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上萬裏無雲,機場周圍一片嫩綠。離飛機起飛還有半個小時,清明夫婦忙着和送行的人告别。因爲大多數人都不知道他們起程的日期,所以送行的人并不多,除了何家全家、文剛夫婦和文珊,再就是新民夫婦、孟勇夫婦、吳剛夫婦、吳正文夫婦和梁永效,張蘭哥嫂全家。
大家都熱切地望着清明夫婦。清明穿一身毛藍西裝,腳蹬黑皮鞋,白襯衣上挽着領帶。西裝外穿着件鐵灰色風衣。他個子那麽高,那麽挺拔,風衣的下擺隻夠着他的膝蓋。他的腳旁,放着兩隻紅皮箱。
張蘭穿一身毛藍西裝套裙,腳蹬着白色高跟皮鞋。她把長發高高地盤起來,那麽灑脫,使她顯得高了許多。她的皮膚那麽白,兩條眉毛黑而長,眼睛那麽明亮有神。她右肩挎着一個小巧玲珑的金色手提包,左臂搭着件乳白色風衣,美麗萬分。
清波拉着他倆的手笑道:“哥哥、嫂嫂,我暑假裏可來了啊。”
清明笑着刮了一下她的鼻子:“我相信我們會馬上見面的。祝你成功,我的好妹妹。”
清波高興極了,還想說什麽,看别人都盯着她,隻好讓開,讓其他人告别。
吳正文指指皮箱:“就這麽點行李?”
清明笑着說:“好多東西拿着不方便,一些衣物已經提前運過去了。”
何大嬸把孩子遞給清明說:“平平,叫爸爸。”
“爸爸!”孩子高興地笑了。
清明笑道:“平平,我的乖兒子,爸爸媽媽要走了,來親親爸爸。”他把孩子嘴按在自己臉上,又去親他的紅嘴唇。
張蘭捧着孩子的臉,笑着問:“平平,怎麽光和爸爸說話,不理媽媽呀?”
“媽媽!”孩子叫了聲。張蘭笑着答應一聲,抱過孩子親着。
麗玲笑道:“瞧他們三口那個親熱勁,把我們晾在一邊,是寒碜我們嗎?”
“哪裏,你家雲雲那麽漂亮,我們敢寒碜你們?”清明笑着反駁。
新民笑着說:“清明、張蘭,你們過去以後要經常來信啊,不要到了新地就忘了故人。”
梁永效笑道:“我倒是每天滿世界跑,能見到他們。”
清亮笑起來:“永效大哥,哪次到上海,别忘了帶上我啊。”
邵彤笑着對他說:“你還用他帶?聽說爲了追趕哥嫂,你打算三年後也要上複旦,有這話嗎?”
大家都笑起來,清亮笑着說:“這是我的願望,不知能不能實現?”
“你一定會成功的。”正文說。
張蘭對哥嫂說:“你們要經常來信啊,把家裏的情況随時告訴我們,我們可時時牽挂着你們呢。”哥嫂紅着眼睛連連點頭。
清明對小紅和小兵說:“小兵,你明年就要上高中了,一定要好好學習,考上大學啊。小紅,你也馬上考中學了,要讓哥哥和清亮叔叔幫幫你,行嗎?”兩個孩子都默默地點點頭。
清明夫婦又和父母、文剛夫婦、清漪、文珊告了别。最後,清明緩緩地走到一直未開口的吳剛夫婦面前,一手拉着一個,真誠地說:“吳剛、雲麗,别了!”
吳剛默默地點點頭說:“祝你們旅途愉快!”
清明微笑着說:“謝謝你。”他又把眼光轉向雲麗。
那是怎樣一雙眼睛啊!那麽明亮、深沉,自己永遠失去它們了!雲麗努力控制着自己,淚水還是流了下來。她輕輕說:“清明,保重!”
清明緊緊握着她的手,低聲說:“保重。”
張蘭已不知什麽時候把孩子遞給了何大嬸,這時走上前和吳剛握手。他們對望着,張蘭的眼光是真誠而平靜的,眼底深處透露着隐隐的冷漠,這種冷漠是不由自主發出來的。
吳剛極力掩飾着内心的痛苦和懊悔,笑着說:“張蘭,祝你在上海生活快樂!”
張蘭笑着點點頭,說:“謝謝你,我和清明歡迎你和雲麗來玩。”吳剛點點頭,沒做聲。
張蘭又和雲麗握手。昔日的情敵又對視起來了,張蘭的眼光同樣是真誠、平靜而微帶冷漠的,雲麗的眼光是理性的、超凡脫俗的。
她倆同時輕輕地說:“保重!”
張蘭點點頭,又去和孟勇握手。這次,她的眼光親切而活潑:“孟勇大哥、嫂子,别了!你們的兒子将來也是個警察吧?”
孟勇夫婦都笑起來:“他呀,将來還不知幹什麽呢。不過我們希望他将來繼承父母的事業。”
清明笑着說:“孟大哥,你幫了我們那麽多忙,我們怎麽謝你呢?”
“客氣什麽?哪天到了上海,你們招待我們夫婦吃一頓飯就行。”孟勇開玩笑地說。
“那當然。”四個人都笑起來。
兩人又走到新民夫婦面前。張蘭的眼光依舊親切而調皮:“新民大哥,把雲雲将來嫁給平平吧,瞧他們那一對兒,挺合适的。”
麗玲笑道:“就像你和清明一樣。”
大家都笑起來。清明說:“可惜人家是自由戀愛,不興我們包辦的,不然我一定和新民大哥結親家。”
這時廣播響了,“旅客同志們,發往上海的××次班機将要起飛,請大家做好準備。旅客同志們……”
這可真到了告别的時候了,清明緩緩地親了一下兒子,張蘭抱着兒子狂吻着,流下淚來。清明提起皮箱,溫柔地看着張蘭。
張蘭把孩子遞給婆婆,哽咽着說:“爸爸、媽媽,平平就托付給你們了。”
“爸爸,媽媽。”孩子口齒不清地叫着。
張蘭掏出手帕,邊擦淚邊向後退着,眼光緩緩地掠過衆人。大家都默默地看着他們。猛地,她一轉身,一手挽住清明的胳膊,兩人同時向大家點點頭,說了聲:“别了!”就頭也不回地向飛機走去。
大家呆呆地望着他們:清明俊拔的背影和張蘭窈窕的背影相互映襯,奪人眼目。
到了機艙門口,他倆又轉過身,張蘭向大家揮舞着手帕,大家一起舉起手。不知何時,一串淚水流下吳剛的臉頰:失去了,永遠地失去了……
飛機上,張蘭坐在窗前,望着窗外的藍天樓房,默默地流着淚。清明攬住她的腰,溫柔地問:“蘭,你在想什麽?”
“我在想,這個給我帶來痛苦和幸福的地方,多麽值得留戀啊!明,想想吧……那群山……那樹木和豐滿中學、無山縣中……還有我的媽媽……”她的淚流得更多了。
清明緊緊地摟着她,輕聲說:“是的,過去的一切都是那麽美好……不管是痛苦還是幸福,都值得人緬懷……”
飛機一陣急速地奔跑,緩緩地起飛了。張蘭靠在清明懷裏,俯視着明光市的全景,心裏默默地念叨着:别了,生我養我的故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