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4章托付與羞愧
名醫這邊心思亂飄,那廂葉鳳泠和柳綽定下明日就啓程去江南。祖孫兩人以前也常常幹這種心血來潮的事,柳府諸人早就習慣了,隻有柳三小姐一個勁的嚷嚷要跟着一塊去。她的理由很充分:她沒定親,而且沒見過什麽市面,正好可以跟着祖父和阿泠一塊開闊眼界。
對此種說法,柳綽有些頭疼。熟料柳二小姐聽說後,也跟着一起湊熱鬧,她的理由同樣充分:她定親了,若是出嫁後肯定少有機會陪伴祖父身邊,何不趁此機會,讓她彩衣娛親,孝順祖父。
柳二小姐和柳三小姐追着柳綽念念叨叨,不依不饒,逼得柳綽捏着鼻子答應,帶上她倆。兩人歡呼,奔來葉鳳泠處,追着她問江南都有什麽好玩的,讓葉鳳泠好生無奈。
明日啓程,今夜便抓緊時間收拾行裝。葉鳳泠在天黑前抽空叫來褚亮和石頭。她這次去江南,要帶上石頭,留褚亮在蘇北繼續招募含香館掌事。
褚亮道:“掌櫃的,掌事一職人選我不擔心,隻要慢慢用心尋,總能尋到靠譜的人。但是若我也跟着回京都的話,蘇北含香館這裏,要交給誰掌眼呢?”
這個問題也困擾了葉鳳泠好久,她沉吟後道自有想法,褚亮隻管安心尋找合适掌事即可。
目送褚亮離開,葉鳳泠轉過臉從自己的香料堆裏扒拉半天,又翻開各個箱子……直到月麟看不過去,追着她主動要幫忙,才停下手。
葉鳳泠望着手邊的酴醿香粉以及一整套赤金嵌翡翠滴珠頭面,吩咐月麟幫忙尋匣裝好。
绯色如雲似錦,鳥語櫻瓣明豔若剪,旖旎春陽幾近沉沒,傍晚金色随身鋪散,葉鳳泠一派清閑甯和地步入二房。
二房小院清幽素簡,丫鬟們打着瞌睡,小厮偷偷摸摸跑去角落不知商量什麽,葉鳳泠掃視一圈,眉頭微蹙。
柳三小姐和柳二老爺都不在,她徑直去尋柳二夫人。
葉鳳泠的突然到來,叫柳二夫人慌了手腳,她拘謹地招呼葉鳳泠,還要喚人去把柳二老爺找來。
葉鳳泠微笑攔下:“二舅母,今日我就是來找您的。”
柳二夫人神色微變。
月麟把帶來的匣子放到柳二夫人面前,退去葉鳳泠身後。
葉鳳泠:“這是我的一點心意,還望二舅母不要嫌棄。春已至,夏不遠,酴醿花暮春開花,乃沉香密友,最适合于春夏時薰衣敷身,我沒什麽好東西,隻有這些香香粉粉能拿得出手。我見二舅母去撿拾櫻花瓣,可見是愛香之人,特特尋來酴醿香粉。至于赤金頭面,是我孝敬二舅母的。”
柳二夫人不自然:“這……怎麽好意思……”
葉鳳泠挽上柳二夫人,嬌嗔:“二舅母總是想着我,以前年年都要給我裁衣縫物的,這份心意我時刻牢記在心。再說,我可有事要求二舅母,這些……就當作我的敲門禮吧。”
柳二夫人瞪大眼,“求我?”
葉鳳泠甜甜點頭。
她想好了,蘇北含香館怎麽都得找一位能幫她掌眼看着的人,此人關系不能太遠,也不能太近,而且還必須不癡迷金銀錢财。這幾日,她讓月麟悄悄跟二房的小丫鬟打聽了柳二夫人,還拜托柔兆暗中來二房探視過好幾眼。
各方信息彙總下,柳二夫人的形象躍然呈現。這是一位性情内斂,輕松自在的活在自己的世界的閑心婦人。不喜抛頭露面,但對女紅詩詞都很有鑽研,不在意吃穿,卻又會色色研究些時令小吃,總之,她總能把自己的日子安排的滿滿當當,根本不似外人以爲的那樣“悶”。可偏偏在人前,她又會斂藏起所有光彩,用灰撲撲的樣子封存自己于陰影裏。
了解實情後,葉鳳泠對自家這位二舅母越發喜歡,她覺得以前的自己根本就是睜眼瞎,才會錯失這樣一個有性格又心思玲珑的人。她打定主意,要請動柳二夫人出山,助她的含香館一臂之力。
柳二夫人被吓死了,支着手連聲拒絕。可葉鳳泠是什麽人,那是除非她沒看上,若是看上了,說什麽也要搞定拿下的人。葉鳳泠巧語連環,從感情牌到二房未來,從柳三小姐相婆家,再到兩位表哥前程,一樁樁、一件件,全部被她拿來做籌碼。這麽一堆“利誘”下來,她原以爲柳二夫人多少會心動,沒想到柳二夫人還是咬死不同意,翻來覆去,就用一句話搪塞:她人苯嘴拙,難堪大任,請葉鳳泠另謀他人。
葉鳳泠眼裏帶着跳躍的火光,與她平時的軟糯嬌媚天差地别。
隻見她吸了幾口氣,閉上眼,長睫覆眼,一副放棄的模樣。半晌,才櫻唇輕啓:“好的吧……哎,可憐我自小就遠離父母,終于回到京都,卻受盡親族白眼,無非嫌我不受家族重視。原想好好經營含香館,能以此傍身,不想卻差點兒招了歹人的道兒……幾乎就要血本無歸,現在……現在我來求舅母,實在也是走投無路。”
葉鳳泠看到柳二夫人眼皮動了動,繼續道:“但凡我能尋到一位合适的人選,絕不會來麻煩二舅母。我知道二舅母不想卷入是非,也明白二舅母性情質簡,既然如此……那就算了……我……哎……”
過了許久,葉鳳泠都沒有再說話,柳二夫人亦垂着眼皮不言不語。
葉鳳泠心裏失望,有些拿不定主意,難道自己真的就此偃旗息鼓?
就在她私心掙紮時,柳二夫人動了。
柳二夫人覆上葉鳳泠的手,很溫柔,水一般。
她輕聲:“若是……若是你真的爲難,找不到人,我就幫你頂一陣好了。”
葉鳳泠眼裏迸發光芒,如雨霁雲散、天光盛放。
柳二夫人眼神平靜,不起波瀾,在這樣的目光下,葉鳳泠雀躍的心不自覺沉靜下去,她發現,柳二夫人還有不可多得的一個特質,便是能讓身旁的人放松。
青黑發絲被盤的整整齊齊,覆壓鬓額,面容秀氣柔和,雅緻春風和夜色裏,柳二夫人整個人都被一層柔光籠罩。平淡的話語,不急不躁的語氣,她如同一潭幽泉,中心泉眼汩汩湧流,表面平整無波,帶來撫慰人心的力量。
靜水深流、甯靜緻遠,一縷極淡的佛前香飄過鼻尖,葉鳳泠爲自己的心計而羞愧。
柳二夫人:“我不能保證做好,但我一定盡力,從未管過這些,你可要說清如何做……若是做的不好,千萬莫怪我……”
葉鳳泠呆呆看着柳二夫人。
“二舅母,謝謝你,我……是真的需要你的幫助。”葉鳳泠眼角微潤。當着褚亮,她從不敢表現出自己的焦急,可她心知,一日不找好看管含香館的人,她就不能放心離開。
柳二夫人淡淡笑了笑,輕輕揉了葉鳳泠的頭一下。
從二房出來,月上枝頭。
葉鳳泠跟柳二夫人說了許久的話,她将含香館的情況以及需要注意的情況挑着重點盡數告訴柳二夫人。柳二老爺從外面回來看到葉鳳泠和柳二夫人坐在一起竊竊私語,驚詫不已。
晚食也是在二房吃的,柳三小姐高興壞了,她就喜歡人多熱鬧,兩位哥哥離開後,二房又變成了日常隻有三個人,爹爹和娘親兩人誰都不愛說話,每日都是她一個人叽叽喳喳,好憋悶,有葉鳳泠在,她的話題更多了。
柳三小姐拉着葉鳳泠的手,歡快地送她回去。
葉鳳泠問柳三小姐,沒有人來說親麽?
柳三小姐已經及笄,可無論柳二老爺還是柳二夫人,沒有一個人張羅相婆家,着實有些奇怪。
說到這個話題,開朗活潑的柳三小姐陡然沉默下去。她垂下頭,牽着葉鳳泠的手指頭,搖搖晃晃:“不是沒有,是我不想嫁。你知道麽,胡府前段時間來提親,大伯母想聘我去當她二侄媳,被祖父拒絕了。娘親和爹爹覺得,這種情況下,我的婚事還是拖着比較好。”
葉鳳泠:“胡府那個好賭成性的?”
柳三小姐點頭,眼圈瞬間紅了:“大伯母說親上做親,三哥知道後氣的要去找大伯母理論,被爹爹和二哥攔住了。爹爹說的對,這種時候,與其去理論,不如盼着二哥和三哥金榜題名。我總想着,若有一日哥哥們能去做個官,我和爹娘就能跟着去了。到時候,我在外面尋個稱心如意的夫君,豈不美哉!”
柳三小姐情緒來的快,去的也快,自己就給自己解了心寬,還回過頭告訴葉鳳泠要裝作不知道這事。
這門親事被柳綽拒絕,柳大夫人在府裏不得勁了好多日,到葉鳳泠回來前才好些。若是再提起,隻怕大家又會被折騰。
葉鳳泠扯了扯嘴角,表示知道了。
月麟聽過全本,在無人時對葉鳳泠念叨:“辛虧老太爺清明,胡家二少爺真不是個好歸宿,我聽月蘭說,整個蘇北城都沒人願意嫁閨女給他做媳婦,就算胡家願意出三倍的聘禮,都不行!”
葉鳳泠逗着豕鼻蝙蝠的手指收了回來,望着收拾行囊的月麟,眼神晦暗無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