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蘭正轉心地審查着學生的志願表,清明走了進來,她示意他等一會兒,讓她看完這些表。清明笑笑,從床下滾出個西瓜切開吃起來。
過了一會兒,張蘭問:“決定了?”
“沒決定。”
張蘭轉過身,又翻起表冊看着,不再理他。清明偷偷一笑,用毛巾擦着手和嘴巴,走到她跟前說:“何必生這麽大的氣?全國大學那麽多,我上哪個還不一樣?”
“可是全國清華隻有一個,你不報它,要報哪個?”張蘭嚷起來。
“要報哪個?我還沒決定呢。”
“沒決定?現在什麽時候了,你還沒決定?别人把表都交上來了,你還在磨蹭什麽?明,聽我的話,報清華,啊?”張蘭懇求他。
清明笑起來:“蘭,别生氣,我想了個兩全的辦法:我們抓阄吧。”
“抓阄?開什麽玩笑?”
“是真的。來,我們試試看,啊?”清明笑着,好像在哄孩子。
張蘭坐着不動。清明用她的蘸筆飛快地在幾張小紙條上寫上幾個大學名,折起來,對張蘭笑道:“我們抛三次,以最好的大學爲準。”
張蘭白了他一眼,卻盯着他的手。清明兩手合起來,搖了搖,把紙蛋向桌面撒開。張蘭緊張地盯着他。清明輕輕拿起一個紙蛋,打開一看,上面寫着“複旦大學”。張蘭不做聲。
清明笑了笑,又抛了兩次,每次抓起的都是“複旦大學”。張蘭搗了他一拳,“你搞什麽鬼?”
清明“哈哈”大笑起來,“你别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我剛才抓阄,你不是一直盯着的嘛。”
“那你怎麽辦?”張蘭無可奈何地問。
“上複旦大學。”清明堅決地說。
張蘭迷惑地盯着他。清明看着她的可愛樣,忍不住了,抱住她吻起來,半晌才摟着她笑道:“傻瓜,真把你燒了你也不知道,你沒見我在這張紙蛋上頓了一點嗎?”
張蘭一看,果然那個紙蛋上頓了一點,不仔細看是發現不了的。她也笑起來,捶打着他說:“你這家夥,竟敢騙我?”
清明摟着她笑得前俯後仰,笑完了才解釋說:“蘭,我早就決定上複旦大學了,才做了手腳。我告訴你爲什麽吧。你知道,我上大學除過學理工,别的系是不上的。而理工科和工業經濟是緊密聯系在一起的。上海是我國第一大城市,那裏的大企業很多,外資企業也多,我多看看它們,對我的學習很有好處。北京畢竟是個政治文化中心,科技雖發達,但在這一點上是不如上海的,我說得對嗎?”
張蘭看着他,想着從清明的學習實踐上來講,的确隻有上海比較好些。因此她點點頭,溫柔地說:“明,你既然決定了,那就報吧。”
其實,上面的話隻是個借口,清明真正不上清華的原因是:清華好的學科都是五年制,對他來說太久了。他必須盡快上學出來和張蘭結婚,給張蘭一個承諾。複旦大學四年制,正好可以圓了他的夢。對他來說,事業固然重要,但愛情仍是他生活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爲了它,他可以像當年放棄上重點高中和跟着瑪麗出國深造一樣放棄上頂尖大學的機會。他相信在愛情的滋潤下,年輕的自己将來一定會站得更高,飛得更遠。
有時,放棄也是一種收獲,不是嗎?
很快到了八月中旬,第一批院校的錄取通知書來了。這一天,張蘭默默地回到家裏,也不管媽媽和哥嫂驚詫的眼光,就徑直走進自己的房間關上了門。她從提包中慢慢地掏出一個大信封,顫抖着手拆開,清明的閃光發亮的錄取通知書赫然出現在她眼前,她的眼淚奪眶而出:清明,你終于成了一名大學生,我該放棄你了!
淚水“滴滴答答”地落在通知書上,她怕濡濕它,連忙輕輕推開,站起身走到床邊,倒在了被子上。啊,整整五年了!在這五年中,發生了多少事情啊!真是人生滄桑。清明,從一個穿着破衣爛衫、拿着根草繩和鐮刀的鄉村孩子,成長爲今天的大學生。這期間耗去了他多少精力,又花費了張蘭多少心血?往事像電影般地在張蘭的腦海裏浮現……
她第一次到清明家時的情景,在回家的路上,清明向她訴說他的痛苦和不平……多少次,她和清明漫步在山間小路上,她鼓勵他拼搏、上進……他第一次在自己面前痛哭的情景,那時他還有些羞澀呢……他在樹林中和白文輝打鬥,自己給他包紮手傷時的情景,他那麽溫柔和羞澀……他和自己第一次合影,他盯着自己的眼光那麽熱烈……他和歹徒搏鬥,被刺昏撲到自己懷裏的情景……在陸軍醫院裏,他安慰自己、鼓勵自己活下去的情景。
哦,從那時起,我們就相愛了……
在無山縣中後面的樹林裏,他由于妒忌嚴明而那樣粗暴地對待她的情景,而當事情澄清後又那樣溫柔而羞澀地吻自己的情景……他們第一次分裂後,他那麽滿懷着愛和恨折磨自己的情形……在無山縣夜晚的街道上,她昏倒在他懷裏,被他帶到旅館“同居”的情景……第二次分裂後的重圓,他在外賓面前聲俱淚下地訴說的情景……他的母親傷害她後,他急忙趕來安慰的情景……邵彤婚禮上,他從天而降捍衛她的情景……
哦,多少事啊,怎能忘記呢?清明,如果沒有你父母的阻撓,我們該多麽幸福啊!你可知道,我最近又遇見了你的母親,她還在暗示我不要和你來往,我的痛苦又向誰說呢?
門輕輕地推開了,媽媽和哥嫂走進來,關切地問:“蘭蘭,身體不舒服?”
張蘭連忙擦擦眼淚,裝作高興的樣子說:“不是的,媽媽。您看清明考上複旦大學了,通知書已經來了,不知怎麽的我就哭了。”
那三個人連忙撲到桌前,捧着通知書傳看着,好像看什麽稀世珍寶似的。
張蘭能感到哥嫂看着她的同情的眼光,她強忍着眼淚,摟着媽媽的肩膀笑道:“媽媽,我馬上給他送去,讓他也高興高興。”
其他人點頭同意,張蘭連忙收拾好東西,坐車向豐滿鄉趕去。
清明家裏,屋裏隻有何大嬸和清紋,别的人不知到哪裏去了。何大嬸見了張蘭,驚喜地把她讓到屋裏,笑着說:“閨女,你今兒咋有空來串門?快進來坐。清紋,倒茶。”
清紋忙倒了茶,熱情地說:“老師,喝杯茶吧。天這麽熱,看你都出汗了。”
張蘭向四周看了一眼,見沒有清明,何大嬸又盯着自己,心裏有些不安,好在她來時有了思想準備,很快鎮定下來。她掏出手帕擦着額頭上的汗水,微笑着問:“怎麽就你們倆,家裏其他人呢?”
清紋臉上略過一種複雜的表情。何大嬸笑着說:“你大叔到縣上賣藥材去了,清波和弟妹玩去了,清明嘛……他和雲麗在瓜田裏看瓜呢。你大叔今年承包了村裏的西瓜園,忙不過來,正好雲麗這兩天在這兒,我就讓他們去看了。”
哦,原來如此!張蘭頭暈目眩。她停了一下,掩飾地笑道:“大嬸,這兩年光景不錯呀。”說着打量着屋子。
的确,這三年多來,清明家的光景好多了。政策放寬了,經濟搞活了,何大叔和何大嬸都不老,身體又健康。何大嬸在家裏忙裏忙外,做點小生意。何大叔把田裏的活整好就到外面當工匠。他蓋樓、上房都有一套,收入很不錯。家裏清波、清亮和清漪也幫忙幹活,使父母減輕了不少負擔。
全家雖然住的還是那兩隻爛窯洞,但是窯洞裏面很光堂:牆壁都用白紙裱糊過,炕上鋪的席子、氈和床單幹幹淨淨,被子疊得整整齊齊。家裏還做了新面櫃、新箱子和幾把新椅子,添置了不少日常生活用品,這在三年前是連想都不敢想的。
張蘭看着屋子,心裏痛楚:這個家站起來了,可它向自己敞開的大門卻永遠關閉了。
何大嬸看她不說話,隻打量着屋裏,便笑着說:“閨女,這幾年光景好多了,糧也打了些。雖然辛苦些,可這樣苦法,人累着心裏也暢快。”
張蘭笑着點點頭,打開提包取出清明的錄取通知書,遞給清紋說:“清紋,你哥哥的大學錄取通知書來了。我把它交給你,你保管好,等他回來交給他。我還有點事,不等他了。”
清紋連忙接過通知書,看着裏面的“本校說明書”,淚如雨下。張蘭默默地看着她,不做聲。
何大嬸看着女兒,奇怪地問:“這通知書是幹啥的?你咋哭了?”
清紋連哭帶笑地說:“媽媽,哥哥考上大學了,我去告訴他。”
聽她要去找清明,張蘭心裏一陣狂跳。看清紋跑出去後,她連忙站起來說:“大嬸,您忙吧,我走了。”
大嬸聽兒子考上大學,心裏高興,拉住她說:“急什麽?閨女,你給我乖乖地坐着,讓大嬸給你做涼粉吃。等清明和雲麗回來,讓他們也高興高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