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個星期六。下午放學以後,張蘭匆匆地騎上自行車向縣城馳去。離高考隻有四十天了,老師學生都忙得焦頭爛額。在這緊要關頭,班文萍卻病倒了,住院已經一周了,張蘭還沒顧得上看望她。
縣醫院在電影院的斜對面,兩處相距不到一裏路,因爲是星期六,電影院門口人很多,買票的,擺小攤的,閑逛的,擠得水洩不通。
張蘭隻好跳下車子,邊向前擠邊說着:“請讓一下,請讓一下。”
好不容易擠出人群,她松了口氣,正要上車,無意中一擡頭,便怔住了:隻見在電影院旁邊的一個商店門前,站着清明、雲麗和清紋。雲麗的胳膊還挎在清明的胳膊上呢,正笑着說什麽。
清明背對着張蘭,看不見表情,隻見他指了下旁邊的清紋,說了句什麽,雲麗大笑起來,一擡頭向旁邊一轉,眼光便與張蘭相遇了。她也似乎吃了一驚,但立即轉過頭,重新挽起清明的胳膊。
張蘭隻覺得頭暈目眩,她克制住自己,一扭身騎上車子向醫院馳去。人沒有妒忌心是假的,張蘭現在就被妒忌心折磨得痛苦極了,她隻有不斷警告自己:沉住氣,别丢人現眼地哭哭啼啼,你的學生還在醫院裏呢,這才是最要緊的事。
醫院已經下班了,張蘭決定先找文萍的主治大夫了解一下病情再說。但是值班大夫說那位醫生已經下班回家了。他聽說面前站着的是張蘭,态度就很熱情,自告奮勇地說願意幫她查病曆。
等看完班文萍的病曆,他點點頭說:“張蘭同志,問題不大。這位姑娘右腳趾頭有塊很小的壞血性腫瘤,爲了防止擴散,得把右腳前面的三分之一切除,不影響走路。”
說得多麽輕巧!
“不影響走路”。這對于一個姑娘來說意味着什麽?尤其對一個愛好體育的農村姑娘來說又意味着什麽?張蘭的心在顫抖。她兩耳昏鳴,那醫生後面說了些什麽她一句也沒有聽見。
文萍的後半生怎麽辦?看來她隻有嫁人一條路了。其實嫁人也不是什麽壞事,可她未來的丈夫是個什麽樣的人呢?家境雖然富裕,但吃喝嫖賭無所不能,他能看得起文萍嗎?能把文萍當人看待嗎?
想到文萍婚後的生活,張蘭全身冰涼。另外,文萍雖然表面文靜,可她的性格是真正剛烈的,她能受得了這個打擊嗎?她編織的美好的夢想一旦破滅了,她還有活路嗎?即使不讓她嫁人,她怕也不想活了。
張蘭想來想去,越想越痛苦。她不明白這個醫生怎麽這麽無情,面對這麽痛苦的事情他竟還有那麽多的廢話來絮叨?她忍住眼淚問:“什麽時候動手術呢?”
值班大夫抱歉地笑笑:“這我就不清楚了,不過星期一主治大夫來了你可以問問他。”
星期一?我怎麽能等到星期一?張蘭心裏亂糟糟的,問清了主治大夫家的地址,騎上車子就跑。
她由于文萍的痛苦倒把自己的事情忘了。她想萬一問清了情況,自己還去不去看文萍?不看太不近情理了。看望,她怎麽能平靜地面對那雙憂郁的眼睛?怎麽能裝出笑容來欺騙那善良的女孩子?真是太殘酷了。她胡思亂想着,不知不覺車子騎得飛快。
突然眼前一花,她急忙捏住車閘,颠得她差點跌下車子來。定睛一看,被她碰着的人已經躺在地上了。她連忙跳下車子去扶,剛伸出手卻怔住了:躺在地上的是王雲麗,站在她旁邊的是何家兄妹。真是俗話說的“不是冤家不聚頭”。一霎時,她自己的痛苦又浮上心頭,但這僅僅是一瞬間的事。
她不看何家兄妹,連忙扶起雲麗,微笑着問:“雲麗同學,碰得怎麽樣?”
雲麗滿臉通紅,低着頭慌慌張張地說:“不要緊,不要緊。”
張蘭有些可憐她,又對她笑笑:“那我就放心了。我還有點事先走了,你們繼續轉吧。”她對何家兄妹點點頭,就要上車。
清紋叫了聲:“老師”。清明隻是看着她,沉默着。
張蘭微笑地看着清紋:“我有點事,回頭見。”
旁邊的人以爲出了什麽事,都聚攏來看熱鬧。張蘭無法上車,隻好奮力地推着車子向人群外擠去。
好不容易擠出來,她正要上車,車把卻被人握住了:清明站在她面前。爲了避免再讓人圍觀,張蘭默默地讓出車把,讓他推着車子,心裏卻升起一股怒氣。
走了一段路,人少下來,張蘭說:“清明,你回去吧,我有點事,非常急。”她去奪車把。
清明不給,他淡淡地笑笑:“天快黑了,你一個人亂跑什麽?地形又不熟,小心出事。”
張蘭給他說得不敢硬氣了,“小心出事”這四個字比什麽暗示都厲害。她不安地問:“你把她倆怎麽辦?”
“我讓她倆到我們學校去找女生睡通鋪。你不知道,我在學校人緣不錯,女生都很喜歡我。”他說着笑了一下。
張蘭聽着沒說什麽,她能說什麽呢?
清明看了她一眼:“你不是有急事嗎?到哪兒去?我帶着你。你這個小車子能坐兩個人嗎?”他又淡淡一笑。
張蘭本不想叫他帶,但看他推着車子盯着自己,那是無聲的催促,她隻好坐在車子後面。
清明輕輕一笑:“我可騎快了。”
話音剛落,車子已經加速起來,吓得張蘭連忙伸手抱緊他的腰,并把頭緊緊地靠在他的後背上。他又長高了許多,那麽美,那麽強健有力,可是不屬于自己。她想着,心裏隐隐作痛。
一會兒,車子來到了一座四層樓下,清明說:“你上樓去吧,我在下面等你。”
張蘭沒做聲,飛快地向樓裏走去。在三單元二樓,她敲響了一扇門。
清明在樓下等着,想着心事。過了好久,還不見張蘭出來,他有些不安,開始踱着步數着數來等她。在他數到三千三百二十四時,張蘭出來了,旁邊還走着一位西裝革履的胖胖的秃頂中年人。
隻聽他邊走邊對張蘭說:“張蘭同志,請你放心,手術一定沒問題。這種病主要是耽擱太久了,可能是病人小時候砍柴或幹别的什麽事被石頭猛撞了腳趾頭,血液郁結而成。如果不是現在及時發現,後果就嚴重了。”
隻聽張蘭輕聲說:“孟大夫,這個學生就拜托您了。星期一早晨我就來,您不必遠送了,我走了。”
孟大夫客氣着和張蘭道别後回去了。
等到張蘭一個人走到清明面前時,神情那麽慘淡,清明心裏暗暗吃驚。他們默默地在路燈下走着。
張蘭感到煩躁、疲乏,真想找個地方痛痛快快地哭一場。但是在旁邊這個人面前,她必須克制住自己,她不禁痛恨起旁邊這個人來:沒有他,她還可以流流淚,讓心裏輕松一下。有了他,她連這個自由也沒有了。
半晌,清明問了一句:“你現在到哪裏去?”
“醫院。”張蘭淡淡地答道。
“去幹什麽?”清明毫無表情地又問了一句。
張蘭心裏升起一股怒氣:這與你何幹?但她現在連和他拌嘴的興趣也沒有了,仍舊淡淡地說:“一個學生病了,去看看。”兩個人又沉默了。
清明正往前走,突然感到胳膊被猛地抓住了,他有些奇怪,連忙轉頭去看張蘭。隻見張蘭閉着眼睛,另一隻手按在額頭上。清明大吃一驚,連忙停下車子,一邊扶住張蘭,一邊小心地繞過車子,走到張蘭這邊來,伸出兩條有力的胳膊把張蘭摟在懷裏。
作者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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