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早，齊黎開車和清明一起送伍德父女上了飛機。

晚上回到宿舍，魏純孝和他開玩笑：“你的朋友病好了沒有？你整天跑得不見人影，再這樣下去，不光Joans，連我們也要吃醋了，你是不是把我們忘了？”宿舍人都笑起來。

清明瞪他一眼：“狗嘴裏吐不出象牙。她已經去世了，今早骨灰已經送回了美國。”大家立刻刹住笑聲，表情很尴尬。

純孝連忙道歉：“對不起啊清明，我不知道你的朋友去世了。哦……是美國人，男的還是女的？”

“你說呢？”清明盯着他。

“哦，我怎麽知道？那個什麽……美國人，我怎麽能和他們打上交道？”看清明不眨眼地盯着他，他有意無意地轉過頭去。

瑪麗去世了，清明的生活又恢複了以往的甯靜而緊張的節奏。對他來說，和瑪麗的交往隻是他人生閱曆中的一個印記，雖然給他留下深刻的印象，曾讓他感到消極和悲傷，但絕不會阻礙他前進的步伐。至于由于這件事産生的其他方面的影響，他就不在乎了，這與他沒有關系，他管那麽多幹啥？他想。

可事實真是這樣嗎？他能獨處甯靜嗎？他躲避矛盾，并不等于矛盾能回避他。必要的時候，矛盾照樣能找上門來，有時甚至很尖銳。至于怎樣處理這些矛盾，就要看他的觀點和能力了，或勝或敗，或沉陷其中或脫身事外，都要看他自己的定力了。不是嗎？

這天，清明剛上完課出來，有個學生幹部走過來對他說，系上領導找他談話。清明點點頭，向系辦公室走去，心思猜測着系領導找他談什麽事情。

走進系辦公室，系主任親切地對他笑着，眼光意味深長得讓清明感覺怪怪的。他笑着讓清明坐在沙發上，溫和地說：“何清明同學，今天叫你來，我們有件很重要的事情要告訴你，希望你仔細聽着。這是件好事，是校方和系上對你的一片關切之情，希望你理解。”

清明靜靜地聽着，沒有吭聲，暗暗猜測着系主任話的含義。隻聽系主任接着說：“系上了解到你學習成績優異和家庭困難等情況，經過研究，把這個情況彙報到校方。校委會又進行了研究，決定免除你大學四年的一切費用，以資鼓勵。希望你不負衆望，努力學習，将來做一個對社會有用的人才。”

清明聽着，還是沒有吭聲，臉上也沒有應該有的受寵若驚的喜悅表情，讓系主任在心裏多少有些那個，臉上笑容也稍稍有點僵硬。清明不理他，繼續思索着，系主任的話說得誠懇親切，天衣無縫，但他總感覺哪裏有問題。從小嚴酷的生活經曆，讓他覺得天上沒有掉下來的餡餅。

但他現在不好說什麽，隻好點點頭，裝作态度真誠地說：“謝謝校領導和系領導對我的關心，我今後一定好好學習，不辜負大家對我的期望。”

系領導連連點頭，含笑和他緊緊握手，送他出門。走了好遠，清明還在思索着這件事情的詭異。

果然，這次談話不久後，師生中就有謠言傳出來，說何清明靠“色相”迷惑了美國少女瑪麗，使她在去世時留下遺囑：給中國青年何清明相當部分的财産，以便他将來打天下。還說他将來要進入瑪麗父親的公司，成爲該公司的接班人，等等等等。

清明自己聯系起瑪麗追悼會那晚，齊黎在家裏的暧昧表現，明白這一定是瑪麗和他父親爲了“答謝”他的友情而給他的酬謝。雖然事後校方、硭力公司的陳襄經理和齊黎都矢口否認事情原委，這還是讓清明心裏很難受：在金錢社會裏，真誠的幫助往往被人認爲是心有所圖。他決心将來自立後，一定把這筆錢用适當的方式還給瑪麗父親，算是答謝他在自己危難時的救助。

轉眼到了期末考試，清明緊張地複習着，漸漸把閑言碎語的事情抛到一邊。可是平靜中又一件事情把他重新拉到了輿論的漩渦中。

這一天，系上有位非常器重清明的老教授把清明叫到自己的辦公室，把一份外資企業項目設計遞到他手裏，溫和地說：“小道靠謀，大道靠德。何清明，我今天叫你來，是想告訴你，如果你真的熱愛科學事業，并決心終身獻身于它，就要意志堅定，不能屈于誘惑我得讓你明白，誘惑是多方面的，不僅僅是物質上的要有一顆安于孤獨和寂寞的心。因爲在科學領域跋涉，腳步是艱難而孤寂的，希望你明白。”

他拍拍清明的肩膀，意味深長地說：“看看吧，科學技術貴在應用，用你所學的知識把這個項目設計好，你就開始了成功的步伐。記住：科學技術是第一生産力。”

清明看了看項目合同，是給香港駐上海的一家威達有限公司設計一個生産流程，用到理化知識。合同要求一個月内完成，如果驗收合格，獎勵設計者1000元，但到期拿不出相應的設計，則向該公司賠償損失1000元。

清明掃了一眼設計要求，覺得難度似乎不太大，就接受了老師的委托。他也明白，老師之所以把這個項目讓給他，除想讓經濟困難的他磨砺磨砺，搞點創收外，也有老師自己合同多，忙不過來之意。不管出于什麽動機，清明都很感激這位老教授。

接受任務後，他熬了十天，完成了圖紙的初稿。

雖然清明總是挑沒人的時候設計，但是這件事不知怎麽的還是被魏純孝知道了。他連忙跑過來詢問清明事情的原委，并看了他設計的初稿。清明相信他，并不避諱，向他詳細講了事情的經過。

純孝聽着，又看了看圖紙。當他了解到清明的服務對象是香港威達公司，并且報酬是1000元時，他眼睛裏流露出複雜的神情，讓清明不明白他是滿意或是挑剔自己的設計，還是滿意或是挑剔威達公司的報酬。

清明不管他暧昧的表情，繼續完善着自己的設計他還等着那1000元的獎勵金呢。文剛的姐夫膀胱腫爛，已經住院治療好久了。不論從同學、朋友還是未來妹夫的情意上講，清明都必須伸出援助之手。

魏純孝已經寄給了文剛1000元錢，解釋說是給文剛母親的繡活工資。清明明白，“繡活工資”已經支了文剛的學費，就算是“預支工資”，也超過了許多。據魏純孝講，他的“公司”已經初具規模，資金已經達到10萬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