胳膊扭不過大腿。和劉大年談話半個多月後，張蘭被調到了無山縣中。劉大年很氣憤，張蘭也對豐滿鄉戀戀不舍。不過她覺得無山縣中也在山裏，教學質量并不怎麽好，對她來說處境變化不大。

她多次安慰劉大年說：“劉叔叔，在學生的學習中，教師隻是個領路人，要真正學得知識，還得靠他們自己的努力，這是教師代替不了的呀。”

劉大年苦笑一聲：“這我知道。可是在我們這裏，像你這樣的領路人并不多，這幾年出明顯成績的不就是你一個嘛，我們失去你很可惜。”

張蘭笑着反駁他：“劉叔叔，你這話就不對了。出成績的并不是我一個人，其他老師也盡了力，隻是方向和做法不對頭，效果才不顯著。

我在這裏工作也快三年了，我就發現有些教師非常優秀，有才能，工作态度熱情，肯吃苦，比如鄭、陳兩位老師。另外，這幾年新分配來的青年教師也是好樣的，隻要用得好，他們不會辜負您的期望的。如果說我在這裏出了點力的話，他們就是後繼者，會比我做得更好。

劉叔叔，您一定要相信他們。我們往常不是一直喊着‘要培養革命的接班人’嘛，現在正是時候。‘革命’不是您我兩個人能幹成的。”她說着笑起來。

劉大年心裏感動，笑着說：“你這丫頭，會做思想工作，我倒讓你說服了。”

張蘭笑了，想了想說：“劉叔叔，我可以提個建議嗎？”

“你有什麽話盡管說嘛。”

張蘭遲疑了一下，低聲說：“這話很難出口。劉叔叔，您想過沒有，豐滿中學的教學質量爲什麽上不去呢？”

“教師業務素質差嘛。”

“是這個原因。”張蘭點點頭，“說句不客氣的話，豐滿中學有些教師的水平還比不上他們的學生。比如說何清明吧，他的知識就勝過很多教師。這樣的現狀，教學質量怎麽提得上去？依我看，每年高校分配大學生時，您向上面多要些畢業生，替換掉實在代不成課的教師，然後辦個小學，讓他們去教小學生，這樣不是很好嗎？”

劉大年“哈哈”大笑起來，說：“張蘭，你這個建議好，大膽而直率。我不是沒想過，可是實行起來難哪。人家捧的是鐵飯碗，我們怎麽能随便下放人家？辦學校，要層層上報批準才能争取到資金和材料，這要等到哪年哪月？我們這裏經濟剛起步，基礎薄弱，農民的生活還沒改善，辦個不錯的學校，難哪！”他沉默了。

張蘭也默然無語了。一九八五年，“打破鐵飯碗”的口号還沒提出來，要不劉大年和張蘭也不會那麽苦惱了。

張蘭走的那一天，全校師生、鄉政府領導和一些老鄉都來相送，好像她去的不是三十裏外的縣城，而是到另一個國度去定居，讓張蘭感動得流下淚來。她給别人播種了愛，自己也收到了豐碩的果實！大家一再叮囑她：“不要忘了豐滿，有空常來玩。”

辦好手續後，張蘭請人把她的行李搬到無山縣中，收拾好房間，便緩緩地向操場走來。

無山縣中不知什麽原因，把本該在四月底舉行的田徑運動會移到了現在的九月中旬，這已經是第二天了。操場周圍以班爲單位坐滿了學生。

這一天秋高氣爽，太陽暖暖地照着大地，氣候溫和宜人！

喇叭上正在喊：“各班注意：少年男子甲組五千米比賽将要舉行，請參加比賽的運動員到點名台前點名：1132号，1237号……”

張蘭聽了很感興趣，在田徑運動中，長跑是她喜歡看的項目之一。聽說這五千米賽跑是無山縣中試着加上去的，不知中學生能否接受得了？

操場周圍種滿樹，樹下坐滿了學生。她隻好在角落裏找了塊陰影站下來，靜靜地等着。因爲運動員要到點名台前點名，離開賽還有點時間，她便東張西望起來。猛然看見嚴明向她走來，她想走開已經來不及了，隻好默默地站着。

嚴明快步走到她跟前，伸出手笑道：“張蘭，你已經來了啊，好快呀！我正準備接你去呢。”

張蘭也伸出手，微笑着說：“有什麽好接的？我又不是什麽大人物。”

握了手，嚴明打量着她笑道：“你好漂亮啊！”

張蘭看他眼睛裏的神情，有點不安。她控制住自己，微笑着說：“醜八怪一個，漂亮什麽？”

嚴明不說話，隻打量着她。張蘭這天穿着件紫紅色連衣裙，腳上蹬着白高跟涼鞋，頭上别着紫紅色發夾，肩上乳白色的提包小巧玲珑。她纖麗、清雅，的确讓人贊歎。但是嚴明的稱贊就不同了，他的話和眼神都讓張蘭不安。

爲了掩飾自己，她默默地把眼光轉向操場，心裏想着：不能和嚴明鬧僵，自己現在和他是同事了，鬧僵不好。

隻聽嚴明說：“你知道嗎？我馬上要調走了。”

“調到哪兒去？”張蘭驚訝地轉過身，同時不知爲什麽，松了口氣。

嚴明微笑着說：“我這個月結婚，下個月調到明光市毛紡一廠當推銷員。”

張蘭聽到這奇怪的轉業，心裏好笑，但她還是伸出手說：“嚴明，祝賀你。”

嚴明雙手緊緊握住她的手，說：“你感到奇怪吧？其實是我自己要求的。我雖然不是學經濟的，但自信在這方面還有點頭腦。明光市毛紡一廠實力雄厚，我到了那裏，把它的産品通過各種渠道推銷出去，能得到不少盈利。它是個大廠，好比是個亂世，我就是這亂世中的英雄。你認爲我會幹好嗎？”

張蘭試圖抽回自己的手，可是失敗了。她隻好皺了皺眉頭，有點調侃地說：“當然能。你那樣做對廠子好處不大，倒把自己吃了個飽。”

嚴明“哈哈”大笑起來，引得幾個學生轉過頭來看，張蘭連忙抽自己的手。可嚴明并不在乎那幾個學生，仍緊緊地握着她的手說：“你不愧是張蘭，厲害！一下就說到了點子上。我的确是這麽想的。我把産品按高價賣出去，找的回扣也夠我從各地帶回一些小玩意兒做買賣，這樣兩不虧，何樂而不爲？”

張蘭嘲諷地說：“那麽高的價，你能賣出去麽？”

“這我完全有把握。”嚴明一手自信而堅決地揮着，另一隻手卻仍緊握住張蘭的手不放。

張蘭詫異地盯着他看起來，心想：看來，我過去把嚴明看錯了，這個人還是個有本事的人呢。他在經濟方面有頭腦，可是卻學了語文，害得埋沒了三年。想到這裏，她心裏好笑，不禁微微笑起來。

嚴明也目不轉睛地盯着她，看她對自己呆視着，又微微一笑，那神态簡直美極了！要不是在大庭廣衆之下，他早攬住她狂吻了。

想必他眼中的神情異常熱烈，手也用了力，不然爲什麽張蘭突然驚慌地變了臉色，低聲求道：“嚴明，放開我吧，這麽多人，你讓我怎麽着？”看嚴明不動，她眼中升起一股怒氣，另一隻手狠狠地去掐他的手。

嚴明微微一笑，放了手，看她要走，說：“請看操場，要跑賽了。”

張蘭現在還哪有心思看長跑？不過她還是回頭望了一眼，這一望就走不動了，心“咚咚”地跳起來。

那站在靠近内圈、穿一身潔白短衣褲的人是誰？張蘭感到頭暈口幹。哦，他多英俊、強健啊！裸露的四肢那麽修長挺拔，簡直是雄性美的典範。

她已經不知道自己在幹什麽，隻是下意識地走到操場邊的小攤前，買了個網兜，又買了滿滿一網兜筒裝飲料、罐頭和水果。

嚴明走過來，笑着說：“五千米哪。”

張蘭喃喃地問：“這個操場一周多少米？”

“三百米。”

“哦，近十七圈”張蘭心裏一縮。

嚴明看着她，意味深長地說：“别擔心，他體力強，能支持下來。”

張蘭沒做聲，隻緊緊地盯着那個人。隻見他踢着腿，東張西望地和場邊的人說笑着，一點兒也不緊張。

他不怕麽？要是我，早心跳得站不住了。張蘭臉微微紅了，柔情地看着那個人。他不但學習好，品質好，而且體質更好，真是個全才！哪個姑娘得到他簡直太幸福了。王雲麗是不可能的，那麽是誰呢？那人一定和他志同道合，長得更美，不然能配得上他那顆高傲的心嗎？

她胡思亂想着，心裏隐隐作痛。她早已忘了嚴明正在旁邊不眨眼地盯着她。在那個人面前，一切男人在她眼中都失去了光彩，那些她比較看輕的人，就顯得更輕了。

槍聲終于響了，十幾個運動員都跑起來。因爲人多，擠成了一鍋粥。看來他們都有經驗，知道開初速度不宜太快，都隻不緊不慢地跑着，可也漸漸地拉開了距離。

人們都向前湧去，全場想起了“加油”的喊聲。張蘭也不由自主地向前擠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