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下午最後一節課全校上數學課，所有的語文教師都來到會議室開語文教研會，主題是評論張蘭的公開課《王二小》。
因爲劉校長也來參加會議了，并且闆着臉坐在主席台上，大家也就正襟危坐，壓抑着緊張的心情等着開會，氣氛和早上聽課時完全不同。
會議開始了。語文組長主持會議。這是一個胖胖的中年女教師，她首先讓張蘭把自己所講課的構思向在坐的領導和同事彙報一下。要求說明她講課的初衷是什麽，想要達到什麽樣的教學效果。課後的感覺成功在哪裏，失誤又在哪裏，還有什麽努力和改進的地方，等等等等。
張蘭知道她這一節課的最終結果已經在這些老師的心中定了性。不是嗎？學校的制度規定評課隻能講缺點，不能講優點，而且缺點要大講特講，每位老師都要發言。每人的意見最好在三條以上，越深透越好。這樣轉一圈，到會議結束時，她張蘭還有什麽可說的？一堂多麽優秀的課經過這樣的“燙死豬”，也會變得千瘡百孔。何況她這節課并不優秀呢，她自己也感到郁悶。
這樣思忖着，她心裏發憷，幹脆來了個“死豬不怕開水燙”，簡單地介紹了自己的設計思路，也沒有暢談自己的成功或失誤之處，兩分鍾就結束了她的講話反正是‘人爲刀俎，我爲魚肉’，還多說什麽？心裏想着，她立馬就結束了“彙報”。
她的談話結束後，教研組長宣布開始會議的第二項：評課。從一年級一班開始，每位語文老師輪流評價張蘭的課。
學校制度規定：教師評課前要準備成型的文字材料，将來要上交學校教導處留底。因此大家從早晨聽完課，就開始摩拳擦掌，準備着對張蘭開弓了。她們中午或者找自己的老公，或者尋資料引經據典，洋洋灑灑寫了一大篇，顯示着自己“才子”的水平。
爲了達到一個目的如擠檸檬汁一般，用活脫脫的文字把張蘭的課擠光榨幹，讓她這個“不順毛”的新來者知道這個學校評課水平的厲害，讓她長點兒記性，以後會乖順一些，她們争先恐後，恨不得把張蘭一腳踩死，以顯示出自己的“同仇敵忾”。
她們像事先商量好了似的，都明白彼此的觀點不能雷同，要獨特、有新意，要非常有針對性，要讓張蘭“痛定思痛”，等等等等。總之，她們就等着張蘭中槍了。
她，也隻有中槍的份兒了。
評課開始了，第一位老師發言。她用措辭非常嚴厲的語言指出，“張蘭老師的态度好散漫噢，根本沒有把這節初來乍到的彙報課當一回事兒。舉個例子來說，我們上公開教學課以前，都知道用墨汁把黑闆重新刷新一遍，給人一種嶄新光潔的美感。可是張蘭老師沒有這樣做。她的黑闆看起來土裏吧唧的，成什麽樣子？”
她的話引起了參會教師的竊竊私語，有點頭同意的，有搖頭否定的，說這個老師提意見雞蛋裏挑骨頭，“吹毛求疵”。隻要把知識傳授給學生，黑闆要那麽幹淨幹什麽？大家議論紛紛。張蘭闆着臉聽着，面無表情。
第二位老師指出：“張蘭老師的闆書好不規範哦。小學一年級的孩子那麽小，讀書認字有個過程，要我們這些代課老師手把手地教授才能學會。中國的漢字是方塊字，不比英語，老師書寫時更要注意間架結構。而張蘭老師的闆書，字寫得那麽快，一筆一劃也比較潦草，末尾還帶筆。我認着都吃力，何況孩子們？公開課都是這樣，可見她平時是怎樣糊弄學生的？不是誤人子弟嘛。”
這位老師的意見引起了更大的反響，大家讨論的聲音更大了。張蘭低下頭，闆着臉聽着，沒有吭聲。
第三位老師說：“張蘭老師的教态好生硬哦，舉手投足帶着明顯的成人氣。‘兒化語’用得太少，句句聽起來都好像在下命令。這樣下去，一年級的小朋友怎麽受得了？”
對她的意見，一些老師笑起來。一個男教師笑着說：“馮老師的這個意見也太偏頗了吧？孩子們年齡小，我們和他們交流是應該親切些，但也不一定非得用兒化語啊。年輕女教師這樣做還說得過去，像我們這些成年男子漢，天天咿咿呀呀地學說話，長此以往……哈哈，小學教得都變成娘娘腔了，老婆罵呢。”
全場哄堂大笑。這個男教師是學校有名的油條，一般人不敢惹的。那位提意見的女教師嬌嗔地白了他一眼，也笑起來。這個學校有個特點，女教師互相之間勾心鬥角，态度蠻橫，但是在男教師面前都是客氣嬌羞的。
張蘭依舊低着頭，不笑也不說話，隻拿着筆在本子上畫圈圈。别人以爲她在記筆記，把大家的意見虛心地記下來準備借鑒。大家都被她的謙虛精神感動了，決心向她提意見的心勁更大了。
第四位老師指出：“張蘭老師的教學方法也太古闆了喲。腦海中沒有新的教改理念，就課本講課本，枯燥乏味。她應該在課堂上創設一種動人的情景，引起孩子們感情上的共鳴。比如說，她該讓孩子們頭上戴上諸如‘王二小’或‘八路軍’名稱的頭飾。引導他們分角色朗讀課文，這樣更能激發起孩子們學習的興趣，既活躍了課堂氣氛，也提高了他們的學習積極性。”
“讓那位高壯小朋友扮演成八路軍戰士，高喊一聲‘沖啊’，氣氛一定不錯。”又一個男教師冷不丁地冒出一句，大家又哄堂大笑。
這次張蘭也笑了，擡頭向那位提意見的女教師和調侃的男教師笑了笑，繼續低頭看着自己的筆記本。
各位老師看見她擡頭昙花一現的美麗笑顔，都怔住了。男教師都癡迷地看着她，女教師則妒忌得翻白眼，心裏隻窩火。那位調侃的男教師受寵若驚，決心以後找機會和張蘭切磋切磋，交個朋友。
第五位老師受前幾位老師的啓發，提出自己的觀點說：“張蘭老師的教學理念确實落後。現在全國都在教改，形勢轟轟烈烈。而她倒好，還是保持一支粉筆一張嘴，把傳統教法演繹了個活。她自己大講特講，進行“滿堂灌”，給學生沒有留下主動發揮的機會，學生的“主體作用”何在？也許西北教改步子過慢，張蘭老師信息閉塞，沒有接觸到新的教改理念，這個客觀原因可以理解，望以後多多學習，加以改進。”她最後語氣嘲諷。
大家聽着，表情肅然。張蘭聽着，重新闆起臉，繼續畫圈圈。
第六位老師，也就是一年級最後一位評課者，響亮地說，“前幾位老師的意見非常好，我不重複了，隻稍稍補充一些教改理念的問題。張蘭老師的教學理念滞後，除了前面幾位老師說的以外，還有一個缺陷就是，不能充分發揮現有的先進的教學資源，并最大限度地加以利用，開掘教學潛力。比如說，學校教具庫裏的投影儀和錄音機那麽多，她上這麽大的公開課，怎麽不提前借來使用呢？拒絕先進技術，就是拒絕新事物，是一種不上進的表現。”
她尖銳的話語震撼全場，大家更是鴉雀無聲，落針可聞。張蘭臉色灰白，低頭咬唇地不吭聲，也不畫畫了，握着鋼筆的手微微發抖。
好容易一年級的同仁評講結束了，接着二年級、三年級、四年級、五年級到六年級。大家各抒己見，“百家争鳴”，到會議結束時，已經六點多了，學生和其他教師早就回家了。
會議室裏靜悄悄的。教研組長綜合大家的意見，簡單地總結了幾句，又說了一些自己的看法。
她指出：“張蘭老師今後在工作上應該和同行打成一片，要不恥下問，以他人爲己師，取長補短，治病救人。‘三人行必有我師焉’，同行的經驗是取之不盡，用之不竭的智慧源泉，希望張蘭老師多加利用，在教學上邁開大的步子。”
她諄諄教誨，繼續指出，“張蘭老師這次講課，提前也好像沒有見怎麽準備，課前也沒有見她把所備的教案拿給同年級老師修改或讓學校領導傳閱。年級組長和我本人都沒見到，想必何主任也沒見到吧？”她說完，看着何主任。
何主任無奈地一笑，沒有吭聲，低頭揉搓着手指頭。這個教研組長，背景深遠，和劉校長關系不一般，他可惹不起，所以隻有裝糊塗。
經過教研組長一番的指責，全校語文教師才知道張蘭是多麽得清高自诩，把學校領導層和同級老師得罪深了。即使她什麽錯事也沒有做，今後的日子也難過了。有幾個和她一樣從當年的“刀劍叢中”走過來的老師，心裏暗暗爲她擔憂，爲她的将來發愁着。張蘭依舊不吭聲，低頭畫娃娃。
最後，何主任進行總結。他倒沒有再批張蘭，就是長篇大論地講述教改的理論和方式方法，一直嗦到天黑。
大家餓得肚子“咕咕”直叫，恨不得把他宰了充饑或擡起來從窗戶上扔到樓下去。有幾個想上廁所方便的女教師，更是愁苦尴尬，難受萬分。這樣的狀況一直持續到劉校長講話。
好在劉校長沒有多說什麽，隻是表示對會議結果非常滿意，希望今後保持，就宣布散會了。對他來說，“得力”的手下已經爲他說了許多，比他希望得更到位。這麽令人滿意的效果，他還有必要費力氣地唱黑臉嗎？他才不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