還昏迷着,不過好多了。”
張蘭二話沒說就下了床。她太虛弱了,一下子就癱到地上,吓得清紋叫起來:“老師,快上床去吧,你會暈過去的。”
張蘭輕輕地搖搖頭,“清紋,扶我一把,我們一起去看看你哥哥,我爬也要爬去。”
清紋看她堅決的神情,流着淚點點頭。她幫張蘭穿好鞋,扶着她走出去。可是剛出門,就碰上了王醫生——就是照看張蘭的那位軍醫——帶着幾個護士走過來。
他看見張蘭站在門口,大吃一驚,責備道:“你怎麽跑下來了?快上床去,不然你會休克的。我給你檢查一下傷口,換上藥,讓她們幾位給你插上吊針。上床去吧,啊?”
張蘭虛弱地抓住門框,頭一陣陣地發暈。她閉了閉眼睛,讓那一陣惡心過去,看着王醫生說:“不必了。清明的情況我已經知道了,我要去看看他。”
她眼淚滾滾而下:“四天了,他好不容易掙紮過來,我還不該去看看他嗎?清紋,扶着我。”她靠在清紋身上,慢慢地向前移去。王醫生和幾個護士都愣在那兒。
半晌,他對幾位護士揮揮手:“你們先去照看别人,我去去就來。”就大步追了上去。
清明的病房還得上一層樓,可是張蘭連短短的二、三十米過道都走不完。那二十多米的過道,在她看來是那麽遙遠,就像無限長似的。
清紋幾次流着淚說:“老師,回去吧,您這麽虛弱,會休克的。”
她倒會搬用新名詞,張蘭心裏不由苦笑了。清紋雖說是爲了她好,可是她多麽不理解自己!回去,怎麽能回去呢?狄更斯在《大衛?考坡菲爾》中說:“你的難處,使我的難處大大地減輕了。”那麽她要說:由于清明的痛苦,使她的痛苦大大地減輕了,或者說麻木了。
可是怎麽對清紋說呢?她雖然是清明的親妹妹,但她能理解自己在清明心目中的地位和清明在她張蘭心目中的分量嗎?再說,她現在連說話的力氣都沒有,怎麽向她講道理?她心裏又苦笑了一下。後來清紋又幾次勸她,她忍着隐隐的怒氣幹脆不理睬,默默地向前走。
最後,清紋又叫了一聲“老師!”
“怎麽?”張蘭平靜地問。
清紋聽張蘭口氣不對,忙咽下後面的話,低下頭說:“讓我背您上去吧。”
張蘭心裏一熱:“你能背動嗎?”
“行。我在家老背柴,有力氣。”
張蘭笑了一下,正要爬到清紋背上。王醫生趕了上來,他盯着張蘭,嘴唇和眉毛抖動着。
張蘭也直視着他,準備和他吵一架。可是王醫生注視了她一會兒,突然低下頭,一彎腰淩空抱起了她。還沒等張蘭驚叫出聲,人已經在半空中了。王醫生默默地抱着她踏上樓梯。張蘭由于這半天的勞累激動,已經筋疲力盡了。她頭暈得厲害,隻好緊緊抓住王醫生白大褂前襟。她能聽見醫生劇烈的心跳聲。她沒有精力多想,隻是閉上眼睛。
清明的病房果然是單間。一個長得很帥的高個兒軍醫也像王軍醫守護張蘭那樣守護着清明。王醫生扶着張蘭走進去的時候,他正在查看清明的傷口。看張蘭他們進來,他驚訝地點點頭,示意他們坐下,又去纏繃帶。
張蘭已撲到床前,抑制着頭暈惡心和身體的劇痛,俯身看着清明:清明閉着眼睛安靜地躺着,臉色蠟黃,沒有一絲血色。但在張蘭看來,他越發英俊了。他的頭發已被剃光了,頭上纏滿了繃帶。張蘭輕輕地揭開被子,看見他身上從脖頸到腳也纏滿繃帶,一些地方還滲出鮮血。
張蘭癱伏在床邊,隻聽見頭頂有人說:“張蘭同志,我叫吳正文。何清明同學已經脫離了危險,你放心好了。”
張蘭聽他自報家名,一驚:吳正文?這不是邵彤的男朋友嗎?她擡頭向他望去,一陣眩暈襲來,一口鮮血狂噴而出,就什麽也不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