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說伍員絞盡腦汁,但王孫駱最終放棄了兵谏。勾踐君臣得以順利返國,過湖州,到了越國橘州境内。
這日過了浙水,文種率守國衆臣到浙水之畔迎住勾踐,軍民歡聲雷動,擁着勾踐一行還都。
橘州到會稽不過四五日路程,此時已是初夏,田間禾苗正在茁壯成長。這日到了一處農莊,勾踐在車辇之上見路邊有一老農,正荷鋤而歸。這老農看上去已經有七旬年紀,古銅色的臉上皺紋交錯,頭發已經花白。
那老農一見如此車駕,正要忙着躲避。
勾踐急令禦者停車,下車來見老農,施禮道:“老丈可好?寡人乃勾踐也!孤見莊禾茁壯,今年的收成應該不錯罷?”
老農欲伏地施禮,勾踐上前雙手扶住,見老農衣衫褴褛,面黃肌瘦,心内不忍,回頭命侍從拿些賞賜之物前來。
老農道:“原來是君王返國。小民爲大王賀!”
“老人家,寡人一路過來,卻見丁壯甚少,有的田地居然還荒蕪無人耕種,卻是何緣由?”
老農嗫喏半晌,方答道:“前些年戰亂四起,村中丁壯都已經被征入行伍,後與吳國戰敗,又有幾人能夠活命返鄉?家無男丁,自然有的家庭就無人耕作了。”
勾踐面色一紅,恻然道:“都是寡人之過也!不知息兵三年以來,可有好轉?”
“老農知文種大夫之命:國中婦女在分娩前必須禀報官府,官府自會派遣醫匠等候接生。生男丁者獎兩壺酒和一條狗,生女孩的獎兩壺酒和一口豬;生三個小孩的母親可以免交賦稅,如果一家生育5個以上後代,官府會派遣專人幫助協養。數年以來,人丁算是興旺了好些。”
勾踐以布帛賞之,老農千恩萬謝而歸。
會稽城郊,勾踐的車駕滾滾而來。這座熟悉的城市,它已經露出了隐隐的輪廓。勾踐心裏自是感慨不已。喚範蠡前來,商議道:“寡人曆經千辛萬苦,方才返國。将軍可占蔔吉日,寡人好入城祭祀完禮。”
範蠡道:“臣早已蔔卦。大王入城之日就是今日最吉,大王即可入城也!”
于是勾踐大喜,率衆入城。
車辇剛入了西門,卻見一個六、七的男孩赤裸着身子,正躬身在街上撿拾裹腹之物,不管是廢棄的幹果菜葉,或是殘羹冷炙,都如拾重寶。他頭發散亂,就似一處鳥窩頂在頭上;滿面灰黑,隻露出一雙眼珠四處睨尋。赤裸的上身。露出一排排清晰的肋骨。雙腿的膝蓋更是顔色黑亮,一看就是常常跪立在街邊的小乞兒。
勾踐止住車駕,命侍從牽那小乞兒前來相見。勾踐好言寬慰了幾句,命随從帶上這個男孩入宮。
勾踐并爲這個男孩賜了姓名,喚着夷正。
勾踐率領衆臣拜祭了宗廟。議定明日早朝,大會群臣。
是夜,勾踐和王後鳳儀留宿外室,夫妻二人相對而泣。想着三年來受到的屈辱和折磨,今日大難不死,全身而退,自是悲喜交集。但是。吳國依然是懸在頭上的達摩克利斯之劍。雖說暫時脫離虎口,但是一旦吳王哪天不高興了,自己依然是待宰的羔羊。
勾踐哽咽道:“今日你我夫婦返國,雖然暫時脫離了樊籠,但是如果越國不興,我們永遠将是别人的盤中餐。”
“臣妾經曆過這番苦楚。也深有所感。隻要大王有興邦之策,臣妾一定全力支持!臣妾就不相信,難道我越國就沒有振興的那一天嗎?”
“既然要振國興邦必須苦心志,餓體膚。寡人雖然返國,可以居朱樓、食美味、坐車辇、騎駿馬。但是。寡人必須從自己做起,做好艱苦創業的表率!寡人有一個想法:商定國家大事之後,寡人要獨居陋室,卧薪嘗膽!”
鳳儀先是一愣,便明白了過來,點頭道:“是的,百官都在看着大王呢!大王将如何面對以後執政的日子,大臣們洞若觀火。臣妾一定做到夫唱婦随。臣妾一定不穿絲錦,不着華服。也會同宮娥們一道采桑養蠶。臣妾在吳國也是勞動慣了,沒什麽的。”
勾踐大爲感動,謝道:“多謝愛姬如此明理!寡人外有朝臣相助,内有夫人相從,有什麽事情不能做到?越國自從大敗于吳國以來,民丁不旺,山河破碎。寡人将先興人丁,再伏民心。一定要把越國振興起來!”
“臣妾相信,大王一定會成爲一個有爲之君!”鳳儀喃喃道,她太困了,今日能夠在夫君的懷裏,美美地睡上一覺,那是怎樣的一種安甯和惬意呢?
第二日一早,卯時剛過,勾踐便整衣起床。王後鳳儀也早早爲勾踐備好早膳,送勾踐上朝。
勾踐身着王服,居于王宮正殿之上,大臣們跪坐在兩側,堂上鴉雀無聲,這是三年來第一次王與衆臣的見面。
畢竟,從戰略上來看,當初制定的返國策略基本成功完成。這是一個失敗者絕地反擊的第一步,這是王的盛宴。
勾踐離席而起,對衆臣道:“寡人今日返國,各位愛卿都功不可沒!常言道:賞罰分明,寡人入吳爲質以來,各位愛卿用心守國,越國能夠平穩過渡到今天,皆衆卿之功也!”
衆臣皆離席謝恩。勾踐道:“一國之事,不在乎國政與軍旅。範蠡從難有大功于國,今日授上卿之位,食邑五百戶,越國軍旅之事,皆由範蠡節制。文種守國有成,授上大夫,食邑五百戶,主越國政事。”其他的如行人曳庸、司直皓進,司馬稽郢、司農臯如等皆有封賞。
賞畢群臣,勾踐下喻道:“寡人從明日起,将在王宮之側的一間陋室居住。除了上朝之時,愛卿們如果有事相商,請到陋室相見。寡人将勵志興國,卧薪嘗膽!”
衆臣雖然一臉錯愕,但看着越王堅毅的目光,也不好規勸。此時文種出班奏道:“大王入吳之後,民丁寥落,臣也實施了一些興旺人口的政策。不知大王對國政還有什麽要求和看法,文種好加以改善實施。”
“寡人一路暗訪民情,對大夫實施的國策也略知一二。以前實行的養民政策寡人以爲還沒有做到最好。寡人之意,還得追加幾條:年壯的男子不得娶年老之女爲妻;年老的男子也不得娶年少的女子爲妻;女子年不滿十七歲則不能出嫁;女子過了二十歲還沒出嫁的,全家有罪。其他的獎勵政策如舊可也!”
文種受命。
範蠡剛剛返國,知越國除了名義上的2千禁軍之外,根本沒有正規的軍隊。但是洩庸在固陵還有一支隐秘的軍隊,那是自己從固城山撤離出來的老部隊。當初爲了掩人耳目,化整爲零,秘密潛到固陵,由洩庸爲帥,平日爲農,農歇時進行秘密操練。而這樣秘密發展軍隊的做法,還得繼續下去,免得打草驚蛇。如果吳王獲知越國擴充兵力的消息,定然會興師問罪。
于是範蠡奏道:“越國爲吳國屬國,國防由吳國統一負責。所以我國軍旅之事,十分簡單。臣請大王恩準,臣将往固陵尋訪民情,爲大王牧民。”
勾踐自是準奏,令範蠡便宜行事,到越國四處巡訪,不必回朝。
因爲吳王雖然赦免了勾踐君臣返國,但是吳王擔心勾踐回國之後,有複仇之心,于是也派遣了一些細作進入越國打探消息。不論如何,吳王夫差對這個對手還是有些放心不下。勾踐也深知這一點,如果自己一回國便大興行伍,擴充軍隊,吳王會以爲越國準備向吳國複仇,越國将是作繭自縛。
範蠡何嘗沒有考慮到這一點呢?越王總是把最爲艱巨的任務交給自己,讓自己秘密在固陵之軍的基礎上,擴建一支更爲強大的軍隊,建立一支可以向吳國叫闆的精銳之師。範蠡知道,這個任務不是幾年可以完成的,也許十年、或者二十年;也許還在襁褓之中,就被發現,胎死腹中。
不論如何,越國振興的大幕已經悄悄拉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