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二章都中



林如海回朝述職,與聖人暢談了一下午,又賜酒宴歌舞,盡性方準其歸家。具聞,聖人極爲高興,殿内常能聽到聖人的朗笑聲。果然是聖人的心腹之臣,這份看重與信任是誰都不能比的。

賈家自然也知道了,賴大飛一般去給賈母送信。榮慶堂裏,賈母正着急的等着,賴大在外間跪下,喜道:“老太太,姑老爺被聖人賜了宴,一時半刻怕是出不了宮。”

賈母聽了喜笑顔開,笑着吩咐道:“讓小子們侯着,等姑老爺一出來,立刻請了家裏來歇着。”

賴大恭敬的回道:“是,小的親自去侯着。”說完,嗑了頭,轉身出去了。

賈赦和賈政皆在座,聽賴大的話,不約而同都有與有榮焉的感覺,賈赦笑道:“老太太就是心疼姑爺,事事都想到前面。”

賈母笑着看了他一眼,“你妹妹、妹夫外放多少年了,他們老宅子哪裏還能住人?家裏的下人都帶走了,也沒個體心人伺候,回去連口熱茶都吃不順當,不如住到府裏。”

賈政陪笑道:“還是老太太想得周道。”

賈母卻換了神色,“唉,算一算,我也有十多年沒有見過你們妹妹了,也不知道她如今過得可舒心不,睿哥兒和黛玉生得如何。說起來,睿哥兒今年也十八了,該成親了,也不知道他們是什麽想法。”

賈赦道:“太子都要大婚了,想來外甥也快了。太子妃是姐姐,總得她嫁了,才好輪到妹妹。”

賈母不無擔憂的說:“他們夫妻兩個都在揚州,取親的時候可怎麽辦?”

賈政道:“左右妹夫就快回來了,您親自問他。”

榮國府衆人這一等,一直等到天都黑了,才得了下人的報信。說是林如海已經到了府外。賈赦和賈政同時站了起來,對賈母道:“老太太,我們去迎一迎妹夫。”

賈母笑道:“快去快去。”

事隔十幾年,林如海再到賈府,上到賈赦與賈政,下到一衆管家随小厮,對他的态度與當年皆然不同。當日,他陪賈敏過來,雖然也熱情以待,卻總有那麽點說不出的别扭。還是賈敏自嘲道:“那府裏的人。從上到下,都是兩個勢力眼,一顆富貴心。你如今才幾品官,身上又無爵無祿的,能給個笑臉都不錯了。”

對比當年,再看現在,林如海頗爲感慨。

賈赦和賈政兄弟兩人帶着子侄經迎了出來,一見林如海就笑:“妹婿,一别多年。探花郎風采不減當年啊。”

林如海拱手爲禮,“兩位舅兄過贊了。”

賈赦動作很快,幾步過來握了林如海的胳膊,扯了就走。“快走快走,老太太都等急了。”

賈政也笑着引手:“等了你一天了。”

林如海連忙拱手請罪:“都是我的錯,該早點派人來跟老太太說一聲兒的。”

“妹婿公職在身,何錯之有。”

三人一面說着話。一面往裏走,很快便過了内儀門,又穿過一道垂花門。便是賈母所居的榮慶堂了。穿着綠馬甲的丫頭們守在門前,見到三人過來,皆福身行禮後,争着打起簾子。

賈母那裏,早就有人先去回話了。林如海一進來,就見一個滿頭銀絲的老太太,坐在正中間的羅漢榻上,笑得格外慈祥。

早有丫頭拿了墊子過來,擺在地上,林如海撩衣跪倒,行了禮:“老太太。”

“快起來,快起來。”賈母笑呵呵的伸手虛撫,又叫兒子,“老二,快把姑老爺扶起來。”

雙方見禮又畢,紛紛落坐,賈母笑呵呵的問:“這一路走來,累壞了?敏兒可好?還有睿哥兒,已經長成大人了……”

林如海恭敬的回了話,着重說了家裏的情況,又替賈敏問了好。

你問我答了好一會兒,賈母才把話題扯以林睿身上,“睿哥兒今年足有十八了,你們什麽時候給他完婚?”

林如海道:“我和夫人商量了一下,打算等太子大婚之後,再來提睿哥兒的事兒。再者,小婿打算讓他今年下才場試下身手,若是能中,固然是好,不能中,也算是積累下經驗。”

“我盤算着,再有一年應該可以回朝了,到時再來談他的婚事比較好。”

賈家幾人一愣,随即大喜,特别是賈母,臉上的笑掩都掩不住,“果真,那可太好了。”

“小婿估摸着,八|九不離十。”林如海笑道。

又閑話了一會兒,賈母才想起來,叫賈珠幾人過來見過林如海。

榮國府這一房,子侄輩到是不少。先有已經長成的賈珠、賈琏,還有尚年幼的寶玉、賈環、賈琮,再小一輩的,便是賈珠的兒子賈蘭,今年不過二、三歲,還被人抱在懷裏。

除了賈珠與賈琏外,其餘幾人,林如海皆是初次見面。他的注意力頭一個就放在賈寶玉身上,細細看去,見他果然如書中形容的那般,生得極好。看他随着兄長給自己行禮,也是一闆一眼的極有章法,全然看不出,有什麽似颠如狂的性子。

“快起來,快起來,我來得匆忙,也不曾備下什麽禮物,些許東西,皆粗拙些,你們且玩着。”林如海笑着伸手虛扶,又送了表禮。這些禮物都是賈敏準備好的,早在林如海進了宮,随他一道入都的下人們,就已經把東西送回了府裏。等到林如海面君已畢,被賈家的管家賴大請回榮國府時,林家那邊,也把林如海帶來的東西,送過來了。不隻賈珠幾兄弟的,榮國府裏人人皆有份。不過是些江南的土儀,并不如何珍貴。

賈珠幾人連忙謝過,慢慢退到一邊站着。

林如海細看賈珠,見他面色蒼白、身體瘦弱,一幅大病初愈的樣子,不由得關切的問:“珠哥兒這是怎麽了,瞧着像是才病好的樣子。”

賈政歎了口氣,“前段時間。大病了一場,才好一些。”

“可曾請大夫好生看看?年紀輕輕的,倘若落下病根到不好。”

“請了太醫回來,說是已經好了,餘下的便要養着。”

林如海聽此,方才點頭說:“即如此,便好生養着。要知道,不管做什麽事兒,都得有個好身體才行。”

賈珠聽罷,連忙作揖。“謝姑夫惦念。”

“珠兒,不是姑夫說你,你比我家睿兒也大不了幾歲,他卻比你結實多了。”林如海笑着說,“男孩子,還是要粗養一些爲好,莫要太嬌慣了。”

賈政向來對林如海極爲推崇,聽他這麽說,連連點頭。“可不就是,我常說,他娘太慣着他了,原該摔打着。才結實。”

說完賈珠,林如海的目光落在賈琏身上,當日他們外放時,賈琏還是個清俊的孩童。如今也長成了俊秀的青年。比之賈珠的蒼白瘦弱,賈琏看着到是健康得很,隻是氣色卻有些青白。眼下發黑,到像是熬夜已久的樣子。林如海微微皺眉:“琏哥兒,我聽你姑姑說,如今捐了個同知是麽?”

賈琏笑道:“是的。”

“年紀這樣小,怎麽不好生讀書?讀好了書,什麽樣的官兒做不得,非要去捐一個。”林如海這話說得有些嚴肅了,而且當着賈琏正經老子的面兒,卻也有些管得多了。

也不是林如海故意要如此,實在是賈敏在他臨走前,特意囑咐了,要他到賈家的時候,好生管管賈琏,也算不負宋氏當年的托付。

賈赦笑道:“這小子與我一樣,一看書本就頭疼。所幸托祖宗之福,家裏還有個爵位,到也不必像大侄子似的,那樣辛苦。”

賈政眉頭微皺,賈珠卻面有愧色,林如海毫不客氣的笑道:“讀書是爲了明理,便是襲了爵位,身上有沒有差使,也是不一樣的。”

賈赦被林如海一句話臊得臉都有些沒地方放了,屋内頓時一了靜谧,還是賈母笑着開了口,“還是姑爺有見識,你們都聽到了?以後都要好生讀書,那個敢再調皮,看我不叫你們老子捶你們。”

賈珠、賈琏幾人同時垂手肅立,應了一聲:“孫兒們記下了。”

賈赦被林如海當面刺了一句,心中好不自在,也有些惱怒。可他到底不敢跟林如海翻臉,那可是聖人的心腹,交好還來不急,如何能鬧翻了。

林如海也不大在意賈赦的神色,目光落在賈寶玉身上,“這位就是那個銜玉而生的哥兒了?果然如寶似玉的,怨不得老太太喜歡。”

賈母在這些孫子中,最喜寶玉,聽林如海這麽說,喜動顔色,連忙叫賈寶玉過去給林如海見禮,又笑道:“不怕姑爺笑話,這些孫子中,獨他跟老太爺生得像,人又聰明。我到是不爲着那塊玉,才喜歡他。”賈母心裏還有個隐約的期盼,賈敏還有一幼女,年紀比賈寶玉小了一歲,若是寶玉得了林如海的喜歡,這親上作親一事,也并非不可能。

林如海早就對賈寶玉從胎裏帶來的那塊玉好奇了,他伸手招過賈寶玉,笑着說:“胎裏帶來的那塊玉在哪裏,給我瞧瞧。”

賈寶玉雖是頭一次見到林如海,卻對這位姑夫一點也不陌生,老太太常常會跟他們念叨姑姑、姑夫。從老太太和一些管家嬷嬷嘴裏,知道了這位姑夫不隻學問好,人更生得玉樹臨風,滿身儒雅。他早就心生向往,恨不能早日見上一見,不想今日随了心願。

況且,林如海雖已年過四十,卻依然發黑如墨,面若冠玉,再加上時間付于他的沉穩與優雅,形成了一股獨特的魅力。賈寶玉由姑夫想到了姑姑家的表哥和表妹,有父如此,表哥與表妹該是何等神仙人物。隻恨,兩家隔得太過多,不得相見。

他聽林如海要看玉,連忙伸手摘了,雙手捧上。

林如海伸手接過,托于掌心細瞧,卻是如雀卵一般大小,五彩晶瑩的一塊美玉,正面有兩行字,到像是天然生成的一般。他咂咂稱奇,還于寶玉。對賈母笑道:“玉哥兒若是好生教導,将來必有一般成就。”

賈寶玉聽了林如海的話,十分的不開心,像姑爺這般風流俊秀的人品,怎麽也如此之俗,言談離不開經濟學問,真是敗興。可林如海是長輩,又當着賈母與賈政的面兒,他哪裏敢說什麽,不過慢慢退回去站着。心裏可惜而已。

林如海哪裏知道他心裏的活動,又一一問了賈環、賈琮與賈蘭,再閑話一刻,賈母就說:“姑老爺累了一天了,該早些歇息才是。”

林如海想回自己家裏,賈母如何肯同意,“你們夫妻走了十多年,那屋裏如何住得?又沒個貼心人伺候,怕是連口熱茶都喝不舒服。不如在家裏住下。咱們這裏一應都是全的,下人又多,就算粗笨些,跑個腿傳個話兒還是行的。”

“再有。家裏這些小子們,有什麽書本子上的難題,也能就近問問,比他們自個捉摸。強得多呢。”

賈母的話都說到這步田地了,林如海也隻能從命。

賈政笑道:“翠竹軒離我哪裏比較近,我送妹婿過去。”

翠竹軒算是榮國府裏待客用的院落。就在離賈政外書房不遠處。林如海道了謝,又跟賈母着道了晚安,方與賈政一起走了。

賈赦很有些不樂,再看到賈琏,就有些不耐,喝罵道:“你還在這裏做什麽,快滾離我這裏。”

賈琏巴不得離了他,聽了這句,行了禮,便回了自己的小院。

天色晚了,鳳姐才剛剛忙完,賈琏進來的時候,她剛換過衣服,正倚在榻上,與平兒說話。見到賈琏進來,連忙起身,笑道:“怎麽這個點才回來?可見到姑老爺?”

賈琏伸開手,由着嬌|妻美|婢伺候自己換衣服,懶洋洋的說:“見是見到了,卻被姑夫說了一頓,連帶着老爺也說了我一頓。”

鳳姐一愣,“姑老爺說你什麽了?”

“不過是讓我多讀書。”賈琏往床一躺,雙手枕在身後,神色有些惆怅,“老爺從來不管我的學業,以前老太太還問問,有了寶玉,也不大理我了。如今,到隻有姑夫還肯問上一問。”

鳳姐見狀,揮了揮手,平兒悄沒聲息的退了出去,她過去倚在賈琏身邊,笑道:“我聽說,姑夫與聖人同出一師,早年關系極好。所以聖人登基之後,極爲倚重姑夫。那兩淮鹽政,别人做上一年,已是天大的恩寵了,到了姑夫這裏,一任就是八年,滿朝文武算算,這份聖寵與信任,誰能跟姑夫比。如今姑夫肯教導你兩句,也是咱們的造化呢。”

賈琏呵呵輕笑,沒有出聲。他都好幾年沒摸書本了,真要再讀書,怕是能要了他的小命。

鳳姐見他不說話,心思轉了轉,試探的道:“姑夫不知道人怎麽樣?若是能提點一下你,咱們就受用不盡了。”

賈琏皺了皺眉,“姑姑家的表弟,今年就要下場,姑夫操心他還來不急呢,如何有時間管我。”

鳳姐撇了撇嘴,“切,依姑夫如今的地位,不過就是一句話的事兒,多少人都等着巴結他,還尋不到門路呢。”

賈琏明白鳳姐的意思,是想讓林如海給活動一下,看看能不能授個實職,然後去個好地方。官兒誰不想當,便是他爹,不也想着要有個差使麽。“唔,讓我想想。”他比較怕林如海的論調,到時候讓他讀書考中秀才,或者更進一步,中了舉人,才能允他所請,那他就郁悶了。

鳳姐心裏暗暗郁悶,若是姑母在,也不必讓賈琏去讨好姑夫,她直接就去姑母面前表孝心了。

再說賈寶玉,送走林如海之後,回到房裏悶悶析躺下,自言自語的念叨:“……姑夫也樣俗,嘴裏時常念道經濟學問……”

襲人剛剛收拾了賈寶玉換下的衣服,也沒太細聽他說些什麽,不禁過來問:“你這是說什麽呢?姑老爺怎麽了?”

賈寶玉坐了起來,抓了她的手,拉到床邊坐下,悶聲道:“你們整日家說姑夫這裏好、哪裏好的,依我看,也不過是個大大的俗人罷了。”

襲人連忙伸手去捂他的嘴,小聲急道:“我的小祖宗,小點聲,仔細讓老太太聽到。”

“哼。”寶玉翻身躺下。不再出聲了。

襲人歎了口氣,也跟着倚了過去,特意說些花啊粉啊,女孩兒之類的,哄他開心。果然沒多一會兒,寶玉緩過神色,跟她有說有話的,襲人這才放了心。剛剛他那樣,可不敢哄他睡,怕氣存在心裏。再招了病。

林如海在神都并沒有呆多久,蕭謹每日早朝之後,都會招他進宮,兩人一談便是整日,而且每次都是連中飯帶晚飯一起吃了,才會出宮。

甚至有一天,蕭謹甚至一時興起,抓着林如海去下廚,還把太子和幾個長大的皇子抓來打下手。二皇子蕭玮這輩子頭一次進廚房。看什麽都新鮮,還對燒火起了興趣,興緻勃勃的推開了小太監,自己蹲了過去。然後。弄出了滿屋子的黑煙,把他爹和兄弟們都熏出廚房。連他自己,都是林如海抓出來了。

蕭謹氣得追着自己兒子揍,蕭玮一張臉都熏黑了。見他爹過來,扭頭就往皇後宮裏跑,蕭謹在氣得跳得腳開罵。哪裏還有半點皇帝的形象。

林如海摸着下巴,很是羨慕的說:“聖人,你這生活真熱鬧。”

蕭謹斜眼看他,“羨慕?”

林如海誠實的點了點頭,“很羨慕。”

“誰讓你兒子少。”蕭謹雖然有時覺得他這幾個兒子太個性了些,可能被林如海羨慕一下,也很滿足了。

林如海“哼”了一聲,“一個乖兒子,頂别人好幾個。”

“哼!”蕭謹也哼了一聲,“朕的兒子也乖。”

林如海“呵呵,呵呵……”好幾聲,呵得蕭謹好想揍他。

得了,禦膳房被他們給玩壞了,蕭謹隻能扯着林如海走了。

蕭琛跟在兩人身後,好容易才等到兩人鬥嘴的間隙才問道:“林叔叔,我大婚的時候,阿睿能來麽?”

太子大婚,麻煩的事情極多,再怎麽精簡,也得準備上一年的時間。林如海之前抽時間跟楊澤見了一面,兩人大約商量了一下,都覺得把林睿與楊菲的婚事放在明年年底比較好,而且那個時候,他也差不多可以回京了。

“應該可以。”林如海拿眼去看蕭謹。

蕭謹也回瞪了他一下,“你看着我做什麽?”

“當然得看你,你不調我回來,我兒子怎麽能參加太子的大婚典禮。”林如海說得特别理直氣狀。

蕭謹氣道:“天底下最肥的差使,你還有什麽好嫌的!”

林如海也急了,“你是沒算帳算上一個月。”

蕭謹:“……”好半天之後,他才又哼了一聲,“再忍忍,明年就可以了。”

林如海喜道:“那翰林院?”

蕭謹:“别得雨進尺哈!小心我讓你回家吃自己。”

林如海一揚頭:“求之不得。”

蕭琛旁觀了半天,得出一個結論:這兩人真幼稚!

林如海在神都基本上過得極爲滋潤,唯一有點心煩的就是,他那兩個大舅哥兒加上嶽母,生怕他在榮國府裏住不習慣,特意派了二個俏麗的大丫頭來伺候他,不但捧茶鋪床,甚至還想幫換衣服,弄得林如海極爲煩心。

這一天,蕭謹下午有事,林如海陪他用過午膳之後,就回來了。因爲中午飲了酒,再加上天氣又熱,他出了一身的汗,十分的不舒服,便令人擡水進來,想要洗個操。

他這裏才脫了衣服,邁進木桶,兩個丫頭就脫了外面的大衣裳,隻着了貼身小衣進來了。林如海先是一愣,接着便氣,一指外間,沉聲道:“出去,誰準你們進來的!”

這兩個丫頭呆了,她們被選來伺候林如海時,就已經有自覺,從此怕就是姑老爺的人了。不過,相比跟着榮國府裏的老爺、少爺們,姑老爺人又俊,本事又大,聖眷又隆,她們被挑來,不知被多少人羨慕呢。

可這幾天來,姑老爺每天早出晚歸的,平常又不總不使喚她們,别說用她們伺候枕席了,連多看一眼都懶。眼看着,多日毫無進展,兩人都有些灰心。今日好容易姑老爺回來得早了,又叫人打水洗澡,兩人皆認爲機會來了,咬了咬牙。厚着臉皮跟着進來了。

沒想到,姑老爺黑着一張臉,一點情也不容,就要趕她們出去,真是一點臉面都不給了。兩人的臉上青一陣紅一陣的,終究是咬着唇,紅着眼圈出去了。

林如海趕了人,也沒有多少心情泡澡,急匆匆的清洗了一下,便換了衣服出來。陰着一張臉去找賈政。

彼時賈政正跟府裏的清客們談詩論文,聽到小厮說,林如海來了,喜道:“快請。”說着,快步迎了出來,“妹婿,今日回來的到早。”

林如海見從書房裏出來一群人,愣了一下,随即收斂了怒容。微微一笑,“回朝好些日子了,一直忙着公事,也沒跟舅兄好好聊聊。今日難得有閑暇,便過來,沒打擾舅兄。”

“沒有沒有,快請進。”賈政側身引手。往裏相讓。

林如海笑道:“舅兄先請。”

“同進同進。”賈政攜了林如海的手,笑呵呵的進書房,又爲他引薦衆清客。

林如海始終端着和煦的笑。一一颔首示意,又閑聊幾句。

衆清客見到林如海,都極爲興奮。要知道,這可是聖人面前的紅人,若能得他清眼,前程自是不必說啊。衆人無不竭力想表現出自己最好的一面,又要維持自己的風骨,不肯露出過于巴結的表像,真是難死人了。

林如海在官場混了這麽多年,什麽沒見過。他也不多話,一直做傾聽狀,偶爾點了點頭,似是附和,也似是在鼓勵,其時啥也沒說。沒聊多一會兒,衆清客不得不滿懷遺憾的告退了。

等人都走了,林如海掃了屋裏一圈,見隻有兩個小厮站在外間,便直接開了口,“舅兄,我也不轉彎莫角,便直言了。”

賈政還納悶呢,林如海這是有什麽事啊?

就見林如海闆着臉,一本正經的道:“還請舅兄跟老太太說一聲,着兩個小厮伺候端茶倒水的就可以了,不必要丫頭過來。”

賈政怔了,他怎麽也沒想到,林如海是特意過來說這件事的。接着,他的臉就紅了,林如海既然特意尋他來說話,必然是丫頭不老實了,真真是羞死人了。

“妹,妹婿放心,爲兄去跟老太太說。”賈政氣得都有些結巴了,感覺到家裏又丢人了。

林如海神色稍霁,緩和了語氣:“舅兄莫要閑我多事,從來美人鄉都是最容易消磨男兒志氣的。侄兒們都還小,莫要壞了身子,又耽擱學業。再有,妾婢從來都是亂家之源,能不納還是不納的好。便如珠哥兒,本身就好強,學業又是最耗心血之事,再有男女之事削其精血,身體哪裏能好呢?妻子會心疼丈夫,妾婢卻一身榮辱都系于男子身上,如何會體諒?必然使盡手段,以求恩寵,長此以往,再好的孩子,也難保身子骨健壯。”

林如海這些天住在榮國公府,對賈家各房的事,不說聽個明白,也知道的差不多了。就說賈珠,才多大年紀,屋子裏就有了二、三個姨娘,還有四、五個通房丫頭。這些人,不是老太太給的,就是王夫人給的,再加上李纨尋來栓丈夫心的,能不多麽。

林如海指向性特别明确的話,令賈政很是無地自容。具他所知,林如海的兒子林睿,從小房裏就不放丫頭,大部分的事都是由自己做的。去年入京都,來巡查自家田莊鋪子時,也曾在賈家住過。小小年紀,言行舉止已是章法有度。賈政試了試他的學問,比之同齡人不知高出多少倍,甚至連他都有所不及。賈政當時那個羨慕,真恨不能是自己的兒子。

今天林如海一提到兒子的事,對比自己的孩子,賈政如何能不多想,如何能不羞愧。

他起身對林如海一揖到地,“多謝妹婿教我,否則,隻怕就令婦人誤了兒子。”

林如海連忙躲開,笑道:“這如何使得,舅兄快别這樣。咱們爲人父母的,從來都盼着孩子好,哪裏能主動害他呢。嫂子,也是一片愛子之心,舅兄莫要苛責。”

“嗯。”賈政低低了應了一聲。

林如海見此,便轉了話題,“舅兄,你已在六部任職十多年了,資曆已足,近年應該會有新的差使派下來。隻是。容我說一句,府中的這些清客,多半都是繡花枕頭,面上好看,陪着說說話,解解悶到還可以,真要到政務上,怕是不頂用的。若是你得外派的差事,記得打發人告訴我一聲,我薦幾個經年老吏過來。這些人。都是我使出來的,本事自不必說,難得是人靠得住。”

賈政聞得林如海的話,這一喜可非同小可,連忙表态,“若真如妹婿所說,必當麻煩于您。”

“咱們都是一家,何談麻煩。”

林如海又與賈政聊了一會兒,一直到用了晚飯。才回了自己暫住的院子。

兩個丫頭眼圈還紅着,卻依然迎了出來。林如海略心煩,“我這裏不用你們伺候了,下去。”揮退了丫頭。他親自鋪紙磨墨,給賈敏寫信,主要是彙報一下,自己頂住了粉色誘惑。表現極好,求撫摸,求表揚。

賈政那邊。待林如海走了之後,起身就去了王夫人屋裏。

王夫人那裏,賈寶玉并賈環都在,趙姨娘站在門口打簾子,一見賈政過來,臉上就堆了笑,眼也柔了,聲也軟了,誰知道賈政看都沒看她,竟直進屋去了。

王夫人聽到趙姨娘拿腔作調的聲兒,就知道是賈政來了,她心裏很是看不上趙姨娘那輕佻樣兒,卻也不肯狠說她,她就這個樣兒,一輩子不變才好呢。

王夫人見賈政進來,連忙站起來,幫賈政換衣服,還笑着問:“老爺不是跟姑老爺飲酒麽?怎麽散得這樣早?”

賈寶玉并賈環都過來給賈政請安,賈政一見寶玉滿身大紅,便想起他不肯讀書,專好在後宅厮混的事來,臉就黑了。再想想林睿,顔色又黑了一層。“作死的小畜生,又要哄着你娘答應你,不去上學麽?”

賈家的族學,這麽些年到是堅持下來了,有賈代善所立的規矩在前,請來的坐堂先生,也都算是有真才實學,到也教出了幾個秀才。因此,賈政在兒子上學一事上,管得很嚴,不管高不高興,願不願意,寶玉和賈環必須都去。

隻是寶玉是王夫人的幼子,又生得稀奇,再加上老太太百般寵愛,時不時就給他請假,賈政便是知道,也沒法深管。他這邊一生氣,賈母就來訓他了,弄得他對幼子的教導實在有心無力。

王夫人一見寶玉被丈夫吼得臉都白了,心疼的拉過他,代爲解釋道:“寶玉是來跟我說,他近日讀的書,有些不大明白,想去問問姑老爺,又怕打擾了姑老爺休息。”王夫人思想轉變得很快,林如海如此得聖人信重,她也把跟賈敏的那點不對付扔到一邊去了。這些年,往江南送去的四節八禮,全不用賈母吩咐,都是她一手打理的。

這次林如海回朝述職,便住在了賈府,王夫人是希望兒子去跟他親近一下的。她也隐約有些打算,林家本身四代列侯,再加上他在江南經營十幾年,還任着全天下最肥的缺兒七、八年之久,聖人又把織造一事交到了他手上。就算林如海再清廉,每年應該拿的銀子也得有二十幾萬銀,這份家資之厚,隻怕比賈家隻多不少。林如海和賈敏又隻有一兒一女,以賈敏那疼愛孩子的勁兒,林黛玉的嫁妝極爲豐厚,再加上林如海之勢,能給寶玉極大的幫助。

隻是,她與賈敏不大和睦,自家丈夫的官職也不算高,聖眷也不厚,隻怕賈敏不同意。她想着以寶玉的品貌和聰明,若是在林如海面前多多露面,再跟他親近一下,肯定能看中的。等他看中了,再來談婚事,應該會容易許多。當然,這隻是她的一點小小的念頭,誰也沒敢講。

賈政聽了王夫人的話,目光落在賈寶玉身上,厲聲喝道:“太太說的是真的麽?”

寶玉素來極怕賈政,戰戰兢兢的回道:“是……是。”他哪裏有什麽問題要問林如海,不過剛剛王夫人确實要他多去林如海面前走走,後來賈環來了,話題就止住。

現在當着賈政的面這麽說,他爹要當真了,跟姑夫說了,他上哪裏去找題出來問啊?說不得,今天是晚上回去,得熬一會兒夜了。

賈政點了點頭,“你姑夫的學問是極好的,隻是他公務繁忙,哪裏有時間來回答這些小孩子的的問題。你若不會的,或來問我,或去問學堂裏的先生。”

寶玉聞得這一句,真是如獲大赦,連忙道:“是,兒子知道了。”(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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