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餐結束了，張蘭派高壯帶了兩個大點兒的學生提着飯桶擡着篩子回交給竈房，她自己要求孩子們拿出課本，準備上課。她已經透過玻璃窗看見校領導和一些語文老師正朝他們教室走來。他們手裏或提着凳子，或拿着聽課筆記，讓張蘭的心裏莫名地緊張了一把，重跳了幾下。

她正在發怔，就聽見趙老師突然俯身過來，神秘兮兮地低聲說：“張老師，好好講啊，争取一炮打響。你不知道，在這個學校，誰講一堂公開教學課就倒了八輩子黴，很少有重新站起來的。”

張蘭聽得怔住：有這麽嚴重嗎？是文化革命的做派嗎？這樣想着，就見領導和所有的語文老師進了教室。

張蘭的公開課在按部就班地進行着。

課堂上，張蘭講的課文是《王二小》。張蘭按照過去的一貫做法，先交代了英雄王二小故事發生的時間、地點、人物和環境背景。她講得深入，條理清晰透徹，全體教師和學生都聽得靜悄悄的，似乎非常“投入”。

講台上，張蘭聯想起小英雄王二小的悲慘遭遇，她幾乎潸然淚下。因爲她也是母親，想起了自己的孩子平平。如果她的孩子平平像英雄王二小那樣遭遇不測，她雖然爲他感到驕傲，但從心底裏講，悲痛還是壓過自豪的。英雄！這個字眼對于母親來說，悲痛是大過壯烈的，尤其對柔弱多情的張蘭來說。

感慨着，張蘭飛快地在黑闆上寫下了本課的生字新詞，領着學生朗讀，并教他們拼寫，還讓他們一筆一劃地描摹在四線三格的練習本上。她自己則在桌道間巡視指導着，心裏默默地估算着：課前知識複習、情景交代用了十分鍾，生字的教、讀、寫用了十分鍾，還有二十分鍾的時間可以講讀課文……

她正想着，突然聽見高壯大聲喊起來：“小張老師，這些生字我在家裏都寫會了，太簡單了。你不信，可以讓我到黑闆上聽寫啊，我保證一個字也不錯……”

張蘭被高壯的大喊聲吓了一跳，心裏暗暗責怪他無組織無紀律，人爲地“制造了課堂上的突發事件”。她的小學教材和教法不熟，一個環節一個環節連接得很辛苦呢，現在被高壯這麽一聲大喊，驚得把下一個步驟都忘了，都想不起該幹什麽了。

好在她經過大風大浪，連忙鎮定了下自己，有意識地用高壯引起的課堂上的“生成效果”把教學氣氛引向高潮。

于是她微笑着說：“高壯同學真優秀啊，把老師布置的預習任務完成得這麽好，老師感到非常欣慰呢。呶，我們用掌聲祝賀他一下吧。”

全體同學一起鼓掌，氣氛果然熱烈起來，但客觀上把張蘭前面鋪設的“王二小抗日犧牲”的悲壯氛圍沖淡了許多。學生們都羨慕地看着高壯，很希望自己也能被老師當着這麽多聽衆的面誇獎一下。

轉頭看看小高壯，他高興得兩眼放光，白皙的臉龐泛着紅暈，更加興奮地大聲喊道：“老師，我今後一定更加努力，讓你一直這麽表揚我。昨天晚上，我爺爺看見我寫的字，也誇我進步了，說我懂事多了，不向他們要零食了。

他還告訴了爸爸，爸爸高興地說，如果我真的成了一個聽話優秀的好孩子，就打算再幫助我們學校呢。他說過去建築操場太小兒科了，要搞個大的計劃，比如擴建竈房什麽的。你看我們學校的竈房，那髒的……”

“哈哈哈哈”全體聽課教師哄堂大笑，課堂中《王二小》悲壯的氣氛一掃而光。大家捧腹大笑着，直笑得喉嚨岔氣，才“咳咳”地咳嗽着，抹着眼淚擠眉弄眼。

一些男教師笑得停不下來，讓自己的聲音也更響亮些。他們本身叛逆性強烈，早就對學校制度的古闆、沉悶和同事間分裂的氛圍感到極度不滿，現在正好可以借着機會抒發一下，讓坐在角落裏以整人出名的“奸雄”校長氣一下，吃個啞巴虧。如果他郁悶死才活該呢，誰讓他平時那麽霸道，那麽獨裁呢？他平時不能公正處理學校事務，就知道聽他那些親黨長舌婦的亂嚼舌根，盡欺負了一些沒有背景的老實教師，哼！

法不責衆！大家繼續笑着，盡量讓這開心的時間延長一些，并不時偷偷瞥眼看着奸雄校長的表情變化。

年齡四十多歲，臉相瘦削幹黃，有着狼性殺氣的正校長劉立，正一動不動地坐在角落裏寫着什麽，好像對剛才的事情既沒有看見，也沒有聽到，若無其事，表情平靜。

大家看他這樣拿穩，也漸漸靜下來，裝作認真的樣子繼續聽課。劉校長闆着臉也繼續聽，誰也無法從他的表情上看出他的心思。他對張蘭是好奇還是疑惑，都深深地隐藏在心底，誰也無從知道。

說真的，他對這位初來乍到的女教師是不看好的。不是麽？調來這麽長時間了，一不來問候拜訪他，而不向他請教交流，也太清高、太那個了吧？

聽和他走近的女老師反應，這個張蘭在團結同事上也做得很不好，對大家不理不睬，獨來獨往，這能行嗎？新時代的革命幹部，脫離群衆怎麽行？靠個人奮鬥是完全行不通的。他一定要找機會糾正她張蘭這一點。勤問候，勤彙報，是一個有上進心的女教師必不可少的内在素質，她不懂嗎，真是的。

這樣想着，他教育張蘭的心越迫切了。

在他的規定下，本校的教師在教研活動中評課時，隻準說缺點，不許提優點，缺點指出的越多越好，促使當事人改正。他已經決定了，等張蘭講完這一節課，就在教研會上好好分析一下她的課，催她進步，促她成長。

這是多好的機會啊，不是嗎？

他這樣想得正入神，小高壯插了一杠子。小家夥的一頓“豪言壯語”一下讓聽課的教師笑得前俯後仰，讓學校的“敗象”暴露無遺。不是他功底深，他都要臉紅離席了。這孩子，也太童言無忌了吧？把學校描繪得那麽不堪……他想。

不過，真如小家夥所說，他爸爸再投資把學校竈房“推舊翻新”，那該多好啊，他這個校長的功勞簿上又多了一層政績。想到這裏，他心裏笑了，但臉上依然闆着，絕不給那些不順毛的屬下有一絲一毫窺探他心理的機會。哼！

講台上，張蘭聽見小高壯的話越說越“離譜”，前面慶幸他“課堂生成”的心思已經消失殆盡，轉而滿臉擔憂和尴尬：這孩子，這麽心直口快，不但擾亂了課堂秩序，讓在座的領導聽見他眼中學校的那個……什麽面，情何以堪？唉。

擔憂着，她偷偷瞟眼了劉校長一眼，發現他表情木然一片，莫測高深。她心裏暗歎了一聲，微笑着說：“高壯小朋友活潑天真，說話充滿童趣。他的話老師和同學們都聽見了。我們用掌聲再一次鼓勵他，希望他今後繼續努力，更上一層樓。現在我們要繼續上課了，高壯同學如果能安靜下來認真聽講，老師就萬分高興。大家請打開課本，翻到……”

開始講解課文了。張蘭有聲有色地朗讀着課文，指導學生給課文标出自然段，并大體概括說出段落大意，引導孩子們诠釋着課文中重點詞句的含義。希望通過她的努力，能沖淡高壯在公開課上造成的“不良後果”。

雖然她講得認真，可是課堂氣氛已經完全改變了，“王二小”悲壯的氣氛絲毫無存。就算孩子們安靜下來了，可是聽課的老師已經心不在焉。他們不再認真聽課，不再關注張蘭和學生，轉而議論他們感興趣的話題，聲音比學生讨論的聲音還大。

教室裏一片大人的“嗡嗡”聲，如蒼蠅在鳴叫一般。

聽課老師聊得越來越有趣了，他們都在竊竊私語着學校“塑膠操場”的建設過程，和将來竈房改建的風光。

大家交頭接耳。這幾個議論小高壯爸爸的“本領大”，尤其他的妻子小高壯的媽媽，聽說那是真正的女強人，發起脾氣來地皮都被震得一顫一顫的。

另一堆老師悄悄議論着學校竈房的肮髒，說那竈房的污垢有多厚。有個男教師低聲說：“你們注意到沒有？大竈師傅做飯從來不洗手。我上周親眼看見他拿着痔瘡膏子上廁所歸來，沒有洗手又去切菜了。那手上還沾着”他不說了，心照不宣地笑着。

他的話引來一大群人的低笑和惡心。大家都笑罵着那大竈師傅的惡心。有幾個女教師低聲尖叫着捂住嘴偷笑，嬌羞地捶打着拿男教師的胳臂和後背，低聲嬌嗔道：“真讨厭，說話嘴巴上個鎖啊，讓人家聽着惡心死了。”

那男教師嬉皮笑臉的，和她們低聲調笑着說：“你們也沒有多惡心吧？我看你們吃得津津有味呢。舀稀飯恨不得把鞋子脫下來去撈呢。”他的話又招來一頓嬌打，大家偷偷笑着。

漸漸地，大家的話題由竈房、做飯師傅、痔瘡，自然而然地轉到了廁所。又一個男教師低聲笑道：“小高壯的爸爸如果先把竈房放一放，先給本校建所像樣的廁所，那該多好啊。你們看那男女教師的蹲位，比例那麽小，讓人怎麽蹲下去？都是成人了，尤其生過孩子的女教師了，臀位那麽大，你們想那個作難”他的話又引來周圍一陣低聲的哄笑，大家就開始了葷段子的玩笑。

教務何主任就坐在近前，用眼睛瞟着這些放肆的教師，氣憤他們校長在跟前也不收斂，他隻好不停地咳嗽着提醒他們注意形象。大家聽到他警告性的咳嗽，才慢慢地正襟危坐，開始裝模作樣地聽課。

還有一堆教師在低聲議論着說小高壯的轉化，猜測着這是不是與任課老師張蘭有關？現在家長一高興，肯定要和張蘭聯系，那結果……大家偷偷笑着，暧昧地交換着眼色，心照不宣。

議論紛紛，大家偷眼看看劉校長，他依舊闆着臉，聾子一般在聽課筆記上寫着什麽。

這一節課就這麽過去了，直到下課鈴響。到底效果怎麽樣？誰也不知道。張蘭渾身大汗，腦子雲裏霧裏的。聽課的老師更是雲裏霧裏，渾渾噩噩因爲他們收獲的并不是這些，而是隻有他們自己才懂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