住院近一個月了,張蘭的身體慢慢地恢複起來,她已經能下床走動,甚至可以出街買東西了。但王醫生從來沒讓她遠走一步,還是那句老話:“你身體還比較弱,走遠容易出事。”
對于看望清明,王醫生更是不讓步,他說:“上次你太虛弱了,卻堅持要看他,結果休克、吐血,差點出了事。現在雖不至于休克,但也要當心。何況清明的身體還很弱,可不能讓他休克了。”
張蘭心裏生氣,讨厭這個文绉绉的軍醫左一個“虛弱”,右一個“休克”。可是仔細想想,爲了清明的健康,她還是忍住了。
其實新民心裏明白,他這樣做隻不過是個緩兵之計。清明的身體恢複得很快,已經能坐起來,雖然虛弱,但精神和張蘭自己當初不一樣,很飽滿,一般不會休克。他這樣做,隻是要拖延張蘭和清明見面的日子,以便使他和吳剛的談判取得進展。
這一天,張蘭一邊吃飯一邊和王醫生說話,她問:“醫生,清明這幾天怎麽樣?”
新民微笑着說:“很不錯,他身體素質好,受了那麽多的刀傷都挺過來了。”
張蘭停止吃飯,眼睛看着門口,輕聲說:“這是一個方面。更重要的是他的毅力很強,有強烈的求生本能,這種毅力和本能在關鍵時刻把他從死亡線上拉了回來。”
新民感歎地說:“是啊,他是有很強的意志,全身中了二十六刀,硬是挺過來了。我多麽希望我的病人也像他一樣,有面對生活的勇氣和強烈的求生信念,這樣她才能勇敢地面對各種困難。一個人,沒有生的追求,即使讓人救活十次,她還是要死的,哪怕自殺呢,你說是不是?”說完偷眼看了張蘭一眼。
張蘭臉色蒼白,默默地垂頭吃飯,一滴眼淚悄悄地滴在碗裏。新民不由想:我是不是說重了,傷了她的心?兩人一時無話。
吃完飯,張蘭默默地靠在枕頭上,閉着眼睛,好像睡着了。新民打量着她:她的臉比剛進醫院時瘦多了,也更蒼白了,襯得兩條眉毛漆黑漆黑的。她的眉毛細而長,不是彎彎的,而是直直地和眼睛平行,與雪白的皮膚相映襯,觸目驚心。她的雙眼雖是雙眼皮,但不是很大,在一對黑眉的襯托下給人以小巧的感覺。薄薄的嘴唇沒有一點兒血色,泛着不健康的灰色。
一切都說明她正在病中,可是卻像個病美人!她那麽無力地躺着,顯得纖巧而嬌弱。新民的心不由“咚咚”地跳起來,就像那天他抱她上樓時那樣響。他心裏咒罵着自己:真不是個東西,人家那麽痛苦,你卻胡思亂想!他不由想起了吳剛,心裏升起一股怒氣。
爲了掩飾自己,他站起來,輕輕說:“張蘭同志,我走了,你好好休息吧。”
“等一等,”張蘭睜開眼睛,叫住他,指着凳子示意他坐下,低聲說:“我并沒有睡着,醫生。我很痛苦,我明白你的意思。”
她擺擺手不讓新民打斷她:“醫生,我很謝謝你,可是……醫生,既然你已經看出了我的心思,我就告訴你,我……我……”
正在這時,房門猛地被推開了,王雲麗跳了進來。她一進門,就大喊起來:“你們看哪,張老師像不像個病美人?”
張蘭連忙擡起身,新民也轉過頭。
房門被徹底打開了,雲麗後面跟着走進了劉劍和神情腼腆的徐文剛。梁永效也微笑着站在門口,後面還有天天來看她的媽媽、哥嫂和清紋及她的父母。
張蘭要下床,梁永效連忙按住她說:“别下來,小心着涼,我們坐一會兒就走。”
雲麗反賓爲主,招呼大家坐下,拉着清紋走到張蘭跟前嚷嚷道:“您别下來,老師,就這樣躺着。您這樣很美,像個病美人!”
劉劍拖長聲音說:“瘋丫頭,這裏可是醫院,是軍醫院,不興你這麽嚷嚷的。”
雲麗白了他一眼:“去你的,誰像你樹葉落下來也怕砸頭,隻會找我茬子。”大家都笑起來。
張蘭問道:“你們怎麽湊得這麽齊?”
劉劍說:“老師,雲麗伶牙利齒的,讓她給您解釋好了。”
雲麗搗了他一拳:“讨厭鬼,你怎麽老盯住我不放?”大家又笑起來。
雲麗說:“老師,是這樣的:我們聽說您和清明生病住院了,何大叔、何大嬸和清紋走了後,我們後面就準備着了。這不,我們千尋萬尋就尋到了您家,然後一起來到了醫院。别的同學也要來,被我們勸住了,來那麽多人幹嘛?吵得你們休息不好,有幾個代表就行了。”
她說完,得意地瞟了劉劍一眼,那意思是:怎麽樣?這麽長的過程我三言兩語就講完了,還知道客氣一番呢。
大家看着她可愛的樣子,都愛憐地笑着,隻有劉劍不以爲然地撇撇嘴。
新民很喜歡這個美麗、活潑的女孩子,笑着問:“那麽,你們給張老師帶來什麽好吃的沒有?她可天天念叨着呢。”
雲麗看着這個高高的、态度和藹的軍醫,有些不好意思,低下頭紅着臉說:“我們當然帶來了好吃的,都是家裏做的,不知合不合口味?”
劉劍自言自語地說:“真沒想到,王雲麗還會害羞,還知道客氣。”大家“轟”地笑了。
雲麗的臉更紅了。她轉頭看看,見大家都望着她笑,不責備劉劍,便雙手摟住張蘭的脖頸撒嬌道:“老師,你管不管劉劍呀?他老欺負我。”大家笑得更厲害了。
張蘭看着自己的學生,胸中湧過一陣熱浪:他們多麽懂事,會變着法兒讓自己高興。尤其劉劍,他深知自己的痛苦,就利用王雲麗活潑開朗的性格,善意地開着玩笑逗她,讓自己高興。她微笑地看着客人,眼淚卻一滴滴落下來。
屋裏人看她這樣,都不說話了。雲麗把頭埋在她的懷裏,偷偷地流着淚。
張蘭看着徐文剛,溫和地問:“文剛,年過得好嗎?大嬸的病怎樣了?”
文剛背轉身擦了一下眼淚,又轉過身來說:“老師,我們年過得很好。姐夫說他對不起您,當初拒絕了您的請求。他本來要來看您,隻是家裏活多走不開,就讓我告訴您:從現在起,我媽媽和妹妹由他接過去撫養,讓我安心讀書。”
張蘭的眼淚雨一樣地落下來,她緊緊地握住文剛的手說:“太難爲他了……你替我……替我謝謝他……”她哽咽着說不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