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家這裏,林如海隻穿着一件淺青色暗紋的家常衣服,也沒系腰帶,放松的靠在迎枕之上,笑眯眯的看着賈敏。
賈敏詫異的摸了摸自己的臉,又低頭打量了下自己衣服,頗有些奇怪的問:“你這樣看着我作什麽?”剛剛兒子、媳婦、女兒都讓她給趕回去了,丈夫又不是得了什麽大病,不過是着了點涼,用不着他們都在身邊圍着。
可自從孩子們都走了之後,林如海就時不時的瞄她一眼,現在更是盯着就不動了。他到底在看什麽?賈敏有些惱了,眼睛微擡,瞪了丈夫一眼。
林如海見狀連忙笑道:“我就是奇怪,寶玉得罪了忠順王爺,都被人找到家裏去了,你怎麽半點也不急呢?”他是覺得這段時間他老婆對賈家的态度不大一樣了,從事事都想插手,變得可有可無,很些管他們去死的味道。
賈敏聽了一笑,“你是在奇怪這個啊。”她擡手理了理鬓發,才接着道:“不過是想開,生就的骨頭長就的肉,他們這麽着都過了許多年,哪裏是我一個人能改變得了的。我歲數也大了,孫子都有了,有那多餘的時候,逗逗孫子,教教女兒、媳婦豈不更好。犯得着跟他們磨牙,臨了還要得罪一群人,沒一個念着我的好兒。”
林如海道:“真想開了?再不管了?”
“一點不管想也不可能,到底娘家。不過,平平常常的事兒,就随他們鬧去,真要有了抄家滅門的那天,我不至于讓他們凍着、餓着就是了。”賈敏神色淡淡的,随手扯了個靠枕過來,放在身後倚着。
“你想好就行。”在賈府的問題上。林如海向來都尊重妻子的意思。雖然,他覺得賈家真要敗了,也不是什麽壞事。最少,賈珠、賈琏這一代或者他們的孩子,還有再起來的可能。
賈敏自嘲的輕笑,“怎麽可能想不好。”她也是管得太多了,這些年順風順水的生活,讓她有點自信暴棚,覺得自己無所不能。事實證明,她就是個普通人。甚至這些年下來,各種技能大退步,還是别出去丢人現眼了,老老實實的在家當個看孫子的老太太好了。
賈敏這裏想開了,自然也懶得再去過問娘家的事,最近一段日子,隻推說夫妻兩個身上都不大好,越發連娘家都懶得回來,賈家的事更是連問都不問了。
她這麽做。到讓賈母和兄長、嫂子有些犯尋思。女兒(妹妹)怎麽改了性子?最近才知道,忠順王府一直盯着家裏呢,連寶玉一個小孩子,出去喝酒。跟個戲子說話都知道,這得盯了家裏多久了,想想就讓人心毛。
這麽個關鍵時刻,妹子你怎麽就跟沒事兒人似的。半點不多問了呢?平常你管閑事不是管得挺高興的麽?
不說賈政心裏犯嘀咕,就連一向隻關注吃喝玩樂的賈赦也有些不安。這天,特意尋個機會來給賈母請安。見過禮。落坐之後,他便直接開口,“老太太,妹妹有日沒來了?”
賈母道:“你妹夫最近身子不好,她哪裏有功夫過來。”
“大侄女呢?也有日子沒過來玩了?這兩天院子裏菊花開得正好,接她過來,跟姐妹們玩玩。”
賈母斜了大兒子一眼:“玉兒明年就要出嫁了,正在家裏學規矩呢。皇家的兒媳婦是那麽好做的?”
“你要說什麽就直說,少扯這些不相幹的。”
賈赦方道:“最近妹夫身子不好,在休養,朝中有些流言……再加上,忠順王爺……”
賈母皺眉道:“這都是你們男人的事情,跟我說也沒什麽用。”
“這不是想問問妹妹麽?”
“她也不懂。”賈母直接就回了,“要我說,你們隻管聽你妹妹往日裏的話,安安生生的過日子,少惹事就好。”
“兒子什麽時候惹過事……”賈赦這裏一句未完,忽然丫頭進來回話:“林之孝來給老太太和大老爺報喜,說是咱們家二老爺被聖人點了學政。”
賈母這一喜非同小可,連聲吩咐人叫林之孝進來問話。
林之孝喜滋滋的進來,立時就跪地磕頭,待賈母問了話,才笑呵呵的連聲道喜:“今兒朝上聖人才贊咱們家二老爺人品端方,風聲清肅,雖非科第出身,卻是書香世代。又因明年即是大比之年,便點了學差,不日就要離京了。”
學差顧名思義便是由朝廷委派到各省主持院試,并督察各地學官的官員。這一去,便是三年。現在朝中官員有很大一部分都出自科舉,尤其是内閣輔臣更是必須是科舉出身。想也知道,學差也算是很重要并且很有油水的一個差事了。
賈政在工部做員外郎多年,這回不但品級得了提升,連差使也是既清又貴,算是多年媳婦熬成婆,前途終于有亮兒了。
賈家一衆人等,自是歡喜。因爲時間有些緊,再過個幾日賈政便要出京赴任,賈母壓着家中人沒有大肆慶祝,隻是自家開個小宴,算是給二兒子踐行。賈敏這裏自然也沒有落下,還是周瑞家的過去送的貼子。
賈政得了皇帝重用,周瑞家的到了林家也自覺腰杆變硬了,坐在賈敏面前,背挺得格外的直,臉上紅光滿面的,笑得合不攏嘴。
賈敏微微一笑,“昨兒就聽我們老爺說了,咱們也替二哥歡喜。你回去跟老太太和你們太太說,明兒我們一準兒到。”
周瑞家的笑呵呵的走了,梅青撇了撇嘴,帶了一絲不屑道:“瞧周瑞家的那嘴咧的,都快到到耳根子上去了。”
賈敏看了她一眼,梅青才微微低了頭,不再說話。
待到晚上林如海回來,說起這事兒時,賈敏還沒怎麽樣,林睿卻欲言又止。
賈敏笑道:“有話就直說,你什麽時候跟你爹學的,萬事都不敢直接跟我說,非要轉彎兒才行。”
林睿連忙笑道:“兒子隻是一時沒想好該怎麽跟您說。”邊說邊悄悄的看了他爹一眼。
林如海端着茶杯慢慢的啜着茶,隻當沒看到。
林睿咬了咬牙,又斟酌了下用詞,才開了口:“娘,舅舅被點了學政這是件大喜事,該好好慶賀一下。隻是不知二舅父出門,身邊的清客可要跟着?”
賈敏聞言知音,立刻道:“怎麽?那些清客可有不妥?”
林睿陪笑道:“他們這些人學問是有的,平常與舅舅談個書,說個詞兒的,倒也沒什麽。隻是……”
林如海這回到把話接了過來,“那些人除弄兩句酸了叭唧的詩啊詞啊的,半點實用的地方也沒有。正事做不了,歪心思一個比一個強,又會鑽營。你二哥……”看賈敏掃過來的眼神,他立刻改了話,“二哥那人有些過于魯直。”
賈敏截口道:“不用說的這麽好聽,你直接說太過迂腐,不通世俗,好糊弄就是了。”
林如海嘿嘿的笑了兩聲,在看到兒子憋笑的模樣後,立嚴肅了表情瞪了他一眼,才正容道:“總之,升官是好事,不要因爲這些人,最後好事變壞事。”
賈敏想了想,“這外面的事兒,我的話總不如你的更讓二哥信服。明兒,找個空兒,你私下裏叮囑他兩句就是。若是實在不聽,就由他去。他如今也已年過半百,孫子再過幾年都要成親了,哪時能事事都要妹妹、妹夫跟着操心。”
林如海本來想跟自己老婆商量一下,想推薦兩個經年老吏給賈政。沒想到,他那夫人真是說得出就做得到,說不管娘家的事兒,還真就撒手不管了,弄得他後面的話就沒說出來。
等到賈敏飯後,帶着女兒、兒媳,抱着孫子去園子裏散步,林睿才有些奇怪的問他爹:“娘怎麽好似對舅家……”
“冷淡了是?”林如海撚着胡子正琢磨呢,明天這人還是得給也賈政引薦一下,不能眼看着他讓人糊弄了。
林睿點了點頭,“嗯。”
“你娘傷心了,不想再管你舅舅家的事兒。”
林睿若有所思,嘴上卻道:“也不能什麽都不管,總是親戚。”
林如海笑道:“行了,管好你自己,那邊兒有我和你娘呢。”他和賈敏一個态度,賈家那邊是賈敏的娘家,不可能真的撒手半點也不管,卻不想讓自己兒子摻合進去。
林睿連忙起身,肅手而立,恭敬的應了一聲:“是。”
第二天,用過早飯,等到兒媳婦安排好了家中的諸事,又回了院中裝扮好了,趕到正院來時,賈敏還一身家常服,正陪着胖小子在哪裏扔球玩呢。
比楊氏早到一會兒的黛玉,笑吟吟的坐在一邊,時不時的逗逗小侄子,看到楊氏過來,還起身笑道:“咱們旭哥兒就是聰明,這布球兒有七、八顔色,難爲他都分得清。”
小姑誇自己兒子聰明,楊氏自是高興,嘴裏還謙虛,“這孩子也太淘氣了些,到勞累太太了。”
賈敏笑道:“看自己孫子,有什麽好累的。”話才說完,她就囧了下,什麽時候起,她說話也成熟到這種地步了?果然是老了麽?(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