伍員隻是豪傑，不是聖賢。所以有漁丈人自溺，浣紗女沉河兩章——題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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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說伍員過了大江，一直向東，到了溧陽。身上空無一物，隻那把寶劍在手，卻不能填飽肚皮，隻有一路乞讨求食。

這日走到溧陽地界，肚内甚是饑餓難耐。餓得腳步飄搖，心兒發慌。伍員又擔心這溧陽還處在楚兵勢力範圍以内，像是驚弓之鳥，也不敢停步不前。而此處人煙稀少，沒個乞讨的去處，正是一粒米難倒了英雄漢。

此時已快日中，伍員正拖着千斤重的腳步，踯躅向前。面前有一條小河，河水十分清冽。伍員隻想喝幾口水在肚裏，看能不能多挨些時日。于是低頭掬水，看着水裏的倒影：那人衣衫褴褛、鬓發斑白、面容枯槁；往日那個神采風揚、春風得意的風流公子已經絲毫不見蹤影。伍員長歎了一聲，喝了幾口水就尋了一塊大石坐了，打算歇歇腳恢複些氣力。

環眼四顧，四處并無樹果之物可以充饑。隻見得那河邊的沙洲之上，有幾隻白色的水鳥在水裏尋食。

伍員受了啓發，便振作起精神，脫了布靴，挽起褲腿，就下河捉魚。以前的日子都是錦衣玉食，何曾有今日的落魄？雖說自己身手敏捷，卻無經驗，那魚兒總不能得手。在水裏瞎折騰了一陣，依然一無所獲。

伍員無法，隻得餓着肚皮、低着頭繼續沿着河岸前行，看一路是否有填肚之物。

正行走間，此時就聽見前方有捶打衣物的聲響傳來。伍員聽聲分辨了一陣，猜度在上方不遠處，應該有人在洗衣。伍員就強打起精神，用最後的一點力氣，慢慢向聲響處走去。

果然，在上遊不遠處，伍員看見有一位年輕女子蹲在河邊浣紗。那女子身着淡綠長裙，低着頭隻顧搓洗，也沒注意有人過來。伍員見那女子身側放着一個竹籃，藍内有一隻瓦罐。伍員料定瓦罐之内必是這位女子的飯食，就忍不住口水直流，肚裏鬧騰得更加厲害。

見那女子沒理會自己，伍員就抱拳施了一禮，問道：“夫人忙得緊，在下這番有禮了。”

那女子見有人聲，才擡起頭來。伍員見此女甚是有些面熟。正在思索之際，隻見那女子站起身來，用手在身上擦拭了一陣，微微一笑：“公子可好？公子還認得小女子麽？”

伍員拍了一下腦袋，心裏一喜。說道：“夫人可是莒女？那日我們有一面之緣，我正想着夫人有些面善。”

“正是小女子在這裏浣紗，那日在韶關之前偶遇公子相救，我還不曾謝過。今日公子何故到此？”

伍員也沒力氣多話，說道：“我是楚國的伍員，今日落難到此，已餓得兩眼昏花，如夫人瓦罐内有飯食，是否可以賜給我解些饑渴？”

莒女聽說，又見他面黃肌瘦，氣息奄奄。因爲伍員身形高大，更顯得十分瘦削單薄。就心疼道：“公子何不早說？那罐内正是我的飯食，雖說有些粗糙，但還可以果腹。如公子不棄，我便奉于公子聊以充饑。”于是從籃内拿出麥飯，雙手捧與伍員。

伍員接過，已是饑不擇食。但吃了一半便停住，把那麥飯重新放回籃内。向莒女施了一禮，謝道：“多謝夫人贈我麥飯。今日我伍員能夠活命，都是夫人之賜。”

莒女有些疑惑地問道：“公子何不飽食一頓，留下一半又是何故？”

“一半足矣。夫人沒食，我不忍讓夫人因我而挨餓也。”

莒女笑道：“公子吃完便了，我一餐不食又有何妨？公子要遠行，何不盡餐一頓。再說公子那日出手相救，今日就算小女子的報答之情，公子不必多慮。”

伍員才再次用餐，吃完罐内麥飯，便有了精神。謝道：“夫人一餐麥飯雖輕，我伍員能苟活于世，都是夫人之賜。在下實不相瞞，我是被楚王緝拿的伍員。因爲父兄蒙冤，被楚王所害。我一路千驚萬險逃出楚國，欲往吳國借兵報仇。但不知此處離吳境還有多遠？”

莒女道：“過了這溧陽就是吳國轄地。公子隻要過了這溧陽，楚兵就不敢向前追擊。在吳境邊上，有吳國兵将把守。如公子欲往吳國都城梅裏，就還有四百多裏路程。”

莒女想伍員逃亡之路遙遠，一路吃飯無着。便說道：“公子是世之豪傑，今日落難到此。小女子有幸奉一粗茶淡飯，也算是我爲公子盡些心力。但以後窮途遙遠，公子以何活命？我頭上有些零星钗環，今日就送與公子作些盤纏。雖說價值不值幾何，到時也可變賣充饑，免得有今日之苦。”說完從頭上解下那些首飾，用一個絹兒包住，遞給伍員。

雖說男兒有淚不輕彈，但伍員已是淚濕衣衫。見莒女十分懇切，就雙手接過。閉上雙眼，任那熱淚盈眶。

伍員道：“上次聽夫人說起，伯母有腿疾，十分不便。夫人爲了照顧老母也未談婚論嫁。可歎我伍員沒福，身負那血海深仇。不然，願意留在此處，陪夫人一生也是十分情願！”

那莒女凄然道：“公子一家受不白之冤，身負血海深仇，小女子不敢折雄鷹之翼，拴壯士之心。男兒志在四方，自當建功立業，不能堕了志向，磨了雄心。公子自去罷。”

伍員戀戀不舍，欲行之時，囑咐道：“如果有楚兵追來，詢查我的下落，請夫人千萬不要洩露。伍員在這裏謝過夫人。他日如能得志，定當厚報。”

莒女聽了一愣，已經淚流滿面，凄然歎道：“我爲了贈公子飲食，褪了钗環，未出嫁而與陌生男子交言，私贈父母之物，已經失了貞潔。公子不必心疑，小女子定不洩露公子的行蹤，請公子速行！”

伍員拜謝畢，走出不到數丈之地，就聽見背後響起落水之聲。伍員大驚，轉過頭來，卻見那莒女抱着一塊大石已經縱身河内。

伍員立即返身，也來不及脫衣，便趟入水中。摸索了一陣，半天才摸到莒女的去向。因爲她決意一死，抱住了水中的巨石。所以伍員救出莒女之時，那莒女已經雙目緊閉，牙根緊鎖，氣息不在了。

伍員抱着莒女還很柔軟的軀體，痛哭不已。

一切歸于平靜，隻有心裏獨自滴血。憤怒亦如狂風暴雨，此時在伍員的身上集聚，不久變成一聲凄厲的長嚎。

過了一陣，伍員就在河岸邊上，找了一處凹地，拔出那把七星之劍，撬出一塊地方，用雙手刨了一陣，弄出一個坑來。伍員也顧不得許多，用那些石塊和泥土把那莒女草草掩埋過後，那手指已是磨得血迹斑斑。

伍員用那滴血的手指，尋了一塊巨石，在上面瀝血寫到：爾浣紗，我行乞；我腹飽，爾身溺。十年之後，千金報德！

伍員怕有追兵趕來，隻得向莒女拜了數拜，按照莒女給指定的方向，往吳境而來。

伍員出了溧陽，便是吳境。雖說饑飽不定，衣着褴褛，隻是些皮肉之苦而已。那莒女所贈之物，伍員不願變賣半點，就是餓得發慌，也不拿那些钗環去換取食物。現在已經到了吳國，自然不再憂慮楚兵的追擊。伍員就一路問道行乞，往吳國的都城梅裏而來。

一路風餐露宿，也不知走了多遠，路遇一老翁。伍員問道：“請問老伯，那梅裏還有多遠？”

老翁見伍員身材高大，氣度不凡。雖然衣衫破爛，但骨格清奇，目光如炬，知道不是平常之人。就請入草舍，以酒食相待。

老翁問道：“公子氣度不凡，要去都城梅裏，敢問公子大名？”

伍員欠身道：“在下姓伍，欲往梅裏，走到此處，不知路徑，請老伯行個方便。”

“公子從何處而來？可是從楚國逃亡的伍子胥耶？”

伍員十分驚訝：“正是在下，不知老伯何以得知？”

老翁大喜道：“公子的形容相貌不凡，老夫一猜便是。聽說伍氏一門受不白之冤，被奸人殘害。獨公子伍員逃往吳國而來，老夫以此知之。”

老翁停了半刻又道：“公子能到吳國，是吳國的一大幸事！老夫聽說公子年紀輕輕在諸侯已經名滿天下，身懷濟世之才。到我吳國，必将重用。梅裏距此不過四十裏之遙，老夫是告老還鄉的吳國大夫崔昊。前些時日聽聞楚國之變，不想卻在此處與公子相遇。”

崔昊擔心伍員入吳後沒人引薦，不被吳王重用，如再逃往他國，吳國損失不小。

“公子既然來吳，定是向吳王借兵伐楚，以報不世之仇。以老夫看來，諸侯之中，能助公子報仇于楚的，也隻有我吳國。老夫擔心公子入都，沒人引薦，不能遂公子之願。老夫就爲公子寫一封書信，到了梅裏，公子可以拿此信去找吳公子姬光，定能成事。”

伍員謝了崔昊的招待，飽餐了一頓。打聽明白路徑，告辭了崔昊繼續前行。伍員心道：“我伍員乃堂堂丈夫，應該以自己的本事來獲得吳王的重用，要這投機取巧之物作甚？”于是走出不遠，便扔了崔昊那封舉薦之信。

到了梅裏，隻見市井熙攘，茫然不識一人，方才後悔起來。整天衣食無着，進身無門，隻得拿了一隻竹蕭，乞食于市，等待叩響那命運之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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