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0章新正到來
蘇離回到倒座時,看到玄鳳坊坊主和衆人都還好好守在原地,心落回原處。才洗硯一句話讓他靈光閃現,想起被放置于洛陽府一隅的暗雷。那些暗雷是向府會客廳一役時被番波斯國人埋于向府的“秘密武器”,被取出後一直沒被處置。
聯想到譚繹熟知暗雷,若想借此生事,定會攪得天翻地覆。蘇離急忙忙趕去暗雷處,着人仔細護佑于側,方放心歸來。
他輕飄飄行到近前,仿似紙鸢般在空中遊蕩,無聲無息地站穩。
玄鳳坊坊主拱手後,輕聲道:“世子來了,在裏面。”
蘇離眉頭一跳,目露疑惑,沉吟着望去門窗緊閉的倒座:“進去多久了?”
“兩刻鍾。那名絕色女子前腳剛離開。”玄鳳坊坊主道。
“嗯?絕色女子?”
“對,就是錦屏山上追随世子墜崖的女子。”
蘇離愕然:“她來了?”
不等玄鳳坊坊主回答,蘇離已闖入屋内。
屋裏衆多冰石冰塊散發出縷縷白煙,牆面上凝結一層薄霜,看過去一片白茫。原本放有仁者屍體的矮塌之上,空空如也!
黎明的光輝自頭頂傾瀉而落,屋頂不知何時被鑿出了一個洞!
此情此景,蘇離目眦盡裂大喊出聲:“氣煞我也!”
玄鳳坊坊主進門還未看清,就被蘇離伸出單掌抓了過來,他掙紮不已:“你……你!”
胸口起起伏伏,喉嚨裏囫囵出聲,蘇離橫眉立目,手腕一緊又一松——玄鳳坊坊主被摔去角落。蘇離面色沉如鐵,厲聲大喝:“所有人速朝洛陽城八個方向追!”
說完,已經閃身不見,隻留下一句:“速去尋蘇牧野!”懸于空中。
玄鳳坊坊主仆身倒在地上,嘴裏是苦澀的味道,雙目圓睜,恨恨砸了下地。
朝陽似跳動的火焰,徘徊于地平線。伴随光輝一同到來的,還有厚厚、低低的濁雲車。雪花一片一片又一片,在天空缤紛搖曳。
微微風浪足、撒做滿星河。
霏霏冰雪如煙似玉,紛紛揚揚,從天而降。
承平十七年的新正年節,在一場同潮漲翻卷有着異曲同工美妙的雪玉霜天中到來了。
當、當、當幾聲傳來,白馬寺新正的鍾聲響徹雲霄,在洛陽城上空沉悶地回響。日出新陽,新正到來。雄渾洪亮的鍾聲震醒睡夢中的人們,開啓新的一年。
天一亮,整個洛陽、乃至整個國朝的人們,開始歡喜慶祝。
家家戶戶忙着更換桃符、張燈結彩,地上千千萬萬的鞭炮碎屑一片火紅。街坊裏熱鬧非凡,人聲鼎沸,點炮仗的孩童、抓緊最後時間采辦年貨的忙碌者、攜家帶口趕赴回家的旅人遊子……每個人手裏都握有象征快樂和幸福的物什,每個人臉上都洋溢着節慶裏特有的歡欣笑容。
洛陽城好像待嫁的少女,一派欣欣然喜慶。
喧嚣與甯谧、肆意同娴靜,一夜之間,全然不同。新正年節,讓整個國朝人民情感有了歸宿,讓每座城池、每戶庭院、每個家庭、每位個體,生存不再無邊無際沒有方向、生活不再乏味冰冷庸碌無爲。
耳畔轟鳴隆隆鞭炮聲、盛在數不盡的歡笑彙成的海洋裏,葉鳳泠回到了芷園。
一夜之間,芷園裏的樓閣林木全部被挂上了紅彤彤、各種式樣的燈籠,還有那被金箔紙、銀箔紙包好的鐵樹銀花、奇珍異寶。一路走過,燈籠一個比一個紮得精巧,一盞比一盞畫的動人,雖未入夜,光是想象,都能想到點亮之後的瑰麗奇幻。
柔兆被月麟安排在小院一側偏房。上好藥,墨盞仍不肯離去。葉鳳泠進屋的時候,入目便是墨盞苦苦凝望柔兆、柔兆冷漠看去角落的場景。
她打量兩人臉色一眼,走到床榻前,對墨盞道:“我跟柔兆單獨談一下。你家公子很快就會回來。你做好準備。”
至于什麽準備,她相信不用明說,誰都清楚。
墨盞身形一晃,閉了閉眼,咬牙站起來,轉身走了出去。
葉鳳泠直視柔兆,平靜道:“爲了救你,我以身範險。現在你有什麽打算,可對我言明。我知道你是神機影衛,也知道你是因爲命令來到我身邊的。就沖你護我之心,我也會盡量幫助你。”
一直靜靜躺着的柔兆,唇角翕動,她掙紮坐起,似想起身行禮,被葉鳳泠攔住。
手拂過柔兆上好藥的肩胛骨,葉鳳泠微笑:“不講虛禮。對于有真本事的人,我一向敬重。”
最初聽說柔兆假扮和羅,心裏多多少少是有些不舒服的。可轉念一想,身爲神機營一員,聽令行事,根本就沒有選擇餘地。能夠在數次危急之時,不離不棄、始終如一,又在明知回京都要面臨恐怖刑罰的情況下,仍舊不願連累墨盞和她。柔兆的品行,葉鳳泠心裏已經有數。
若是隻有柔兆護佑自己不力一件事,葉鳳泠覺得解決起來一點兒都不難。無非放下身段求一求蘇牧野,柔兆多半無事。這點兒自信她還是有的。
可涉及墨盞,又加上她再次插手了捉拿花桃兒一事,這次的坎兒,隻怕不好過。
心裏歎了口氣,葉鳳泠擡起頭,盡量放緩聲音:“你對自己有何打算?對你和墨盞有何打算?”
柔兆愣住,葉鳳泠的直接她其實早就了解,但沒想到,有朝一日會在這種情形之下,直面這兩個最不想面對的問題。
她盯着葉鳳泠,看到一雙亮如璨星的明眸,眸裏光芒萬丈、眸裏春暖花開。
“當年神機營救我出泥潭,我就告訴自己了,一輩子都是它的。至于墨盞……”她的聲音陡然低了下去,半晌後才繼續道:“我比他大數歲,從來隻把他當弟弟的。”
屋外忽然傳來一聲叮咣,似是劍鞘落地的聲音。
葉鳳泠喟歎,繼而爽朗一笑:“既然如此,我明白了。你安心在這裏養傷。至于蘇世子那裏,我去幫你解決。”
給柔兆蓋好被子,又拉好紗帳,葉鳳泠悄聲走出房間。屋外早已無人,院子裏隻有掃地的小丫鬟打着哈欠,睡眼惺忪,她看到黑衣淩發的葉鳳泠,吓了一跳:“柳……柳小姐……”
葉鳳泠豎起手指,示意她噤聲,擡腿邁步回自己寝居,對月麟吩咐一聲,自去小憩。
等會兒還有一場硬仗,她要養精蓄銳、蓄勢待發。
京城數尺雪,寒氣倍常年。
泯泯茫茫的天地下,京都城被晨耀樨帶妝點,樹枝挂玉攜璃遙望巍峨宮殿,雪花灑粉飄泉靜瞰百姓人家。
蘇國公府的大門今晨被打開,掃灰撣塵,接納新正祥瑞紫氣。家丁護衛小厮忙前忙後,爲等會兒的入宮赴宴做着準備。
三希堂裏,蘇老夫人手攥佛珠,正閉着眼睛數珠子。身上是诰命盛裝、頭上是點翠頭面,富貴雍容的衣飾掩蓋不住她心裏的不痛快。
下首坐着的蘇國公和長樂長公主都借垂首喝茶妄圖躲避母親怒火。
卻見有丫鬟一臉欣喜地跑進來禀報:“老夫人,世子來信了!”
話音未落,就有小厮揚着手送進來蘇牧野的家信。
蘇國公和長樂長公主手裏的茶盞“啪”地落在案幾上,無人關注,大家的注意力全部集中于“世子來信”這件事情上。
蘇老夫人睜開眼睛,把佛珠摔去案幾,直接站了起來,臉上又驚又喜:“快,快拿來給我!”
接過信後,蘇老夫人急不可耐拆開,因爲過于激動,信封都掉到了地上。可她畢竟年紀大了,眼神兒不濟,看了幾句便叫過來念信丫鬟。
等讀完這封家信,三希堂裏一片靜寂、針落可聞。蘇老夫人,連同蘇國公和長樂長公主三張臉沉了下去。
蘇牧野在信裏先是對新正年節無法歸家表示歉意,又寥寥數語帶過處置番波斯國走私一案,最後言明因洛陽城距離蘇北不遠,他要趁休沐之際親去蘇北拜見文理大儒柳綽。同時,在信的末尾,他重申了幾次家信必提之事——請祖母勞動一番,去葉伯爵府打聽一二葉三小姐及笄之事。
柳綽是誰,同葉伯爵府的關系,以及葉三小姐此時在何處,在場之人無一不清。
蘇牧野的意思,昭然若揭。
蘇老夫人揮手讓丫鬟們都退下,複拿起那串佛珠,緩緩開始揉捏。蘇國公最熟悉母親,一看她這動作就知道老太太心裏有難解之憂。
“母親。”蘇國公開口。
老太太長歎一聲,上次的家信裏,蘇牧野還沒提到要去蘇北。這個孫兒,是在明火執仗的表明态度,他要娶葉鳳泠。實際上,從收到第一封家信開始,蘇老夫人已經知曉了蘇牧野的意思。但她同長樂長公主商議後,暫時壓下了這件事,自然也沒有去葉伯爵府。
事實上,發生過葉四小姐和和蕙郡主合謀加害蘇牧妤、葉鳳泠的事情後,兩府的關系一直有些不冷不熱。最近,葉伯爵府更隐隐有靠去太子一方的意思,蘇國公府商量後決定避其鋒芒。葉夫人和蘇九歌、蘇九章都已經有段時間不去葉府了。
蘇老夫人、蘇國公以及長樂長公主在京都局勢不明之際都十分不贊同與葉府再度結親。蘇國公的想法相對簡單,單純是朝堂風雲變幻之下的韬光養晦。而作爲内宅夫人的蘇老夫人和長樂長公主,則是實在不想再娶進來一位葉姓夫人,不見就算是新正年節,葉夫人也沒有來三希堂請安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