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天晚上,華燈初上,兩個青年男女緩緩地在街道樹蔭下靜靜地走着。樹影斑駁,在他們的臉頰、肩膀上留下一朵朵閃閃的花圈。
男青年是清明,默默地走了半晌,他轉頭問:“王淘,你來這裏也有一周了,對我們這兒有什麽感受呢?我們這裏山高,但是水不是很多,你怕印象不太好吧?”
王淘文靜地扶扶眼鏡,笑了笑說:“印象不錯啊。你們這裏雖然經濟落後點,但是風土人情不錯。我這段時間爬了許多山,結識了你的不少同學、朋友和熟人,對你和你那位的經曆也有些了解。我現在才明白,爲什麽學校那麽多女孩子追你,卻一個也打動不了你的心。你們的患難真情是無法用别的感情替代的,這點一般人很難體會得到,可是我理解。”她轉頭看了看清明。
清明眼睛盯着前方,靜靜地聽着。王淘接着說:“我來了這麽長時間,隻見過張蘭一面,就是我們剛下火車時,她和一個警察站在一起的那一面。說實話,我最初對她的印象并不好。從我第一次見你的時候,就看出你很深沉内斂,而那麽深沉的你愛着的女子,竟和的男人摟抱在一起,而且後來我還聽說他是有婦之夫,太不像話了!不過我以後了解到她的事迹,我才覺得她不錯,值得你愛。不過我總覺得你們不般配。”
“爲什麽?”
“我也說不出來。可能是因爲我沒和她說過話,不了解她性格的緣故吧。就我自己的看法,倒是另外一個姑娘給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誰呢?”
“就是那個王雲麗。我和她談了許多次話,覺得她的性格很深沉、很冷漠,給人含而不露的感覺。而且我發現她很善良,我就和她交了朋友。我問她對你的看法時,她沒說什麽,隻說你很有才華,很有個性。我聽說她和張蘭曾有過情敵關系呢,有沒有這回事?”
“有的。”清明笑了一下。
“最後張蘭勝了?”
“不是最後,而是自始至終張蘭都是勝的。”清明微微笑了。
“唉,我真不明白,你爲什麽不愛雲麗?她那麽好,我看她氣質和你很相近。”
“愛情這東西,王淘,是不能勉強的。我勸你想法和張蘭接觸接觸,她是個很有意思的人。”
“好的,隻要有機會。不過恐怕沒有時間了,過幾天我們就要回去了。”
“不礙事,以後機會多的是。”清明笑着說。
這一天,陽光明媚,身穿一身咖啡色西裝的清明匆匆走上外貿局家屬院大樓,敲響了一扇門。
門開了,邵彤站在門口,臉色蒼白,目光呆滞地盯着他。她那麽憔悴,誰能想到以前那個飛揚跋扈的女神就是眼前這個衰弱老相的女人呢?
清明不說話,飛快地擠進門,輕聲問:“邵彤,你父母出差還沒有回來?”
邵彤點點頭,流下淚來。清明把她扶坐在沙發上,低聲說:“我聽雲麗說了你的情況,就來看看你。邵彤,那天看見你的時候,我真的很震驚……聽我一句話好嗎?以後不要再這樣了,務必要振作起來。自殺是軟弱的表現,你死了,你父母怎麽辦?吳正文什麽時候回來?我和他談談。”
邵彤頭伏在沙發扶手上哭起來:“他回來沒有準時間,還帶着女人。我這次自殺住院,他硬說是我裝死,是贓他(方言,壞人名譽之意),逼着我出院,還打我……”她哭得哽咽難言。
清明站起來,在地上踱起來。半晌,他走到邵彤跟前,彎腰看着她,低聲說:“邵彤,你看着我。”
邵彤慢慢擡起頭,看着他。清明雙手按在她的肩上,輕聲說:“答應我,以後不要再自殺了。”
邵彤點點頭,抹着眼淚。清明繼續說:“邵彤,你病了後,那麽多人來看你、安慰你,你應該從他們的話中汲取力量,堅持活下去。記得張蘭那次出事以後,我就是這樣對她說的,現在我又把這話告訴你,希望你能理解它。你現在和張蘭和好了,我也希望你多聽聽她的意見,從她身上你可以學到很多東西。”
“我對不起她,對不起你們。”邵彤大哭起來。
清明掏出手絹遞給她,微笑着說:“過去的事就讓它過去吧,你不必記在心上。我和她呀,就像唐僧取經,不經過八十一難是修不成正果的。”
他臉上雖然笑着,但眼睛裏卻流露出深深的痛苦。半晌,他俯身低聲問:“你還沒吃飯吧?”
“我不餓。”邵彤輕輕說。
清明笑了:“‘民以食爲天’,不吃飯怎麽行?來,我倆一起做飯吧。我雖是個男人,做飯還行,隻是你家我不熟悉,作料找不到。”
邵彤看着他溫和的笑容,心裏難過:怪不得張蘭如此愛他,他真是猛如虎,狠如狼,而溫如羊啊!
清明看她盯着自己不說話,隻流淚,這讓他想起張蘭常常對着自己的模樣,心裏不由湧過一陣溫馨的難過。他輕輕扶她坐起來,把她攬到懷裏,輕聲說:“邵彤,振作起來吧,相信我一定能夠把這件事處理好,我一定讓吳正文回到他原來的樣子,如果實在辦不到,我也讓你們好合好散。”
邵彤頭伏在他的肩膀上泣道:“我真羨慕張蘭,她多麽幸福,有你這麽一個溫柔、體貼的男朋友。”
“可她并不珍惜我啊。她好得過了頭,老在想法放棄我。聽别人謠傳我在大學有許多人追求,我要留校上海了,就不理我了,情願把我拱手讓給别人。”清明心酸地一笑,“她放棄了我,痛苦沒處發洩,就跑去找别人。可别人已經有了家室,怎麽能和她來往?她呀,還是個孩子。”
清明沉默了,半晌又說:“邵彤,公正地說,吳正文挺不錯的,他是真心愛你的。現在他那樣對你,也是愛極成恨,你以前……做事是有些不當的地方,傷了他的心。我希望經過這次變故,你能改正一下自己的缺點,你明白我的意思嗎?”邵彤抽泣着點點頭。
清明不再說什麽,扶起邵彤,兩人一起去做飯。他倆剛做好飯,一陣捶門聲傳來。清明示意邵彤去開門,他要先掌握一下吳正文的态度,心裏好有個底。邵彤驚恐地看着他,畏畏縮縮地不向前走。
捶門聲更響了,外面還傳來吳正文的罵聲:“你聾了嗎?想讓我揍死呀?”
清明在邵彤耳邊低聲說:“别怕,有我呢。”
邵彤戰戰兢兢地去開門。門剛一打開,一隻拳頭就向邵彤頭上打去,邵彤驚叫一聲,本能地捂住頭。
但是拳頭并沒落下來,清明一把握住了它,笑道:“請進,吳大哥,小姐。”
站在吳正文身後的女人看見屋内有人,羞得滿臉通紅,要跑。吳正文一把拉住她,叫道:“怕什麽?我看他們能吃了你?”
清明護住邵彤,把那兩個人讓進來,鎖上門。
吳正文坐下來,摟着那女人冷冷地問:“你找我有什麽事?替邵彤報仇嗎?不要忘了,她的羞事可是你揭出來的。”
清明讓邵彤坐在自己身邊,微笑地看着對面沙發上的吳正文和女人,說:“你們可真是天造地設的一對兒,簡直是色膽包天,竟敢當着妻子和客人的面親熱,還有沒有王法了?”
“你管得着嗎?趁早滾遠點。”吳正文惱羞成怒,罵道。
清明沉下臉來,一個箭步跨到那女人面前,猛地拽起她的下巴,冷冷地問:“你是誰?叫什麽名字?有沒有工作?我告訴你,你膽敢再插在他倆中間,我會有你好受的,還不快滾?”
那女人羞得無地自容,要站起來,可是吳正文緊緊地摟住她,罵道:“何清明,你他媽的算什麽東西?竟敢跑到我家裏撒野?你才該滾蛋,不然……”
“不然怎樣?”清明沉聲問,一把抓住他的右臂向後扭去。
吳正文猝不及防,疼得“哎喲”一聲,央求道:“清明,快放手,我讨饒了還不成嗎?”
清明沉着臉,更緊地扭着他,向那女人厲聲喝道:“還不快滾?”
那女人像得了特赦令一般向門口跑去。邵彤給她打開門,一把将她推了出去,“砰”地關上了門。
清明微微一笑,叫道:“邵彤,拿根繩子來,要長點、結實點的。”
邵彤連忙答應着,雖然還在抹眼淚,臉上卻露出了笑容。她飛快地找來根又長又結實的尼龍繩遞給清明。
吳正文瞪了她一眼,罵道:“等我以後收拾你。”
邵彤吓得打了個激靈,怔在那裏。
“你别吹牛。”清明嘲笑道:“你這麽無能,讓我一個擒拿就制住了,還充什麽好漢?我看你以後欺負不成邵彤了,她馬上就要調走了。她們單位在上海成立了個辦事處,她就要到那裏工作了。你不和她離婚,難道要跟着她去嗎?”
“什麽?成立了辦事處?我怎麽一點兒也不知道?”正文又驚又氣地叫起來。
清明笑着不做聲。邵彤“噗嗤”一笑,連忙轉過身,正文疑惑地看着他們。清明一用勁,他又“哎喲”一聲。
“老老實實呆着,不然我就不客氣了。”清明把他上身結結實實地捆好,警告說。
正文愁眉苦臉地坐在那裏。清明招呼道:“邵彤,快去端飯,三個人的。”
飯端來了,清明端起自己的碗說:“邵彤,你快點吃吧,吃完後給這個狗崽子喂一下。”
邵彤默默地端起碗,走到正文面前。清明笑起來:“我讓你自己吃飽了再喂他,沒想到你倒先想着他。”
邵彤臉紅了,低下頭,輕輕說:“我不餓。”
“不行,你剛出院,必須吃飽,喂狗還等主人吃飽了才喂的。你住院時他看過你幾次?”清明說。
邵彤流下淚來,不過她還是沒動,用匙子挖起米飯向正文嘴裏喂去。
“我不吃。”正文一拱嘴,米飯倒了,邵彤淚如雨下。
“我看你欠打。”清明放下碗,走到正文面前,輕輕推開邵彤,一個耳光打過去。正文悶哼一聲,嘴角、鼻孔流出血來,邵彤連忙去端水。
清明重新端起碗,對廚房裏的邵彤喊道:“這家夥罪有應得,别管他。”就向另一個房間走去,“砰”地關上了門。
邵彤端來水,浸濕毛巾,輕輕地給正文清洗着鼻口的鮮血,正文閉着眼睛不理她。
一會兒,盆水紅了,邵彤又換來一盆,給他把臉洗幹淨。剛擦完,卻見正文閉着的眼睛裏滲出一滴淚水。邵彤的眼淚早下來了,她猛地摟住正文的脖子,把頭埋在他的脖頸裏,抽泣着說:“文,我對不起你。”
正文不做聲,隻是眼淚成串地從閉着的眼睛裏流出來。自從結婚以來,他們從沒有這麽相親相愛過。即使在他們熱戀時,他們彼此也沒有這麽以誠相待過。那時邵彤高傲、狂妄,正文可一直是她嘲笑、逗弄的對象,現在他們都覺得找回了自己。
正文覺得自己找回了尊嚴,第一次被妻子當作一個真正的男人看待;而邵彤,也從正文身上發現了新的氣質,原來懦弱、溫順的性格不存在了,代之而起的是一種說不出的、讓人感到新鮮的東西。他們都感覺到了對方的變化,四目第一次溫柔地對視起來,同時也都想起了促成這種變化的人,他們一起向那間房看去。可那房門卻緊緊地閉着,裏面沒有一點兒動靜,好像沒有人。
半晌,邵彤輕輕吻了正文一下,溫柔地說:“文,我給你喂飯吧,啊?”
“彤,你放開我吧,讓我自己來。”正文低聲求道。
邵彤羞澀地笑了:“我偏不。”
她飛快地端過飯,像喂小孩一樣地給正文喂起來。一碗完了,邵彤又端起自己的碗給他喂。他們都被感情的波濤沖擊着,忘記了時間,忘記了空間,連那扇房門什麽時候被悄悄地拉開,清明靠在門框上微笑地看着他們也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