鳳若璃知道她私心裏還是怨恨上官毅的，怨恨他的不信任，怨恨他的薄情寡義。

可現在看到了上官毅這個樣子，她忽然發現，什麽怨恨都已消弭。

她和上官毅就是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陌生人。雖是血親，但也隻是熟悉的陌生人而已。

鳳若璃望着上官毅，莫名地想起了那個固執、不肯放手，那個說生不同衾死則同穴的男人。

南宮明縱使沒能和鳳卿塵成婚，名正言順的在一起，可最後能陪着鳳卿塵長眠地下，怕也是幸福的。

她覺得鳳卿塵離開天禦皇宮未必就是錯，最起碼換得了自己和南宮明的一世傾情。黃泉路邊、奈何橋上、忘川河畔總有一個等她念她的人，鳳卿塵這一生有這樣一人，也不負老天安排。

鳳若璃想起了那個人如玉、世無雙的人兒，他們的将來怕是也不好過。

右衛将軍陳滬對着上官毅叩了三個響頭，“謝皇上隆恩，臣沒齒難忘。日後定當爲皇上鞠躬盡瘁死而後已，絕不敢再有非分之想！”

“嗯，右衛将軍的心意，朕知道了。今日将軍家人也受驚了，快快帶回去吧。朕也好和多年未見的女兒，叙叙父女情分。”上官毅擺手讓陳滬帶着家眷回去。

陳滬自然不敢耽擱上官毅和鳳若璃叙父女情，連忙攜了妻兒老小退出了帝寝殿。

衆守備軍也得上官毅赦免，撤了出去。

“我的女兒，快讓爲父好好看看你。”衆人都退下了，上官毅也顧不得皇上的身份，眼含熱淚的向鳳若璃伸手。

鳳若璃不領情，對于上官毅她雖然不恨，但也做不到親近，“皇帝陛下怕是弄混了，我可不是你女兒。自我出生之後身邊隻有我娘親一人，從未見過什麽父親。在今天之前我不曾有過父親的疼愛、照顧，一直以來隻有娘親、雲姨，可從未有過所謂的父親。所以，尊貴的皇帝陛下，你認爲我該叫你一聲父親嗎？”

“你該是怪我的！這些年是我對不起你們娘倆，這一切都是我自作自受。”上官毅臉色灰白，痛苦的看着鳳若璃。

“你的名字總該告訴我吧，即便我對不住你，可你身上有我一半的血脈。”

“我叫鳳若璃，你可知道娘親爲何替我取這個名字？”鳳若璃眼睛上蒙了一層霧氣，煙波缭繞，“娘親說，若得不離不棄，便願生死相随。”

上官毅的身子不可抑制的向後栽去。

“父皇！父皇你怎麽了？别吓兒臣啊！”上官鴻扶住上官毅，慌張的看着他。

“妹妹，你怎麽可以這樣和父皇說話！這麽多年，父皇從未放棄尋找你和母後，你怎能怨他？”上官鴻不忍責怪鳳若璃，但也心疼上官毅。

“尋找？一國帝王要是真心尋找一個人，會十多年杳無音訊？若是無心，假意尋找，就算我和娘親站在他面前，他也會視而不見。”

“還有我不是怨，而是就事論事。”若真是真心尋找，又怎麽會十多年也未找到？南宮明可以做到的事，爲何他上官毅做不到？

即便鳳卿塵躲入了海外，可一出海島，南宮明便在第一時間裏找到她們。

雖然這其中不乏鳳卿塵透露的消息，但鳳卿塵并未将消息隻傳給南宮明一人。對于消息的擴散，鳳卿塵沒有多加阻攔。可縱使這樣，上官毅還是沒有找到她們。

這能說明上官毅并非真心尋找，十年相守，十年夫妻，這其中的真心到底有幾分是真，有幾分是假？

“這…”上官鴻無從反駁，他的父皇确實十五年都未找到他的母後。

“還是先将他挪進殿中吧。”鳳若璃見上官毅臉上一團死氣的灰白，她是學醫的，自然知道那代表什麽，上官鴻怕是活不過半個時辰了！

剛剛她見上官毅精神矍铄就感覺不對勁，現在看來隻怕剛才是回光返照。

上官鴻也知道上官毅現在的情況不容樂觀，現下又被鳳若璃氣的不輕，怕是不好了。

他招來内侍幫忙将上官毅移進了寝殿，招呼鳳若璃也跟着進去，她也不拒絕便跟也上官鴻後面進了帝寝殿。

待内侍将上官毅放在床上，鳳若璃上前爲他把脈，片刻她松開手，凝視上官鴻。

上官鴻從南宮無雙那裏得知鳳若璃醫術奇佳，便沒有阻攔。

半晌，急得上官鴻要開口時，她低聲說道，“準備後事吧。”

五個字落地，大殿中一片寂靜。

“不可能！父皇剛剛還好好的，現在隻不過是昏迷了，怎麽會是你說的那樣？”上官鴻不能接受一天裏失去父母雙親，他不相信鳳若璃是說真的。

“你不相信也得相信，這是事實。你大可以先禦醫來辨，隻怕你又要被打擊一次了。”

鳳若璃站起身，上官鴻将死。人死如燈滅，過往前塵也放下了。

上官鴻身子一晃，險些栽倒，内侍忙上前扶住他。

“妹妹，這是…”

“是真的。”上官鴻的話沒有說完，可鳳若璃也知道了他的意思，她沒有隐瞞，上官毅的确活不長久了。

“能不能讓父皇醒過來，我想和他說說話。”上官鴻哽咽道，這是他爲人子最後能做的了。

鳳若璃點頭，取出随身攜帶的銀針，紮在上官毅百彙之上，隻有百彙可以撐起人的最後一抹意志。

銀針紮下，上官毅便慢慢睜開了雙眼。

上官鴻撲到上官毅面前，“父皇…”真要他說什麽的時候，他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争取時間，你們隻有一盞茶的功夫。”鳳若璃提醒道，銀針刺百彙，都是給已經踏入鬼門關的人用得，這是在和閻王搶時間。

上官毅可能是知道了自己大限将至，伸手拉住轉身要走的鳳若璃，斷斷續續的說，“璃兒…是…是…我對…不起…不起你娘…你娘和你，原…原諒爹爹吧！”

最後一句‘爹爹’敲在了鳳若璃的心上，上官毅無論做過什麽，他都是她的父親，而且現在人之将死，她又何必計較那麽多呢？

鳳若璃重新蹲下來，“你放心，我在這陪你。”最後一程。這四個字是她未說完的。

“璃兒和爹說說你娘親還好嗎？”許是開心鳳若璃願意陪他，許是回光返照，上官毅的精神頓時好了很多。

上官鴻聞言泣不成聲，雙肩不斷的顫抖着。

“娘親很好，隻不過現在不能來看你。過不了多久，你就會見到娘親了。”原來上官毅并沒有聽到他們說鳳卿塵已經死了的話。她現在也不能再說了，因爲隻要她一說，怕是上官毅直接魂歸九泉了。

鳳若璃隻能騙他，也算是善意的謊言了。曾經她不屑于這種善意的謊言，認爲不論怎樣都是欺騙，哪來的什麽善意、惡意之分。可現在她竟然用在了，她曾經恨過的父親身上。

“真的嗎？卿塵還會來看我？”上官毅高興的像個孩子一樣笑了。

鳳若璃繼續安撫道，“會的，你和娘親會見面的。”隻不過卻是在陰間。

上官毅眼神越來越渙散，笑道，“呵呵…真…真好…”

抓住鳳若璃的手忽然下垂，鳳若璃眨了眨幹澀的眼睛，她知道上官毅已經去了。

“父皇！父皇！”

耳邊傳來上官鴻撕心裂肺的哭喊聲，鳳若璃置若罔聞，徑直向外走去，誰也沒有發現她腳步的虛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