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3章回到洛陽
距離洛陽城六十裏的官道上,幾騎馬匹呼嘯而過。夜月當空、暗星閃爍,馬蹄嗒嗒聲響在靜寂中傳蕩。
洗硯朝前面的蘇牧野喊道:“公子,歇一下吧,柳府兩位公子瞧着似乎有些不妥。”
蘇牧野微勒缰繩,側首,果然見柳方泉和柳正禮臉色慘白,在馬上搖搖欲墜。
他心中歎氣,長腿微夾馬腹,手上用力,旋即讓馬慢了下來,所有人停頓休整。
抓緊時間回洛陽,蘇牧野留馬車慢性,自己帶着一行若幹人騎馬上路,已經在馬上跑了整整一個白日,按他的計劃,再一個夜晚,應該能在日出前進洛陽城。不過,他顯然高估了柳府兩位公子的身體。
蘇牧野根本沒有下馬,在馬上俯視兩人,氣息冷如霜露。
柳方泉斂住心神,盡量沉穩問道:“世子,今晚不休息麽?”
蘇牧野眸如星亮,嘴角極快動了下,似乎是笑,又似乎是嘲。他清淡笑道:“二公子和三公子不用跟我一起走了。你們随洗硯一起,休息半宿再上路。”
洗硯看着蘇牧野,情知不能反駁,隻得眼巴巴望着自家公子帶着其他人打馬離去,在暗夜之中仿若幾道流星光芒,極快地消失于眼前。
洗硯朝羞愧難抑的柳家兩位公子,露出古怪笑容:“在外多有不便,二位公子莫嫌棄,咱們隻能就地倒下睡覺啦。”
柳方泉和柳正禮:“……”
就地……就地怎麽睡?
就見洗硯把馬栓在路邊的一棵樹上,然後就真的就地躺倒,閉眼之前還好心提醒他們:“咱們就休息兩個時辰,然後繼續上路,你們确定還不抓緊睡?”
說完,阖眼呼呼睡過去,竟真的不管他們了。
柳方泉和柳正禮不得不照貓畫虎,有學有樣地也躺去草地上,在清寂寒夜中,對着寥落寒星,沉沉睡去。
柳方泉隻覺自己剛閉上眼,就被洗硯叫醒了。擡頭望天,仍然黑漆漆一片。荒郊野嶺,此起彼伏地響着狼嘯和鷹鳴,還有很多種翅膀撲愣愣的聲音……讓人心裏沒底。
他們一行三人爬上馬,顧不上黑夜,摸黑在官道上策馬前行。經過旭日初升、經過高山河流、經過村郭小鎮……在日落前,終于進了洛陽城。
洗硯馬不停蹄趕到芷園,被告知蘇牧野已經去了洛陽府。他讓胖管家安排招待柳家兩位公子,自己又翻身上馬,趕去洛陽府。
此後整整兩日,柳方泉和柳正禮都沒有看到過蘇牧野和洗硯,或者說他們沒有看到一個熟悉的人,隻聽說行李馬車也進芷園了……
洛陽府裏,蘇牧野揉着額角,頭發暈。他不眠不休一晝夜回到洛陽,又處理了一白天的政務,才得到幾個時辰的休息。
夜半子時,蘇離到來,尋他說神機營的事,他不得不萎靡不振地趴在床榻上,閉着眼跟蘇離讨論,确切的講,是蘇離在說,他在聽。
“番波斯國果然賊心不死,智者和勇者大肆招兵買馬,國内已經将征召年齡降至十二歲。德者這次把手伸到了西南,有人注意到,最近昆州出現了不少錢莊和香鋪。”蘇離頗看不上他這種爲美色不管不顧的行爲,說話夾槍帶棒:“還有那個譚繹,說是被薩瓦克送去番波斯國宮廷裏了,如何處置還沒得到消息,你總歸可以安心做事了吧。”
“另外,吐蕃意圖同國朝聯姻,已經有人去往京都求娶昭陽公主。宮裏傳來消息,馮家想選宗室女或者世家女替代昭陽公主。呵呵,馮家一貫喜損人利己,端看這次是損馮氏,還是損世家了。”
蘇離望着窗外初升紅日,煥然如新躍出天線,宛如上蒼賜給大地的回禮。
蘇牧野半天沒聽到蘇離再開口,緩緩睜開雙眼,刹那的喑啞灰暗消退,他的眸色也如旭日一般,炙熱拂芒。
“南诏皇室在做什麽?”他啞聲問。
“南诏君主上月底偷偷去往迦樓縷波,三日後折返回南诏國都。”蘇離道。
番波斯、吐蕃和南诏三國并次相連,由西至南坐落于國朝邊疆,迦樓縷波是吐蕃和南诏兩國交界地帶,如此說來,南诏君主應是私下同吐蕃的人碰面了,很大可能達成某種協定。加上番波斯國和南诏兩國都在屯兵,蘇牧野心慢慢沉往深淵。
“這事你要怎麽和馮家說?”蘇離突然冷笑問道。
世人皆傳,神機影衛效忠皇室,是皇室伏于暗處的鷹眸和利爪,在這次外出巡視之前确實如此。可伴随出京都一路向南,蘇牧野一面按計劃解決番波斯國等事,一面陸續發現蛛絲馬迹——想要置他于死地的隐秘痕迹。在砀山,他更是确定了幕後黑手來自于馮氏,就不得不讓他重新思考神機營的走位了。這事他沒有瞞蘇離。
神機營由先皇和蘇亭共同創立,又經兩人共同囑意交到蘇牧野手裏,不僅是祖父和外祖父的心血,更事關無數人的性命,還是國朝百姓的隐形屏障,蘇牧野決不允許被馮家肆意毀掉。想置他于死地的原因,隻有一個,知曉神機營在他手裏并觊觎。可應該隻有今上一人知道他和神機營的關系才對……蘇牧野這些日子反複思量着……
至于蘇離,一直對馮家抱有敵意,他的原因很簡單:當初能狠下心手刃功臣的家族,沒什麽好家風。這次又盯上了蘇牧野,更讓他勃然大怒。
見蘇牧野黯然無語,蘇離譏諷:“别以爲你身上流着馮家的血,他們就會心慈手軟。正是因爲這個原因,他們才更要對你狠下殺手。”
蘇牧野涼涼瞥一眼蘇離,他無法說明自己正在等待着求證結果。但他能夠理解蘇離對此事的憤怒。蘇離一生都獻給了神機營,如果說蘇亭當初是創造者,蘇離就是守護者。他辛苦守護一生的東西效忠的人,回過頭要來斬殺他的家族,怎能不讓他憤恨。能說服蘇離穩住,不回京都搞暗殺,已經是蘇牧野盡了大努力的後果。蘇牧野答應蘇離,一定會徹查馮氏情況,絕不會因同馮家有血緣關系,就泯沒了蘇家一脈風骨、姑息馮氏。
說完正事,蘇離突然眯眼邪笑:“我聽說,你把柳家兩個小雞仔整來了?還真是爲了那個小丫頭,操心操力啊。别怪我沒提醒你,帶他們在身邊,搞不好就都扯進來了。”
蘇牧野乜他:“早晚都要被扯進來,由不得他們。”
蘇離哈哈大笑,負手出門,閃身消失不見。
笑聲才消失,白面小厮就進了門,道新任洛陽府尹今日午時到洛陽。
蘇牧野起身,示意洗硯去叫陳楚,他今日就要把洛陽府尹的官符、官印交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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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牧野離開兩三日,葉鳳泠才完全适應。她打定主意,盡快處置好含香館的事,再抓緊時間去一趟江南。江南的幾間含香館在向師傅和季陽的精心打理下,生意紅火,名聲日眷。因陸羽筠的緣故,成都陸家爲含香館的香料大開便利之門,雙方合作愉快。可葉鳳泠還是想走一趟江南,去見見向師傅,她擔心自己再回京都後,難能有機會出來了,也不知向師傅的新家是什麽樣子?
想到此,她坐不住了,起身去找外祖父,言明她要走一趟江南。
柳綽的腿已經康複,經過江湖名醫的妙手和桫椤木神效,風弊之症盡數除去。江湖名醫沒着急離開,他攥着蘇牧野走之前拿給他的靈虛幽昙香液,在心裏破口大罵。
蘇世子太不地道,靈虛幽昙香液是給他了,可是怎麽用沒告訴他啊,他嘗試了三次,全部失敗,吓得他不敢再輕易糟蹋一共就這麽點的金貴液體,隻能慫慫地在心裏咒罵。
不過,名醫眼睛一轉,瞄準葉鳳泠。他暗道,蘇世子雖然走了,可憑他一雙火眼金睛,蘇世子跟這位柳府表小姐關系匪淺,隻要扒住柳府表小姐,定能再見到蘇世子。
葉鳳泠來到書房時,名醫正給柳綽檢查完腿,他磨磨蹭蹭不離開,厚着臉皮挨在書房看這對祖孫說什麽。
柳綽敬重他爲自己醫治好腿,也不勉強,笑呵呵随他便,轉過臉對葉鳳泠去江南的決定表示了支持,同時還提出他要跟着一塊去。
葉鳳泠眨巴眨巴眼睛,有些不确定:外祖父是在家憋壞了吧,這麽想跟自己出去玩……
柳綽一眼看清她心中腹诽,哼笑:“你現在這麽招蜂引蝶,我不跟着去,能放心麽?”
葉鳳泠吸口氣,從蘇牧野走後,外祖父說話就酸酸怪怪的,總要她哄。她幽怨地望着柳綽:“外祖父,這又不是我能決定的……不過,萬一家裏有什麽事,你不在的話……”
柳綽“嗯”一聲,然後揮手:“那位尊貴世子走了,家裏能有什麽事,現在最大的事就是你。”
葉鳳泠:“好吧……好吧……”
窗外紅日嬌豔,春意翹着腳尖,在幽葩回環中攜暖而至。春燕呢喃、蝶舞翩然,豔陽風光纏綿入眼。葉鳳泠立在窗邊,穿着鵝黃色襦裙,全身素然無嵌飾,唯一的裝飾就是系在胸口的月青色緞絲絨編的菱花絡縧。黃色的淡雅仿佛月色周邊的光華,幹幹淨淨的素裙沒有明繡、沒有暗紋,卻将葉鳳泠妩媚的嬌豔相得益彰襯出,小女兒的清純佳麗,在清雅純美中如風拂過眼角。
柳綽看着葉鳳泠,心中喟歎悠悠,再次确信了蘇牧野的話,這樣的姿容,非高門大戶,絕難承受。
坐在一旁喝茶吃點心的名醫,也砸吧着嘴,沒有眼罩的一隻賊溜溜的小眼睛目不轉睛盯着葉鳳泠轉。他久在江湖上混,也算見多識廣,而且還是行醫之人,早就深谙這人穿衣裳和不穿衣裳的區别,但他不得不承認,眼前的柳府表小姐,絕對算是女人中的翹楚了,難怪蘇世子會拜倒在這條石榴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