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六。
晚飯後,清明拿着張蘭的信默默地向學校後面的樹林裏走去。關于他和張蘭的“轶事”已經鬧得滿城風雨,謠言越傳越玄乎,什麽版本都有。
有人說清明個小孩子“亂搞男女關系”,爲人所不齒;有人則謠傳說公安局要來抓清明了。可是等了一周了,還不見動靜。有的人自己傳播還不夠,還跑來打算親口問問他。可是看到他說笑中從骨子裏流露出的凜然不可侵犯的神氣,都退了回去。
清明自己照樣苦學着,對這一切無動于衷。他本來就不在乎所謂的“名譽”,不然那晚他也不那樣做了。他看到别人對他的事津津樂道,覺得很可笑:真是閑得沒事幹了,有這功夫去辦些有實效的事情吧。
上個星期天,公安人員來找他詢問那件事,他才肯定地相信王雲麗真的把他告了。他隻冷笑了一下,并不打算跟她計較。那麽一個黃毛丫頭,值得跟她計較嗎?他隻關心一個人的态度——張蘭的态度。
走到樹林裏,他顫抖着手打開信,讀了起來:
“明:
我已經盡了最大的努力,也挽回不了事情的後果了。王雲麗和邵彤已經告到了明光市公安局,而且鐵了心要作證,我知道這樣一來,你的前途就完了。你被拘留或檔案上記個大過處分,以後還怎麽考大學?
我以前爲了你的前途和幸福,曾經放棄過你。這次也一樣,爲了你的前途和幸福,我決定放棄你。我愛你,我就必須處處爲你着想。
有人說,愛情是自私的。這話我不敢苟同!我覺得,我爲我所愛的人獻出一切,哪怕犧牲生命也在所不惜,這怎麽能算做自私呢?我這樣想着,也這樣做了,希望你能理解我!
你知道我失去你是多麽痛苦嗎?我覺得天地是那麽黑暗,沒有一點兒亮色。但我的理智告訴我,我必須這樣做,而且這樣做是對的!我要犧牲自己的幸福來保全你。你不要難過,好好保重!
蘭
一九八五年六月五日
附:我已經向王雲麗作了保證,絕不再和你聯系。你收到信以後不要來找我,不然我就隻好自殺了,我要用死來保全你,你願意我們的愛情濺上血污嗎?”
清明右手食指塞在嘴裏,等讀完信,食指已經血淋淋的了,鮮血一滴一滴地落在信紙上。他頭暈目眩,兩耳轟鳴,想站起來,可是眼前一黑,摔倒了下去。
樹林裏有一條暗溪,很深,時隐時現地彎曲流淌着,平時很不顯眼,引不起人的注意。但是被濃密的蒿草遮住時,就比較危險了,很容易讓人陷進去。大家都知道這裏的暗流,平時都繞道走路,老師也不許學生在這裏玩耍。
清明摔倒下去的時候,由于心情的絕望悲痛,忘了暗流的危險,加上他自己灰心沮喪,沒有了生的意志,一個不慎,腳下一滑,就滾進了暗流潛水,很快身體就被稀泥漫過了。他一驚,本能地向上爬去。可是暗流稀泥膠着在他身上,他越掙紮,身體越陷得深,很快向下沉去。
稀泥越漫越高,飛快地漫到了胸脯,清明呼吸異常困難,他蓦然感到活不成了,生命在遠離自己而去。他這段時間發奮苦學,休息不好,加上平時大竈上夥食不好,他的體力消耗非常大,現在經過半天的折騰掙紮,他很快沒有力氣了。
在這生命的最後關頭,往事閃電般一幕幕浮現在眼前,最醒目的就是他和張蘭相識相知的前前後後。他悲憤難當,撕心裂肺地感到生命的脆弱和遙遠。他想,我這樣死了,誰也不知道我在生命的最後關頭想了些什麽。他頭暈腦脹,在思緒的紛繁蕪雜中失去了知覺……
等到他醒過來,發現自己已經躺在宿舍床上,身上已經清洗幹淨,還換上了一身幹淨的衣服。天已經黑了,屋裏亮着燈,周圍聚滿了人,大家都默默地注視着他。顯然他們已經從信紙上知道了發生的事。清明默然不語,也沒有問旁邊人他是怎麽被救上來的。
班主任嚴明看他醒來,回頭輕聲說:“大家都回去吧,讓清明休息一會兒。”
同學們都悄悄地散去。不知誰給清明端來一杯水,放在他的枕頭旁。
清明疲乏地閉上眼睛,腦中一一閃過王雲麗、邵彤和張蘭的臉。她們有的獰笑着,有的諷刺地看着他,一張臉上卻布滿淚水,那是張蘭傷痛的臉。他的眼中默默地流下大滴大滴的淚水。他就那麽想着,流着淚,整整一夜沒合眼……
第二天剛吃過早飯,雲麗看他來了。宿舍裏的人都悄悄地走了出去。雲麗笑着低聲說:“他們幹嘛這樣呀?我又不是鬼。”
清明靠着枕頭半躺在床上,笑着沒做聲。
雲麗看他笑着,膽子大起來,用手撫摸着他的額頭,溫柔地問:“清明,你沒病吧?臉色這麽難看,爲誰呢?”
清明輕輕地握住她的手,嘴角向兩邊扯了扯:“爲你。”
雲麗聽他說話這麽溫柔,這在過去是沒有的。她不禁流下淚來,撲到他懷裏輕聲抽泣着說:“我知道你恨我拆散了你們,可我也是愛你才這樣做的,我……”
清明摟着她,輕輕打斷她:“以後,我們誰也别提起她。你如果愛我的話,就答應我。”
雲麗點點頭,把頭埋在清明脖頸裏。
沉默了一會兒,清明開玩笑地問:“你知道我愛你嗎?”
“我會讓你愛上我的,我有這個信心。”
“這可是你說的,我不巴結你。我倆的關系,你是主動,我是被動。”清明笑起來。
雲麗笑着白了他一眼:“這我知道。”
清明看了她一會兒,猛然把她按倒在床鋪上狂吻起來。他吻她的臉、眼、嘴、鼻和脖頸……
雲麗沒經過這陣仗,有些害怕,驚慌地掙紮道:“清明……你别這樣。”
清明輕輕一笑:“你怕了?怕了我就停下來。”
雲麗怕失去他,連忙摟住他。兩人就這樣滾倒在床鋪上狂吻着,也不怕别人看見。
幾個星期下來,雲麗完全堕入了情網。人們對他倆的關系衆說紛纭,有贊成的,有反對的,有中立的……但清明和雲麗一概不管。
雲麗每周都要來看清明,給他帶來好吃的。清明并不客氣,把她帶來的食物分散給同宿舍的同學,讓雲麗的虛榮心得到極大的滿足。
清明很通情達理,從來不向雲麗提出任何要求,但是對雲麗卻有求必應:她讓他看電影他就看電影,她讓他逛街他就逛街,從來沒有一句怨言。隻是在她走後,才把全副的精力放到學習上。
他的性格完全變了,那麽溫柔、體貼,一點兒沒有了往日的粗暴和霸道,使得别的女孩子對雲麗嫉妒不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