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江南,正是菊香蟹肥之時,于秋高氣爽之時,邀一二好友,烹茶賞菊,執蟹鬥酒,何等樂事。偏偏有人卻在這樣的好天氣中,砸了名貴的古硯。
“蠢材,這麽簡單的事都做好。”甄應嘉陰沉着臉,倒背着手站在桌邊。
不遠處的地上,跪着一個個年約三十許的男子,額上被石硯蹭了一下,開了一道口子,鮮血流了滿臉,滴在書房名貴的地衣之上,卻不敢動手去擦上一擦。就算眼冒金星,頭疼欲裂,他也不敢動上一動,端正的跪在在哪裏,等着主人喝罵。
“東翁,是咱們估計錯了,聖人并未猜忌林海。相反,還非常信任他。”一直站在邊上當壁花的老頭,見最火爆的時候已經過去了,才撚着胡子蹭了出來,大膽的發表自己的看法。
甄應嘉微微閉了閉眼,再度睜開時,已經恢複了平日裏溫和的面容,連聲音似乎都盡去陰霾,變得明澈透亮起來,“周先生說的不錯,咱們是錯估了形勢,才損失了最重要的一顆棋子。”
剛剛開口的那老頭,見甄應嘉應和了自己的話,面上顯出得意來,連微躬的脊梁都挺正了幾分,皆力做出一幅指點江山的樣子來:“東翁也不必着急,依我看來,聖人不出三年,肯定會調林海回京。”
“此話何解?請先生教我。”甄應嘉立時就來了興趣,他也不想與林如海爲敵。可林如海在江南一日,最賺錢的幾樣東西,就都在他手裏頭攥着,半點好處都分不到。如今家中少了最大的幾項進益,已經家計蕭條,入不敷出了。如非如此,他這次怎麽會冒險動手。若是林如海走了,再來一個人。他就不怕還會像林如海一樣,油鹽不進。就算他也學林如海的模樣,也不一定有他的運氣與精明。
同在甄應嘉書房裏的人雖不多,但也有三、四個。先前甄應嘉發火,大家都集體當壁花去了。眼下見風暴解除,怎麽可能會容許周老頭一個人獨占甄應嘉所有的注意力。
一個身着藏藍色綢衣的中年,踏前一步,開了口:“林海到江南已有十多年了,先掌言路,監察江南百官。又執鹽政,身上監察百官的差使可是沒去了。這些年,因被他彈劾而丢官何止十數人。他在江南時間越長,根基越深。勢力越足,在江南百官之中,威勢越大,如今連兩江總督這位實了際上的掌權者,都要讓他三分。這些。可都不是聖人願意看到的。咱們當時,不也是因爲這些,才猜測,聖人要對林海動手的麽?”
甄應嘉撚着胡須點了點頭,“子謙接着說。”
王子謙得意的看了周老頭一眼,很快的搶在他前面又開了口,“之前周老提意時。晚生便不同意。林海與聖人牽扯太深,而從聖人的行事來看,是個極重舊情之人。林海又一直忠于聖人,隻要他沒有太大的劣迹,這輩子聖人都會保着他。”話到這裏,他又斜周老頭一眼。當時。我就不同意你出的嗖主意,你是怎麽諷刺我的?現在呢,還是我比你高了一籌。
周老頭被他氣了半死,卻不敢再開口,之前對付林海的主意确實是他出的。
“正因爲聖人要保他。才不能讓他成爲實際上的江南王,那樣聖人再舍不得,也會下手除了他的。”王子謙說到這裏,停了一下,還幽幽的歎了口氣。心裏說不上是什麽滋味,他自诩才華滿腹,半點也不比林海差,爲何就沒有他的機緣呢。“我推測,最遲不過兩年,聖人就會調林海進京。而且,他在從二品的位置上已經耽擱了許多年,此次回朝,怕是成爲一部主官。”
屋裏頓時響起一陣抽氣聲,一部主官,那便是尚書了。林海如今才多大,四十多點吧。四十剛出頭的從一品大員,怕是整個大夏都少見。
王子謙鄙視了一下這些見識少的人,“若是他在朝中依然如現在這般,很快就會再加大學士銜,入閣了。”他沒再說的是,太子與林家關系不淺,太子太傅之類的,他應該也能混上。“是以,東翁,我一直不贊成您與林海交惡。”這人蠢死了好麽,明明跟林海老婆的娘家關系極好,偏偏爲了眼前那點小利益,把個未來的閣臣給得罪了。依林海的年紀,他若入閣,最少能做十年首輔。那就等于甄家下一代的前途都在人家手裏攥着呢,到時人家就算不給你私下裏使手段,光明正大的公平而段,都夠你們這些人喝一壺的。
甄應嘉顯然并沒有想到,王子謙對林海這麽看重。他垂下眼簾,隐隐有些後悔,不該莽撞行事。“請先生教我,該如何補救?”
王子謙已經打算離開甄家了,他實在看不下去,甄家這一代的掌家人,沒一個聰明的,再呆下去,說不準連自己都要受牽連。不過,他也算受過甄家老爺子的大恩,臨走之前,再多說兩句吧,“林家與君家,素來交往不深。不過,老太爺與榮公可是交情深厚。”所以,從林海老婆的娘家下手吧。林海那個人,基本沒什麽弱點,唯一顯露在外的,可以讓人拿來說嘴的,就是他怕老婆這點了。然後,你們明明知道,還不好好例用,這得多蠢,白白放着賈敏在江南呆了n年,你們愣是沒有搭上線。
“賈家?”甄應嘉沉思了片刻,猛得擡眼,“我知道了。”他對着王子謙微微一笑,“之前子謙說想謀個出身,我這便修書一封,子謙直接進京去尋吏部的右侍郎于大人,他會給你按排好一切的。”
王子謙恨不能讓天下人都忘了,他跟甄家有關系,哪裏還能接也甄應嘉的薦書。當下拱手笑道:“多謝東翁,隻是前日我一故友尋我,想遮我去東山書院任教,我已應了他。”
“哦。”甄應嘉有些失望,他們家的這些清客當中,也隻有王子謙有點真才實學。隻是這人運氣不好,每每要下場,都會出點事。勉勉強強的過了舉人。家裏人也死的一個不剩了。如今兩袖清風,隻自己老哥兒一個。他想着推薦王子謙出仕,依他的本身,加上自己的保舉之類的。升遷應該還是沒有問題的。可現在,他笑了笑,“隻做個博士,怕是有些屈才了。”
“哈哈,在下運道之在不好。若是強去爲官,怕是連自己的小命都要送了啊。”王子謙自嘲的笑了笑。
甄應嘉想起王子謙那仿佛被詛咒了的命運,突然覺得他這個決定是非常正常的。“即如此,下官也不強留子謙了。明日,我與子謙設宴踐行。”
甄家養的這些清客一聽,王子謙要走。個個滿心歡喜。少了王子謙在頭頂上壓着,自己就好出頭了。衆人皆上前來,與王子謙道别,還顯得特别的真心真意。當然,若是他們翹起的嘴角能拉平些。那就再好不過了。
等到衆清客都退下了,被他用硯台砸的那人,也終于暈倒被人擡了出去。甄應嘉才有心情招來心腹,“去,把尾巴清幹淨。”
“是。”
揚州林府書房中,林如海眉頭緊鎖,倒背着手。在屋裏慢慢的踱着步子,“你是說,牢中的人自殺了?”
“是。”
“那他之前供出的人呢?查得怎麽樣?”
“前一段時間,姑蘇兩個團頭内哄,死了不少人,其中一個就包括咱們在查的人。”
“也就是。線索斷了?”
“是。”
林如海深吸了口氣,想也不想,直接就給定幕後黑手:“看來又是甄家人做的。”
囧!大人,你沒經過調查取證,直接就這麽給人扣黑鍋。這樣的行爲真的好麽?你身爲禦史的公平公正呢?你的節操、下限呢?六子等人沒出聲兒,老老實實的站在那裏,等着林如海再下新命令。
“行了,這段時間辛苦你們了。洗硯。”他微微揚了揚聲。
洗硯垂着手進來,身後跟了兩個小厮,手中皆捧了方盤,盤中皆是銀錠。
林如海往正位上一坐,笑道:“這些你們收下,權作謝禮。”
六子哪裏敢收,林如海能用他們幹活就是天大的恩典了,怎麽還敢收銀子,那不是找死麽。他又不敢在林如海面前玩弄口舌,隻能把臉憋得通紅,嘴裏連連道:“不敢,不敢。”
林如海輕輕一笑,六子吓得差點蹦起來,到是讓林如海眼中的笑意又深了幾分,“你們隻管收下,皇帝還不差餓兵呢,這是你們應該的。”
六子最後是飄着出林府的,直到手下人把他圍了,羨慕的看着他手裏的包裹,“老大,林大人賞你什麽了?”
六子才如夢方醒,他大笑兩聲,“走,醉仙居,我請客。”
“嗷嗷……”一群人怪叫的着,往醉仙居去了。
林府内,林如海又在書房裏點燈熬油到半夜,才算寫好了給蕭謹的信并六個參人的折子,吩咐洗硯,“明天一早,送出去。”就打着哈欠,回正院了。
正院内,賈敏還沒睡,坐在燈下自己跟自己下棋。林如海進來看到,直接過去,兩手一劃拉,把棋盤弄亂,然後把老婆一摟,湊過去就在賈敏臉上香了一記,“都這個點兒,你怎麽還不睡。”
賈敏白了他一眼,“你說呢?”
“哈哈,我就知道,沒有我,娘子連覺都睡不着。”林如海自我感覺異常良好。
賈敏這回連白都懶得白他了,推了推丈夫,“快點睡,都半夜了。”
夫妻兩個,躺在床上,因爲錯過了困頭,一時間還沒有睡意。賈敏翻了個身,把丈夫踹開了一點,“挺熱的,離我遠點。”
林如海悶不吭聲的又挪了回去,“都深秋了,還熱什麽。”
“那也别把胳膊放我身上,你肥了不知道麽,壓得我都喘不過氣來。”
“啊,好好。”林如海不大甘心的收回大手,小聲嘟囔了一句:“明天就減肥去。”
“對了,林卓來信了。”林如海想到今天收到的信,“湯思明已經改回原姓,認了湯大福。林卓問我,要不要把湯思明帶回林家。”
賈敏冷哼一聲,“不必了,他既然那麽喜歡湯思明。就給他好了。”連碧绡一家的身契,她都給林卓的老婆了,還能要湯思明,她可不想養虎爲患。
林如海笑了。“我就是這麽回複他的。不過,聽說妙茵那丫頭病了,一連請了幾個大夫也沒看好。”林如海本能的覺得這事不大對?可他又不知道哪裏不對。
賈敏本來不大想管,可林妙茵到底是個小姑娘,而且才八歲,氣出就就算了。她道:“我明兒就打發人拿我的貼子去請知微觀主出手。”
可惜,知微觀主到底是晚了一步,林妙茵一病而亡。林卓和李氏傷心欲絕,整個人都才了十歲似的。悲傷過後,便是洶洶的恨意上湧。李氏原打算把碧绡賣了就好。可她女兒因此事夭折了,怎麽還可能便宜了碧绡。她先是把碧绡的家裏的男人打了一頓闆子,連傷都沒給治,就分開賣了。女人皆做着府中是下|賤與勞累的工作。隻要她想起來,或有什麽事不順心。便叫人去打她們一頓。
沒過多久,這些女子,一個接一個的死去。唯有碧绡,李氏不肯讓她死。她還沒報複夠,怎麽能讓她輕易的死了。
至于湯思明,李氏更恨他,隻是還沒想好什麽法子收拾他。正好她兄長自京中來。說是搭上了一個王府,弄些内務府的生意來做。偶爾閑聊間,說起那個内務府的管事好男風。李氏猛得起了一個念頭,并且越來越覺得自己這個主意真好。
等到賈敏聽說,李氏把湯思明轉手送人了的消息,還有點發怔。下意識的問了一句:“送誰了?”
“内務府的一個管事,姓高。”林如海多少年沒回朝了,對朝中官員的動向,他還能知道。一些主要官員的性格、愛好,多少也能了解點。可這個什麽内府務管事,真不在他了解範圍内。“内務府的管事,家裏還會少識字的奴才?”
賈敏想到一種可能,順嘴就說了出來:“大約是那人好男風吧。”這年代,好男風是個很流行的事兒,不算什麽大錯。特别是朝中官員,國朝不許官員嫖|妓,但是包個男戲子的事兒,卻沒什麽人管。因此,不少人都有那麽幾個想好的契兄弟什麽的。
林如海一聽臉就黑了,他是直男,最讨厭的就是這種。“真是亂來!”
賈敏卻有突然有些不安,湯思明驟然由天堂落到地獄,就算不變态,怕是也會恨死他們這些人吧?而有時候,恨意是最好的生存動力。說不得,她以後得注意一下了。
“媳婦兒,再過這一個年,我終于可以擺脫這些該死的帳本了。”林如海就差沒仰天大笑了。
事實真能如他所願麽?
林如海參人,在蕭謹那裏一向是有參必過。江南重要位置,又空出六個。蕭謹笑得過年時,眼睛都是半眯着的。當年父皇把師弟放在江南果然是對的,這麽些年下來,不但鹽政、織造皆歸入朕掌控之中,連學子的心都盡入掌心。再有,這些年下來,朕終于能掌控江南了。
蕭謹高興了,替他不動聲色拼下江南官場掌控權的林如海,可是最大的功臣。如今功臣就要回來了,必須得再給個很重要的崗位。
蕭謹在吏部與都察院之間徘徊不定,吏部是六部之首,管的就是天下的官員,吏部尚書可是直接入閣的。但是林如海這麽些年,官職可都是禦史,一直都在都察院。而且,禦史職責他也完成的很完美,做個左都禦史,負責監察百官,好像也非常不錯。
他拿不定主意,就把自己的兒子找來,咨詢一下他的意見。沒想到他兒子蕭琛,把他的提議都給pass了,重新給了一個選擇,“父皇,兒臣覺得林叔叔于财政一道,頗有見地。如今戶部的情況,父皇也知道,我覺得林叔叔去戶部才能發揮最大的才能。”
蕭謹想想也是,“讓我想想。”冒似他師弟上次回來,好像對算帳這事深惡痛絕啊?再把他塞到戶部,讓他天天都跟帳本打交道,這樣真的好麽?會不會揍朕呢?
他下意識的摸了摸眼睛,身爲一個皇帝,被師弟什麽的打成烏眼青,好沒尊嚴啊?不過,師弟不就是爲師兄分憂解勞的麽。他自己也說過,師傅和師兄、朋友就是用來坑的,那他也坑他一次沒有問題吧?蕭謹又摸了摸眼睛,上次不過就是跟他提了下親事,就被揍了眼睛,太不懂得尊重師兄了。所以,他就去戶部吧。呵呵,我們就這樣愉快的決定了。
愉快個毛線!林如海千盼萬盼,終于在一年後,他家女兒八歲生日之後,接到調職命令。他喜滋滋的命人擺了香案,又換上一身簇新的官服,高高興興的跪下接旨。戴權展開聖旨之前,還用憐憫的眼神看了林如海一眼。唉,有聖人這樣一個師兄,林大人也挺可憐的,真是用起來毫不手軟啊。
“上谕!”太監特有的尖利的聲音響起,林如海的臉越來越黑。等到最後,要不是這些年養氣功夫好了許多,肯定就早起來罵街了。
尼妹啊,爲毛是戶部,爲毛是戶部!不是說好的左都禦史麽?實在不行,吏部也行啊,我不嫌麻煩了好麽?要不要這麽狠,又把他扔帳本堆裏去了。蕭謹,你這個混|蛋,還能不能愉快的玩耍了。
“咣當!”林如海又摔了一個杯子。
林睿正在看書,黛玉在繡在荷包,賈敏正在吩咐下人,先把一些笨重的東西打包裝船,誰都沒理抽風的某人。
林如海摔完之後,發現沒人理他,悶聲抗議:“喂,你們随便哪個,看我一眼行嗎?”
黛玉是個很孝順的女兒,擡頭笑笑,“爹爹,這個竹根雕的杯子很結實,都沒有壞。”
林如海:=口=,“玉兒,你跟你哥哥學壞了。”
黛玉抿了抿唇,忍下笑意,“爹爹,聖人升了您的官職,您爲什麽不高興?”
“我不愛算帳。”林如海身上的郁悶之氣幾乎都快實質化了。
賈敏拍拍女兒的頭,“乖乖,繡你的荷包,别理你爹,他抽風呢。”
“媳婦!”林如海抗議道。
賈敏斜了他一眼,“我很忙,沒空理他。”整個家都要再搬回京都,江南的鋪子、田莊還有現在住的這處宅子都要處置妥當。家中的下人,有這些年在當地買的,也要問問他們的意見,想回家的,就給了身契放出去。願意跟着走的,就都帶走。還有家中的各種物品,當清點,收拾,裝船,再派人壓送入京,就是個讓人很糾結的過程。
她都忙得恨不能一個人當成三個人用了,連兒子,女兒都抓來打工了,林如海還要來煩她。尼瑪,他再敢惹她,她就要家暴了。
林睿笑道:“爹,左右算帳這事,你也算做熟。初入京都,做生不如做熟麽,聖人這是體貼您。”
林如海瞪眼道:“放屁!我參人還熟練呢!”
賈敏啪的一拍桌子,“你給我滾回書房摔去!”
林如海一下子就從老虎變成小喵,“媳婦,你别氣,我不出聲。”
賈敏瞪他一眼,又轉頭忙她的去了。林如海十分害怕他老婆趕他去書房睡,谄媚的湊過去,又端茶又捏肩,“媳婦,有什麽我能幫忙的!”
賈敏冷哼一聲,“在你忙着哀怨的時候,你的活你兒子都幫你幹完了。”外面跑的差事,可都是林睿作的。他這個老爹,每天就黑着個臉,去跟下任交接,然後回來生氣,抱怨,摔杯子,再給他師兄寫信抗議,一點正事都沒做。
林如海立馬忏悔,“夫人,爲夫錯了。您說,還有什麽事沒做,我都幹了。”
賈敏一推他,“一邊兒涼快去,别擋路。”
林如海:哭,老婆你果然不愛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