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個月後

一天，在北戴河的沙灘邊，三個年輕的女人在沙灘上漫步。兩個女人把第三個女人扶坐在一塊巨大的石頭上，用哄孩子般的口氣溫柔地對她說：“張蘭，乖，聽話，别亂跑亂動啊，安安靜靜地坐在這裏看大海。我們下去給你撿一些貝殼什麽的，拿來給你玩，好嗎？”

張蘭聽話地點點頭。一個女人笑了，對另一個女人說：“雲麗，今天天氣不錯呢，不冷不熱的。你回去把何大嬸叫來，散散心，順便把我的兒子也領來吧。”

雲麗白了她一眼，撇撇嘴說：“麗玲，你總改不了指派人的臭毛病，和誰在一起都指手畫腳的。我是你的老媽子嗎？你自己沒長手？我們湊在這裏是照料張蘭的，不是伺候你的。真是的，才來幾天啊，就吵得人頭暈。你的兒子自己去抱吧，少來派我，我不去，腿疼。”她說完再不理麗玲，看着遠處的波光潋滟。

麗玲笑了，央求道：“好雲麗，乖雲麗，快去吧。你不知道，我多麽想在這裏散散心，歇口氣。我累死了，那個小家夥一直要我抱，我都喘不過氣了。帶孩子非常累人的，你看，我都老多了，哪有你和張蘭漂亮年輕？”

雲麗白了她一眼，有些惱怒：“麗玲，你也太膚淺了吧，是挖苦我和張蘭嗎？”

“哪裏，哪裏。”麗玲也發覺自己失言了，連忙打嘴：“對不起啊，雲麗，我胡說了。你倆的一切都會好起來的。張蘭病好多了，每天安安靜靜地坐着，這就是好兆頭。你也旅遊回來了，氣色也不錯。我們都會好起來的……哎，你怎麽就走了呢？”

雲麗早走遠了，清風送來她的回答：“我爲你抱孩子去，懶得聽你的絮叨，成了碎嘴的老太婆了，俗得你。”聲音停了，人已經走遠了。

這裏，麗玲看着呆呆地盯着遠處水天交界處的張蘭，目光漸漸變得溫柔，輕聲說：“張蘭，你一定會好起來的，一定！你會重新有孩子的，和我一樣，不是一個，是兩個。醫生今天給你把了脈，說是喜脈。我們都很高興。醫生還說，由于前段時間對你進行了藥物調理，你這次懷雙胞胎的可能性極大。

我們一切都從頭開始。我們都還年輕，什麽困難都難不倒我們，不是嗎？清明那麽愛你，你們一定會重新好起來的。哦，你稍等，我去給你撿貝殼，撿好多好多，把最漂亮的留給你，等你的孩子生下來後，送給他們玩耍。乖，你在這兒等着啊。”她說着，親密地吻了張蘭的額頭一下，孩子般地跑遠了。

這裏，張蘭看着她遠去的背影，眼中漸漸浮上淚水，終于溪流一般地流了下來。她喃喃自語：“哼！你們還把我當作傻子，以爲我永遠處在混沌狀态，醒不過來了。我早醒來了，知道了一切。我恨你們，恨所有的人！沒有了平平，就沒有了愛，我永遠不會愛上任何人了。什麽重新來過，都是一場空話。我們失去了兒子，失去了愛情，對工作也沒有了熱情，我一無所有，還重新來過什麽呢？

哼，幾個月來，你們在我的耳邊聒噪得我夠夠的了。不是感動于你雲麗和孟勇的深情和不幸，我早在知道平平失去的第一時間，就大喊大叫地殺了那個混蛋了，還能保持沉默到現在？雲麗、孟勇，我會永遠感激你們，永遠記住你們的恩情的。

至于那個混蛋，虛僞矯情，繼續在我的面前演着戲，我永遠不會原諒他的。他好無恥，不知道我多麽恨他嗎？隻知道甜言蜜語地哄我，給我灌藥。我心裏憤恨，懶得理他罷了。一切都恍若隔世，喝那麽多藥有什麽用？生個雙胞胎又能怎麽樣呢？我再也回不到從前了。我不會愛上肚子裏的孩子了，他們永遠代替不了我的平平。愛，隻有一次，我的心冰凍了……”

她冷笑着，淚流滿面，眼光也冰冷地看着遠方：那裏，水天相接，一片美麗，但是張蘭卻看不到一點兒亮色。她隻知道自己的靈魂在得知平平去世的那一瞬間就出竅離去了，成了真正的行屍走肉了。

看着遠處，水天交界處有個小黑點，那是麗玲一個幸福滿足，而又變得庸俗膚淺的女人。她什麽都滿意了，正等着丈夫來接他們母子回去呢。

雲麗轉過沙灘，向着療養所的石頭坡上走去，心裏默默地回顧着自己和張蘭、麗玲三人的生活經曆，感慨萬千：三個來自不同環境的女人，經曆和結局也都不同。她和張蘭是一無所有。麗玲和丈夫和好如初。她的工作、生活條件都比一般打拼的婦女優越得多。她對丈夫百依百順，對他的偶爾“出軌”也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的，就這麽和樂地過着。這也是一種生活。

張蘭呢，在多重打擊下一蹶不振，也不知她的精神能不能醒來。

她雲麗呢，從家裏不辭而别幾個月了，先是在張蘭這裏呆了一段時間，後來又到外地旅遊了一段時間。現在感覺自己的精力好像又恢複了，也更加成熟了，決心馬上回去辭職，到南方深圳去打拼。她有才有貌，又年輕，不信闖不出一番天地。

思謀着，她走完了石子山坡，慢慢地靠近了療養院的大門。就在她要拐彎的時候，在一個巨大的照壁後面，轉出一個人來。那人滿臉疲乏憔悴，胡子拉紮的，非常老相。衣服也皺皺巴巴的，好像許多天沒有清洗過了。他那麽不眨眼地盯着雲麗，好像要把她永遠存貯到自己的腦海裏一般。

雲麗看着這人，隻感覺眼眶發熱，眼淚上湧。他是誰呢？是她怎麽也沒有想到此時會出現在她眼前的男人。他是……吳剛。她控制住自己，走上前淡淡地說：“你來幹什麽？看望張蘭嗎？她現在海邊散步。我等會兒領她回來，你和她見見面。她身體沒有恢複，不一定認得你。”

“嗯，我是來看望她……聽說她病了。更主要的是……我是來找你……我要你跟我回去……”吳剛嗫嚅着，語氣哽咽，眼含熱淚：“我上個月來過，知道你旅行去了，這次又來找你……我一直在尋你……我要帶你回去，我們好好過日子。”

他淚流滿面：“我愛你！雲麗。”

雲麗眼眶發熱：“你在說夢話吧？你好像沒有愛過我吧？你一直愛的是……”她不做聲了，流下淚來。

“我愛你！”吳剛大喊起來，“我很久以前就愛你了，隻是我自己沒有覺察到罷了。你和那個外國佬要出國，我氣瘋了，才第一次認識到我愛你，而且愛得很深。可是我沒有勇氣承認我本來就軟弱，不然當年也不會失去她了。”

他痛苦地低下頭：“這次孩子失去後，我倆在抱頭痛哭的時候，我再次清醒地認識到我愛你，愛到極點，愛得刻骨銘心，比當年愛她更愛！因爲這種愛成熟了，經曆了磨難。這樣的愛是經得住考驗的，也是真誠的。因此我要向你表白：我愛你。可是你平白無故地消失了，我急瘋了，大千世界地找你，也不想工作了。後來遇見了孟勇，他說你在這裏，我才找了來……雲麗，跟我回去吧，我保證……”

“打住，别保證了，男人的保證是靠不住的。何清明當年向張蘭那樣保證了一番，到頭來不也傷得她支離破碎？你的請求我記住了，我也不是矯情的人。我考慮考慮，再接受你的感情。目前當緊的事情是，我要趕快回去把工作辭掉，然後到南方深圳去發展。等我将來立住腳以後……”

“不，你不能去。”吳剛早沉不住氣了，大聲吼道：“我不許你去，我要你陪着我過日子。我要帶你回去，牢牢地守着你……”他淚流滿面。

雲麗冷冷地看着他，冷冷地問：“關在黑房子裏，就像過去那樣聯合我媽媽鬧活一頓？”

“怎麽會？”吳剛氣蔫了，嗫嚅着說：“我隻是要全心全意地守護着你，像對待最愛的妻子那樣看着你。我要和你生兒育女。我知道我的德行，靠自己是拉不住你的腳了，就讓孩子們纏住你吧。反正我淩亂了，什麽願望也沒有了，就想守着你，班也懶得上了。你想，你當了娘，該不會還那麽狠心吧？”他亂了陣腳，有些口不擇言。

雲麗“撲哧”一笑，雖然眼含淚花，臉上卻也有了笑容，罵了句：“沒水平。這是一個國家幹部說的話嗎？”

她罵着，眼淚卻流得更多了，“我不想要孩子了……”想起病夭的女兒和看到吳剛倏然灰白的臉色，她倏然住了口，有些惱恨地咬着自己的舌頭，暗罵自己心是口非。

愣了半晌，她黯然說：“走吧，回屋去說。張蘭和麗玲還在海邊等着呢。你這麽怪模怪樣地站在這裏，讓旁人看見笑話。”

“我不進去。”吳剛堅決地說：“我要你答應跟我回家，否則我就給你跪下了，直到你答應我再起來。我現在就跪下求你了。”他說着真的跪下了。

連日來喪女的痛苦和思妻的悲愁讓他精疲力竭。他剛一跪下，就抱住雲麗的腿撲到了，随即暈了過去。

雲麗驚慌萬分，哭着罵道：“丢人不？沒有本事争什麽剛強？這麽稀松的臭男人，還不如我能扛事。”

她哭着，大聲喊道：“來人哪，幫我把這個病人送進療養院去，他暈過去了……”

山坡上的行人聽到她的呼聲，紛紛轉過頭，一起向他們這邊跑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