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五年五月初,對張蘭來說是一個終生難忘的災難性的日子。這天是母親節!
早上九點多鍾,張蘭正在辦公室裏備課,學校門房打來電話說,有人送了她一大抱粉紅色的“康乃馨”,要她馬上下樓來拿。
辦公室裏的同事都非常好奇,一起趴在窗子上看着,慫恿張蘭快下樓抱上來。
張蘭含羞帶笑,下樓去取鮮花。全校各棟教學樓的老師都發現了她的鮮花,大家一起趴在各自的辦公室或教室的窗戶上觀看,見張蘭抱着一胸懷的康乃馨上樓去,都羨慕地咂咂嘴。有些嘴碎的女教師羨慕而妒忌地說:“啧啧,好大的手筆啊。這麽些花,要兩千塊錢呢。”
大家驚訝:好貴的花啊!我們的工資才……他們紛紛議論着,發表着自己的看法。
劉校長也被驚動了,站在自己辦公室窗前看着張蘭的背影,眉頭皺得緊緊的,心裏想:張蘭,太張狂了吧,?現在是什麽形勢,你不知道嗎?這麽高調,小心哪天跌到我的手裏,哼!
六年級的語數辦公室裏,由于剛下課,語數老師都在。大家看到張蘭走進來,群起而攻之,圍着張蘭又笑又鬧,讓張蘭“老實交代”:這麽多的花是誰送來的?
這個辦公室裏有語數老師十四人,大家雖然各自爲政,但沒有刺兒頭,關系大體還算過得去,面子上保持着友好的氛圍。大家的素養要比張蘭剛調進校門時接觸的一年級的語文老師要高些,平時忙着工作,閑暇時談笑幾句,方方面面都表現得比較有水平些。
張蘭走進去,她的搭檔崔老師湊近她,調皮而貪婪地低頭聞着張蘭胸前的康乃馨。大家笑他馊狗鼻子尖。崔老師不理睬,繼續聞着,“啧啧”聲不斷。突然他發現花裏面夾着張精美的明信片,上面的字迹龍飛鳳舞。
他摘下明信片大聲念起來:“尊敬的張老師,今天是母親節,祝你節日快樂,笑口常開,永遠做一個幸福的母親!你不僅是自己孩子的好母親,更是廣大學生的好母親。加油!工作順利,家庭和睦!”沒有署名。
崔老師大聲讀完,又現場宣布:“我剛才下課,碰見音樂辦公室的花束專家,經過她們的現場鑒定,都說這些花價值兩千元人民币。告訴我們,張蘭,誰這麽大手筆送你花兒呢?好像是個學生家長啊。”
大家突然鴉雀無聲,彼此心照不宣地交換着眼光,暗暗猜測着可能的幾個家長。
崔老師表面笑着,心裏也暗暗猜測着班上有可能送花的家長和學生,心裏多少有些不是滋味,酸溜溜的:不是麽?共同帶了一班學生,家長做事幹嘛厚此薄彼呢?何況他比張蘭早接觸這個班三年呢。
他也知道喜歡自己的學生少。不是麽?爲了抓考試成績,他暴力現象嚴重,對學生一說二打,學生看着他犯怯呢。由此,家長當然給張蘭送花,而避過他了,畢竟是母親節嘛。不過,也不可能。他們班學生大多數家境很貧窮,沒有這麽大的手筆這等于工薪階層幾個月的工資呢。
思謀着,大家心靈感應般地,一起歡呼起來:“小高壯,是小高壯的家長送你花的。”說完“哈哈”大笑。
誰都知道小高壯的那個風流爹的張揚大氣是有名的,他也有這個資本。學校裏也有幾個富豪家長,但是張蘭不認識。這樣一推測,小高壯的爸爸基本定型了,大家越笑得厲害了,因爲小高壯的風流爹在這個學校是個永遠的話題。
崔老師最活躍,笑着說:“張蘭,真有你的,活到油潑面處了。小高壯上了這幾年學,怎麽就喜歡你一個人呢?其他老師他都看不順眼的,聽說對現在的語數老師不理不睬,讓他們很無奈呢。”
大家“哈哈”大笑,一緻建議張蘭爲此祝賀一下,請他們吃頓飯。因爲他們心照不宣,攀上這麽個有錢有勢的家長,将來好處多多的。
大家都在喧鬧,連第二節上課鈴聲響也沒有聽見。張蘭被大家纏得沒法,笑着說:“我這幾年的日子大家又不是不知道,吃得上頓沒下頓的,有什麽可慶賀的呢?如果大家喜歡這些花,就每人一把分了吧,十四張桌子上都插上康乃馨,也算美化了辦公室,是一道靓麗的風景線呢。”
崔老師笑道:“怎麽敢呢?人家是尊敬你送你花,我們分了算是怎麽回事?咳咳。”他說着,做哭泣狀,可憐巴巴的樣子引起全辦公室老師的捧腹大笑,罵他油嘴滑舌。
大家鬧得正歡,突然從走廊那邊教室裏傳出一聲慘叫,接着人聲鼎沸,走廊裏傳出“通通通”的奔跑聲。大家一驚,都停止了說笑,側耳傾聽着。
隻見張蘭班上的幾個學生驚慌地跑進辦公室,報告道:“老師,高曉鵬和李佳飛打起架來了。高曉鵬拿起桌上的鉛筆刀捅在了李佳飛的肚子上,流了很多的血……”
張蘭聽着,腦子“轟”的一聲變得空白,什麽也不知道了。大家這才想起來第二節課全校都是語文課。其他六個班的語文老師看張蘭班上出了事,臉色大變,連忙慌張地向自己的班級跑去維持紀律。其他閑着的數學老師拉着還在發呆的張蘭,一起跑向她的教室。
崔老師邊跑邊給跟着的學生下命令:“班長王小明,馬上回到教室維持好紀律。副班長石豆豆,馬上帶一個學生去報告劉校長。”跟着的幾個班幹部立馬分頭去執行任務。
這裏,張蘭和其他老師趕到教室。張蘭慌亂無主。崔老師二話不說,解下幾個學生的紅領巾連接起來,緊緊地捆住李佳飛的肚子,抱起他向樓下沖去。張蘭也跟着跑出教室門。
一個數學教師說:“張蘭,教室裏離不開你啊。”
張蘭一聽,傻愣愣地站住了。又一個數學老師說:“張蘭,你去吧,班上有我來看,你放心去吧,醫院離不開你。”
張蘭灰白着臉色點點頭,向樓下跑去。剛下到一樓,就碰上了正從另一棟樓沖進來的劉校長和何主任。兩人都滿臉驚慌。劉校長看見張蘭,劈頭第一句話就是:“張蘭,你幹的好事,看我怎麽處置你。班上好嗎?”
張蘭一下子暈頭轉向了,癱軟的身子隻打旋,搖搖欲墜。何主任連忙趕上來,溫和地說:“張蘭,堅強點兒,不要慌,受傷學生怎麽樣?你怎麽在這裏?”
張蘭指指另一邊的樓梯口,艱難地說:“崔老師抱走了受傷的學生,從那邊出去了……”她額頭冒汗,說不出話來。
“那你還不跟去?”劉校長沉聲說。
何主任連忙叮囑:“張蘭,鎮靜,這裏有我們,你放心去吧。”張蘭感激地看了他一眼,點點頭,流下淚來,連忙用袖子抹了一把,踉跄着跑了。
醫院急救室門外,張蘭汗流浃背地等待着急救的結果。她精疲力竭,精神緊張到極點。
崔老師不停地安慰着她:“張蘭,别緊張,鎮靜,會沒事的。”
張蘭沉默着,眼神渙散,喃喃自語:“我要死了,我闖了大禍……劉校長要處置我了……我要死了……”聲音凄慘如祥林嫂一般,催人淚下。
崔老師看得又難過又心驚:張蘭精神好像受了刺激,快奔潰了。不是麽?過去和現在工作生活的艱辛,都讓張蘭的精神無法維持正常了。崔老師同情她,正要繼續安慰她,受傷學生李佳飛的家長趕來了。
這是個官宦家庭。和小高壯家一樣,李佳飛的爺爺也是個大局長之類的人物,他的父母在某政府機關工作,都是腳踏一踏,地就得動一動的厲害角色。他們幾代單傳,守了李佳飛一個獨苗苗,這次受了傷,張蘭個弱女教師,隻有中槍的份兒了。
來到跟前,他們也不問明白孩子怎樣了,看到張蘭在跟前,李佳飛母親尖叫着沖過來,邊跑邊罵:“張蘭,告訴我們,我的孩子爲什麽會受傷?誰敢打我們的孩子?你當時在哪裏,爲什麽不管?有人給我打電話了,說事情是在語文課上發生的,你當時不在教室。我問你,你到哪裏去了?幹嘛不管孩子?還有那個殺人犯,在哪裏?我要叫警察把他抓起來。”說着撲過來要撕扯張蘭。
張蘭驚恐地後退着,眼神更渙散了。崔老師連忙上前護住她,自己身上已經挨了李佳飛親戚的幾拳頭。他皺着眉頭,招架着,解釋着。
這時,高曉鵬的家長也來了,聽李佳飛的媽媽罵他的孩子是“殺人犯”,火氣也上來了。這時個普通的工人家庭,對官宦富豪有着本能的敵意。而且他們也知道平時李佳飛霸道蠻橫,把他們高曉鵬欺負慣了,因此也毫不客氣,大聲罵道:“你罵誰是殺人犯?你們都是讀書當官的,說話有點兒水平好不好?孩子們玩耍鬥氣互相傷了點兒,你們大肆渲染幹什麽?”他力氣大,幾下就扛的李佳飛的親戚後退,也客觀上保護了張蘭。
場面異常混亂。有人連忙找來了醫院保衛科保安,人們才稍稍安靜些,靜等着急救室的消息。
不大一會兒,急救室的門開了,出來一個醫生,大聲問道:“誰是病人的家屬?”
“我,我們。”李佳飛的父母連忙迎上去,其他人也提心吊膽地跟上去。張蘭更是頭發暈,被崔老師扶着擠上去。
這位醫生口齒清晰地說:“孩子的傷口不嚴重,送得也及時,血已經止住了,是鈍形小鉛筆刀斜刺了一下,問題不大。我們正在給他輸血,觀察一下,明天就可以出院了,三天後來拆線。”
大家松了一口氣,張蘭全身虛脫,蹲下身子“嗚嗚”地捂着臉哭起來了。
突然想起一聲銳叫,李佳飛的媽媽和奶奶大叫起來:“我們抗議,你這個大夫能看個什麽?你們知道這是誰的孫子嗎?是某局李局長的孫子。什麽受了鈍傷?放在你孩子的身上試試。我們偏不出院,怎麽也要讨個說法。我們要上告,告醫院,告學校,告殺人犯,也要告這個張蘭老師。哼,你們等着瞧,有你們好受的。”
高曉鵬的家長憤怒,嘲諷道:“你告去吧,你的孩子死不了,到哪裏也告不倒我們。哼,靠權力壓人,我們老百姓也不是好惹的,如果惹毛了老子,連你們全家一起殺。”
“聽,标準的殺人犯口吻。”李佳飛的奶奶媽媽尖叫着,惹怒了高曉鵬的爸爸,雙方又混戰起來。
那個醫生看情形不對,連忙帶着護士進入急救室,緊緊地閉上了門。保安出來幹涉,并打了110,立馬來了幾個警察,帶走了雙方家長和當事人崔老師,配合調查。
等人走完了,醫生護士才推出李佳飛。張蘭一下撲上去,哭着叫道:“李佳飛,你怎麽樣?”
孩子安詳地睡着,情況很穩定。醫生護士說:“他沒事,在睡覺,你不要打攪他。”
張蘭這才松了一口氣,癱軟地坐在走廊裏的椅子上,想起劉校長威脅性的話語和李佳飛家長要上告的喊叫,又恐懼地哭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