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下雪了,這該死的天氣!下了近半個月還不停,還要下到什麽時候?王政要心裏咒罵着老天,煩躁地推開桌前的材料,站起身在屋子裏踱着步,又來到窗前向外望去:明光市的夜景很美!霓虹燈在漆黑的夜空下閃閃發光,雪花漫天飛舞,大地一片潔白,掩蓋了多少醜惡。
他沒心緒看下去,又坐回到桌前,眼睛盯着材料,可是一個字也沒看進去,他喪氣地又踱起步來。這時,一陣鑰匙轉動的聲音傳來,他連忙轉過身,期待地看着門。
門開了,兒子王新民走進來。王政要連忙迎上去,急切地問:“怎麽樣?”
王新民疲憊地走向沙發坐下來,摘下軍帽向茶幾上一扔說:“我今天差點兒誤了她。”
王政要心裏一沉,連忙問:“新民,怎麽回事?”
王新民看了父親一眼,雙手痛苦地抱住頭,低聲說:“她今天剛好一點,精神也平穩,可是她堅持要看何清明,我拗不過就帶她去了,她連累帶痛心就休克了。醒來後,她不停地吐血,情形很危險,我們進行了緊急搶救才緩過來。”
王政要一時說不出話來,又在地上踱起來。
王新民繼續說:“領導上批評了我,說我忽于職守,而且……她身體虛弱,走不得路,來回都是我抱去的……領導上說……我不像個醫生,更不像個軍人,超越了醫生和病人的界線……我……”王新民痛苦地沉默了。
王政要也沉默着,繼續踱着步。
現在有一個時髦的名詞叫“代溝”或“鴻溝”,多用于老一輩人和青年人之間。他們思想不同,對待事物的态度也不同,到底誰對誰錯,誰也說服不了誰,誰也勝不了誰。所以老年人感歎:“現在的年輕人哪……”青年人反唇相譏:“現在的年輕人怎麽啦?這是‘代溝’……”
可是這個時髦的名詞在王政要家的詞典上卻查不到。王政要的老伴去世于一九八一年,他有兩個兒子,沒有丫頭。大兒子死于過去的武鬥,身邊隻剩下小兒子新民,今年二十七歲了。父子倆關系很融洽。自從母親去世後,新民處處關心父親,知冷知熱,孝順得像個可心的閨女。他們閑暇時,父子倆共同看電視、下棋、散步、聊天,好不惬意。
新民對父親的脾氣很了解,他很剛烈,是屬于“威武不能屈”的那種。他性格倔強,對一些問題的看法難免有偏頗之處,可是仔細想想也不無道理。新民很欽佩父親,半輩子戎馬生涯,經過的戰鬥不計其數,過去又挨了那麽多的批鬥,到現在還能保持自己的氣節,确實不容易。
他尊重父親的意見,就像尊重他本人一樣,即使有時反駁,也不直來直去,總是委婉地提出自己的觀點讓父親去考慮接受。在他眼中,父親雖然貴爲領導,但有時卻和老頑童差不多的,也愛發脾氣,耍小性子,由此他一直疼愛般地包容着他。
基于這些,父親也很愛他,常常誇贊他說:“新民,你性格像你媽,柔和文靜,善解人意。如果像我,我倆早談崩了。”說完就“哈哈”大笑起來,笑聲那麽爽朗,流露出對妻子和兒子的愛憐之情。
他又接着感慨說:“新民,這就叫‘以柔克剛’。我的大炮脾氣到了你跟前總發不起來,這是實話。除了我的老司令員外,我在誰跟前也不買賬,可就是在你跟前發不起脾氣來。怕你麽?你是我的兒子,我怕你什麽?”
新民也說不出原因,他這時就想一想說:“爸爸,可能因爲我尊重您、愛您,所以您也尊重我、愛我的原因吧。”
王政要點點頭,疼愛地看着兒子:“是這個理。”
有時新民也開父親的玩笑:“爸爸,您在我面前發不起火,可是您忘了,除了您的老上級外,還有一個人能制住您。”
“誰?”
“我媽媽呀。我從來沒見過您在她面前發過火。”
“胡說!”受到兒子逗笑,王政要往往紅着臉笑起來:“你出生以前,我們一直在吵。”不過後來他又承認道:“她和你性格一樣,怎麽吵得起來?”
這次同樣是這樣。王政要看到兒子痛苦的樣子,輕輕拍拍他的肩膀,溫和地說:“新民,給爸爸講講經過吧。”
新民低下頭,偷偷擦去眼角的淚水,激動地說:“爸爸,您說得對,她是個好姑娘,是個少見的、不同于常人的姑娘。我和她相處了幾天,深刻體會到這一點。她第一次醒過來的時候,腦子還不清醒。但似乎回憶起了她那晚的遭遇,痛哭着要拔吊針自殺。我勸阻了她,她暈過去了。昨天她醒過來,不自殺了,一心放在了何清明身上。她要去看何清明,我不讓去,她哭着罵了我一頓。
爸爸,她那種哭,不像一個老師哭學生,倒像一個姑娘哭她死去的戀人,像一個母親哭她夭折的孩子。她不出聲,卻惹得我心裏很難過,使我想起大哥死時媽媽痛哭的情形,她們很相像!
今天,我帶着護士來換藥,卻見她已經下了床,被何清明的妹妹攙扶着站在病房門口了,說要去看何清明。我責備了她,她還是走了,我也站住了,覺得再沒有勇氣攔阻她。我看見她搖搖晃晃、腳步不穩地靠在何清明妹妹身上,她們邊走邊說着什麽。我估計可能是何清明妹妹勸她回房,她不肯。不然爲什麽我追到她面前時,她眼光那麽尖利,一直刺到我的心底,好像在說:醫生,你太不人道了!
我畢竟年輕,也有一腔熱血,我被她深深震撼了,我……就抱她上了樓……結果闖了禍。”新民說完了,用手支着額頭,眼淚一滴一滴地滴落在軍褲上。
屋子裏很靜,王政要繼續踱着步,半晌,他問:“吳剛看過他嗎?她提過吳剛嗎?”
新民掏出手絹擦了擦眼睛,擡起頭低聲說:“市委指示,他倆病情嚴重,謝絕外人探病,包括他們的家人。他們家裏人來了,都被我和正文勸走了。家人走後,吳剛來了,我讓他進了門。他守了張蘭一天一夜,最後是我勸走了他,他的精神快崩潰了。
這幾天家裏不斷來人,我不讓他們見面,可是沒再見吳剛來。我向他家裏打了電話,才知道他病了。張蘭始終沒提過吳剛,她現在一心在何清明身上,爸爸,我看這有點不正常。”
王政要沉默了一會兒說:“我明白,她不關心自己,不關心親戚朋友,隻關心何清明,是因爲她覺得對不起何清明,是自己連累了他,欠着他的債。等這個債還清了——也就是何清明恢複了健康,那麽她的路也就走盡了。”
新民絕望地叫起來:“爸爸,這怎麽辦呢?”
王政要這個硬漢子也滴下淚來,他默默地踱到窗前,看着漆黑的夜空說:“本來她的感情還有個支柱,可是從你剛才的話來看,這個支柱怕也靠不住了……”
新民恐怖起來,抱着頭喃喃地說:“你說吳剛……”他說不下去了,屋子裏又靜下來。
半晌,王政要說:“新民,你休息去吧,抽空給吳剛做做工作。另外,你要照顧好張蘭,遵守領導前半句話,别再出事了。至于後半句話,滾他媽的蛋吧。”
他怒氣沖沖地罵了句粗話,雄赳赳地向自己的卧室走去,還把門“嘭”地摔了一下,發洩着心中的郁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