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7章暗度陳倉



第309章暗度陳倉

彼時,蘇離對香中女仙颔首緻意,他踱步進屋,細細察看一番置于冰塊之間的仁者屍體,反身出來帶上了門。

香中女仙被衙役護送離開。

倒座四周隻剩下了玄鳳坊衆人以及衙役,層層疊疊,明暗交映,圍成鐵桶。

蘇離斜倚于窗棂外,阖上了眼。玄鳳坊坊主雙膝盤坐于門前,吐納運功。

月色轉淡,清影雲寒,立着護衛的衆人眼瞪如銅鈴,望着遍地銀灰清涼,心跳如鼓。他們不确定是否能守株待兔捉到譚繹,但随着雲翳一同壓迫而來的冥冥之感,給每個人的眼睛都蒙上了一層黑紗。

洛陽府牆邊栽有低矮灌木,裏面竄出數隻田鼠,悉悉率率、交頭接耳。忽然,田鼠似乎嗅到什麽,口尾相連,朝着遠處跑去。

眼前漸漸出現一個人影,高大挺俊,方正的臉,寬闊額頭,濃重粗眉,沒有見過的生面孔。

四周出奇的靜,嗚嗚咽咽的葉脈抖動傳入耳中鼻端,所有人都屏住呼吸,握緊手裏刀劍。玄鳳坊坊主已經站了起來。蘇離則撩開眼皮,玩味一笑,刷地跳到最前。

高大人影隐隐帶來郁郁香氣,嚴肅莊重,有如朝拜天神。他腳步停在倒座丈外,距離蘇離也就十步之遙。

對峙一觸即發。

蘇離揮動衣袖,露出白皙光滑的皮膚,他摸着下巴,連聲贊歎,想不到譚繹的易容改面技藝如此精湛,上下左右、從頭到腳,細細逡巡,都尋不出一絲破綻,心裏甚至都有想拜譚繹爲師的沖動。

唏噓歎氣,蘇離惋惜不已,依蘇牧野的性子,若是沒有葉鳳泠攪合其中,可能譚繹還能有一線生機,現在麽,自家那個混小子,生吞活剝了眼前人的心都有。

可惜可惜,奈何奈何。

譚繹、也就是花桃兒,心裏有些奇怪,蘇離看自己的眼神兒太怪了,根本不像敵手。标準的敵手神情應該像玄鳳坊坊主以及其他人那樣啊——猜疑與恐懼并存。花桃兒忍不住低頭看了眼身上,難道自己今日的裝扮不合時宜?

“喀”的一聲,倒座窗棂被風吹得開大敞,花桃兒眼神一頓,他看到了仁者的屍體!

臉頰瞬間褪得雪白,身體篩糠似直抖,骨骼格格響個不停。

“師父……”唇才溢出聲響,身體已經雪花似的傾飛出去,自身趁着一擊即中的間隙,朝蘇離迎頭沖撞。

蘇離柔軟避開,掌風淩厲,拍去花桃兒身後。

花桃兒結結實實地撞去門上,頭暈目眩。

屋裏燭光幽幽,仁者靜靜躺在一片雪冷冰晶之間。

黑紫的唇、褐色的發、高挺的筆,宛如沉睡,栩栩似生。

花桃兒的眼神突然呆滞空洞了一下,旋即向仁者屍體探去。

有人早有準備,比他更快、更急。

赤金竹節四方锏由窗飛入,撲向花桃兒面門,玄鳳坊坊主飛身來戰。

隻聽見“砰砰”兩聲,花桃兒雙臂擰如麻花一收縮,棉絮一般躲過玄鳳坊坊主和蘇離的左右夾擊,他身子從仁者屍體上貼面而過,翻出窗口,不過眨眼功夫,已經不見。

玄鳳坊坊主手握四方锏,氣得大喝:“賊人!别跑!”

說着就要追上去,卻被蘇離拉住。

幾聲怪笑後,蘇離面目生幽:“小心中計,這小子仗着輕功好,咱們隻要守住仁者屍體,不怕他不上門。”

衆人複位,又開始新一輪等待。

不過片刻,就見由遠及近跑過來個人,滿臉大汗的洗硯。

他先朝蘇離行了個禮,又跟玄鳳坊坊主點頭緻意,心急火燎道:“怎麽樣?譚繹來過了麽?”

蘇離懶懶地坐在地上,笑笑沒開口。玄鳳坊坊主道:“交過手,又跑了。”

洗硯驚呼出聲,跺腳:“哎呀,全被公子猜中了!公子說,既然事先縱火,一定要再來探探底。想來看出這裏得不了手,定又要去打别的主意了!”

“還有什麽别的主意?”玄鳳坊坊主脫口而出。

與此同時,蘇離面色驚變,他似想到了什麽,大喊一聲:“不好!”

來不及解釋,丢下一句:“你們看好此處!”就要離去。

才走幾步,忽而轉頭:“你怎麽在此處?”

洗硯被問的怔忪撓頭,他長歎出聲,無奈攤手:“柔兆那裏出了事,我來向公子報信的,怎知走到一半被一個方臉大眼的人迷暈了。辛虧遇上弟兄們把我弄醒了。公子讓我過來看看情況。”

蘇離審視地盯着他,看的洗硯眨眼不解:“怎麽了?”

四周衆人瞠目結舌,說不出話。他們不明白一向憊懶舒懷、閑庭信步的蘇離,何故突然橫眉冷對洗硯。

沒好氣地剜一眼洗硯,蘇離撇撇嘴,轉身走了。

衆人更奇,心裏默念:難道還有什麽是比縱火、盜屍更讓人膽顫的?一切都令人匪夷所思。

洗硯松了口氣,推開門伸長脖子細細瞧了一番仁者屍體,扭頭朝玄鳳坊坊主道:“冰塊是不是化了不少,要不要再去搬幾塊?”

不等玄鳳坊坊主緩和心神,他兩個袖子一揣,腳底闆抹油,一溜煙兒跑去冰窖。

很快就有衙役擡着冰石冰塊過來,人聲嘈雜喧鬧,還隐有噼裏啪啦的聲響。

待冰石和冰塊就位,這邊衙役和俠士們繼續守護仁者屍體。他們望着天邊泛起的白線光芒,心道,破曉将近,到了最關鍵的時機。譚繹、或者說花桃兒,既然不能生搶硬奪走仁者屍體,隻怕要去而複返。高手過招,招招緻命,上一次蜻蜓點水,下一次是不是就是虎尾春冰?

玄鳳坊坊主顯然也想到了這點,他喝令衆人不要懈怠大意,繼續枕戈待旦。

天漸拂曉,紅日即将破空。

有人影披着銀白光紗,緩步自暗中走來。

遠處随風蕩動的燈籠明滅光亮被紛至沓來的光線沖散,腳步聲越來越近,人臉變得清晰可辨。

衆人定睛望去,看到容顔如暮色飛雪,既俊美又桀骜的蘇世子攜一絕色女子踏光而來。錦白色的衣袍獵獵鼓動,露出白皙光潔、優美纖長的脖頸,蘇世子低頭在絕色女子耳邊輕輕說了什麽,惹得絕色女子低頭羞澀一笑,梨渦閃爍。此情此景,如仙人落畫,芳華墜地,衆人隻覺眼前一亮,心神俱震。

玄鳳坊衆人和衙役們失去了抵擋的勇氣,而且也無法抵擋,紛紛朝蘇牧野行禮,就這樣看着風流噙笑的蘇世子緩緩來到近前。

輕靈靈行于蘇世子身邊的絕色女子,很多人都認識,正是錦屏山裏追随蘇世子墜崖的女子。今夜的她,黑衣黑發,眉目飛揚,仿似月下淩空舞動的精靈。那一頭墨玉般的烏發直散鋪開,隻随意绾成發髻,其餘垂至腰間,随着纖娜輕擺的腰肢曳曳蕩着。

她轉動秋水一樣的瞳眸,淺淺笑開,眼波迷蒙,宛如含了楊柳輕煙的柔軟:“諸位辛苦一夜,等捉到花桃兒,便能輕松過節了。”

言語溫柔、語調舒揚,帶着沁人心脾的軟糯,像精巧毛領出鋒,刮得人臉蛋又癢又紅。

黑衣少女面容绮麗,尤其她的晶瑩雙眸和飄渺笑容,帶有蠱惑人心的力量,衆人隻看了一眼,就緩緩地低下了頭顱。

玄鳳坊坊主忙上前行禮,才要開口。

卻見蘇牧野淺淺笑着,衣袖翻飛,拂開了他以及周圍幾個衙役,徑自帶着絕色女子步入倒座。

轉身時,他立在門内,朝外面立着的衆人冷冷笑開,眼光夾雜譏诮冷酷,又帶着幾分邪惡和玩味,讓大家惶恐不安,擔憂是否因放跑了譚繹而惹起蘇世子不快。

蘇世子攜黑衣少女進屋後,關上了門。過了約莫一炷香的功夫,門被打開,黑衣少女獨自走出。

她看了一圈守在外面的衆人,随手叫過來一個人,道:“世子說他要守在此處,讓我回去,你送我吧。”

被她招到跟前的是個洛陽府衙役,人年輕又機靈,忙不疊答應,走在前面爲她帶路。

星光黯淡,近乎于無,轉眼已迫近五更。此時往往是人身心疲憊,睡得正香的時候,日間所有的疲乏和辛苦都在黑夜面前,潰不成形,被其吞噬。

葉鳳泠瞧衙役連打了三個哈欠,抿着嘴偷樂,她狀似無意問道:“聽說今夜走水着?”

“可不是,陳大人帶着一隊人,整整運了半夜的水。”衙役爲同僚們頗有些不值,心裏又慶幸自己運氣好,被挑來守倒座,不用做那不出彩的活計。

“你們難道不覺得火來的蹊跷麽?”

衙役點着頭贊同:“可不是,我去報信的時候,蘇大人看起來也愣了一下。不過轉眼他就鎮定如常。不是我說,就沖蘇大人這處事不驚的勁兒,那也是幹大事的人啊!”

葉鳳泠心知衙役在自己面前定是要賣好求榮的,也不搭茬,輕輕一笑,不再開口。

臨到洛陽府門口,她忽然來了句:“蘇大人平日都在何處辦公?”

問題突兀又奇怪,衙役年輕又心大,他撓撓頭,指了一個方向。

葉鳳泠望着衙役所指方向,伫立不語。

樹影森滲,雲蘊華光,悠久而寒涼的風吹拂起她的發絲與衣角,墨染的飄逸之色融進了朦胧柔軟,盡管無貴簪、無珠玉,依舊有着極盡溫婉典雅之美。

這一刻,年輕衙役忽然有些懂了說書先生口中的一句話:傾國傾城,紅顔禍水。

這樣的絕色,難怪貴爲長公主之子的蘇大人,也難能抵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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