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十二号這天,大家什麽都準備好了。天黑了,何大叔勞累了一天,加上明天要早起,就早早地睡了。清波、清漪和清亮三個孩子在父親睡着後,打鬧戲耍了半天,也累壞了,胡亂地躺在炕上睡着了。
這邊窯洞裏,何大嬸和清明、清紋、雲麗坐着聊天。清明坐在桌邊椅子上,右腿搭在左腿上,微笑地看着面前的幾個女人。何大嬸靠牆坐在炕角。雲麗抱膝坐在炕上,背靠着窗台一動不動。清紋坐在炕沿上,看着哥哥。
“火車票買好了嗎?”何大嬸又問了一遍。
“買好了,媽媽,你放心吧。”清明笑着說。
何大嬸沉默了。雲麗默默地看着清明,也不做聲。清明理解她們的心情,笑着安慰說:“媽媽,我這是去上學,到了寒假還會回來的,你就别難過了。”
何大嬸抹了下眼睛,沉默了一會兒說:“清明,我想了好久,不知該不該告訴你……現在你要走了……我就告訴你吧。”她“嗚嗚”地哭起來。
“媽媽,你怎麽啦?不要哭好嗎?”清紋驚慌地問。
雲麗看着何大嬸,一動不動,像尊美麗的雕像。清明似乎預感到什麽,默默地看着媽媽。
何大嬸看了雲麗一眼,低聲說:“雲麗,大嬸這次把你叫來,一是想讓你送送清明,二是想讓你聽聽大嬸的話。”她又抹起眼淚來。
半晌,她擡起頭說:“過去我喜歡你,一心想讓你成爲我的兒媳婦。後來,我知道張蘭戀着清明,這姑娘也不錯,人好,我也喜歡。可是我因爲有你,就不願她當我的兒媳婦了。我說了她幾次,傷了她的心。上個月,她送來清明的通知書後,清紋叫你和清明去了,她就說啥也不坐了,一定要走,我攔不住就送了她一段。我向她講了你和清明的事,說清明和你關系很好,隻是你有點變,老不說話,還勸她張蘭和清明結婚。我說你有點癡,等你們念完書結了婚就好了。我問她對你的變化有啥看法。”
何大嬸停下來,屋子裏空氣緊張得随時有爆炸的可能。雲麗臉色煞白,仍舊一動不動地抱膝坐着。清紋用手捂着嘴巴,強忍着沒有哭出聲,眼睛恐懼地盯着媽媽:她第一次發現媽媽竟然那麽可怕!清明不知什麽時候已經站起來,雙肘交抱着背對着他們。
過了一會兒,何大嬸接着說:“她開始還悄悄地聽着,後來就指着我的鼻子大罵起來,我驚呆了。我和她說了幾次話,她都沒發過脾氣,那天她和我平時見的簡直是兩個人。她罵的話很讓人心驚:她罵我的兒媳婦這麽無能,告訴她有什麽用;罵我如果心疼你倆,就讓你倆明天結婚,她會來給你們送禮的;她說以後再也不見我的寶貝兒子,再也不見我們全家了,讓我把兒子供起來;她說不稀罕我的寶貝兒子,追求她的男人多的是;她說恨我,恨我忘恩負義,忘了她對我們家的幫助,卻反過來一次次地傷害她;說我們見清明考上大學了才看不起她;說沒有她,清明早做了強盜了;說清明和我一樣陰沉、狠毒、殺人不見血;還讓我把話說給兒子和兒媳聽;她……還讓我滾,說她永遠也不想見我,永遠也忘不了我第一次罵她的情形……
清明、雲麗,她罵完後就跑了。我很想拉住她,可是我動不了了……我好容易才挪回到家。我活了四十多年,從來沒有被人這麽罵過。可是我不恨她,我覺得對不起她,傷了她的心。雲麗,可能我看錯了,她确實是實心戀着清明的。我想了很久,想成全他們,可是已經遲了。”她痛哭起來。
清紋捂着嘴唇跑了出去。雲麗仍舊那樣坐着,臉上已經沒有了人色。清明突然轉過身,快步走到炕前,兩手撐在炕沿上,就着電燈仔細地端詳着媽媽。
何大嬸驚慌起來,“清明……你怎麽啦……”
清明突然放聲大笑起來,笑聲震得窯頂“嗡嗡”作響。
“清明,清明!”何大嬸驚駭地喊道。
清紋從外面跑進來,抱住清明哭道:“哥哥,哥哥,你怎麽啦?醒醒吧。你看看我,看看我吧。”
清明一把推開他,仍舊“哈哈”大笑着。雲麗輕輕走下炕,赤腳走到他面前,輕聲說:“清明,你心裏難受,就抱抱我吧。”
清明一把抱住雲麗,笑聲“戛然”而止。好久好久,他把頭埋在雲麗脖頸裏,一動不動。隻有雲麗知道他的眼淚已經濕透了她的肩膀。何大嬸和清紋呆呆地望着他們,連哭都忘了。
突然清明一把推開雲麗,走到炕前,雙手又撐在炕沿上,盯着何大嬸,聲音嘶啞地說:“媽媽,你實在應該慶幸,因爲你是我的母親,我不能恨你、不能報複你!”站在桌邊的雲麗劇烈地顫抖了一下。
清明接着說:“你真能幹,能幹得完全毀掉了兒子的幸福。你就像一個強盜,像白文輝那樣的強盜,殘酷無情地把張蘭的心撕得碎爛。你踐踏了她,踐踏得她沒有一點兒尊嚴。
你知道嗎?你第一次那樣傷害了她以後,她的痛苦、悲傷是怎樣一種情形。你知道嗎?我費了多大的勁挽救了她,讓她振作起來。我花了半個學期的功夫調查了這件事,爲此我懲罰了王雲麗和邵彤。
但是在你面前,母子天性使我退縮了,我不忍心傷害你。我想到我們兄妹五個人,從小到大受你的養育之恩。你整天地操勞,爲了我們你過早地衰老了。所以我甯肯自己和張蘭痛苦,也要讓你快樂。我那時想:我和張蘭畢竟年輕,我們能多承受一些痛苦就多承受一些,而且我堅信這痛苦會過去的。
現在看來,我錯了。兔子逼急了也咬人,何況張蘭?她是人,是堂堂正正的人,不是任人欺辱的飛禽走獸。她有她的尊嚴,有她的人格。可你是怎樣對待她的呢?我過高地估計了你我的母親,我以爲你總會想通的。這幾天,雲麗那麽掰開來揉碎了地給你講道理,你還是執迷不悟,你還有一點兒人性嗎?
張蘭頂着烈日跑了那麽遠的路來給我送通知書,你竟還傷害她。你太殘忍了,簡直是鐵石心腸……難怪她罵了,我們這一家人,的确不是人,是一群畜生!”他低下頭,淚如雨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