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9)
信親王分析猜測的沒錯,朝廷上的确遭遇了麻煩。要不然,被老祖宗曾嚴定的“後宮不得幹政”的天啓朝“儲備人才”,隻負責管理後宮的當今皇後張嫣,也不會驟然間從幕後走向幕前,插手安排朝廷大事。但卻有一點他未猜準,皇兄天啓帝頒下那道,“天下大事由閣臣和廠臣們看着辦,不要煩朕”的谕旨,并非故意稱病不朝;朝廷政治大事豈敢兒戲?但那時是他病後突見好轉,自知爲醫學上講的“回光返照”,于是便借機“将計就計”,來個“一箭三雕”:既放手讓魏黨和閣臣盡情表演,以徹底暴露其真面目;亦借機啓用“儲備人才”,讓皇後張嫣有理由從幕後轉至幕前,直接插手朝廷大事;更欲争得充裕時間,讓皇五弟信親王早率兵埋伏京郊,以提防觊觎皇位者搞突然襲擊。
這是個從表面看,與往年同期比毫無二緻,并沒新意的夏天的某日夜晚。在進晚膳時,因看到皇上經多日病後已大見好轉,近侍太監小安子妄揣聖意,滿以爲這皇帝佬久病初愈定思女眷,于是,晚飯後便即時奉上“綠頭牌”讓皇帝翻點。卻未料磕頭拜佛卻磕向了佛背後,竟惹得原本沒風沒火的皇上卻勃然怒喝道:“你小子是沒長耳朵呀,還是沒有腦子?‘不讓煩朕’的谕旨難不成對你無效?朕好不易清靜幾天竟如此難?”無端挨訓的小安子心中自認倒黴,面上還不得不陪着笑臉連聲道:“怪奴才愚鈍。妄揣聖意,萬望皇上恕罪!”
“起來吧,難得你讨朕歡心的一片美意。朕不怪你。朕今晚不見任何女眷。”天啓帝緩和口氣道,“就要你小安子一人陪朕,趁這大好月光去禦花園走走,既看花又賞月何樂不爲?”
“謹遵聖命!”小安子當即松口氣道。并識趣地頭前引路,扶皇上禦花園而去。踟蹰于去禦花園的甬道上,天啓帝邊漫步邊認真思慮着朝廷大事------
實際上天啓帝多日來不翻“綠頭牌”,不讓任何妃嫔侍寝,并非他讨厭女色;而龍體稍安,謹遵醫囑,不敢造次固爲原因之一;但欲靜下心認真籌劃一下眼前急事,卻倒更是主因。因他清醒地意識到,眼下的朝廷政治局勢,就像這瞬息變化的夏季天氣:别單從表面看同往年毫無二緻;夜來後仍不熱不涼月白風清;但從遠處斷續傳來隐約雷聲,便能猜到,也許一場疾風暴雨正在孕育?
那麽時下朝廷政局呢?是否亦在反常平靜中孕育着動蕩和殺機?“天下大事由閣臣和廠臣們看着辦,别來煩朕”的谕旨,頒下亦好幾天了吧?他們當真認爲朕怕麻煩,以後對朝廷諸事就不再管問,可由各人“看着辦”了?因自那日開始,也的确再沒閣臣來請示啥事,那廠臣魏忠賢也好幾天再未見面。這究是好事或壞的征兆呢?賢後阿嫣自從領朕密旨,暗中由幕後轉向幕前後,其“防變”大事安排得究竟如何?五弟信王是否已做好了“防變”準備?
正當天啓帝獨思冥想時,仿佛聽到從附近傳來輕微而熟悉的腳步聲。像民間許多夫婦一樣,多年的共同生活,耳鬓斯磨,彼此間不僅生活習慣,甚至連對方的腳步響,一聲歎息俱都熟悉。“嗬,想曹操曹操真到”,他知道這準是他的阿嫣來了!
“皇上,近日病情剛有好轉,咋不愛惜身體?”張嫣邊将一繡龍披風披丈夫身上,邊疼愛的埋怨道,“雖說現是夏季,但夜深了還是有涼意的。”
“謝謝你賢後,時刻關心着朕的身體。”天啓帝邊說邊疼愛的上前拉着皇後的手道。“其實此刻朕還尚不覺涼哩。一個大男人身體那就有憑嬌嫩?”
“皇上乃萬民之尊,臣妾夫君,龍體壯弱關系社稷安危,臣妾和家人的幸福根本。”皇後認真而嚴肅道,“臣妾身爲國母,朝廷内當家人,關心皇上龍體康健亦系臣妾責任,又何說什麽謝不謝的話?”
“朕作爲國君,深爲有愛卿如此明理國母,實爲萬民之福,社稷之幸;作爲丈夫、家長,則更爲有您如此賢妻和好内當家而欣慰。”天啓帝當即感動的将皇後拉近身邊且由衷道。“唉,可我朱由校,想來卻很慚愧,原本當年無心繼位主政,但作爲皇長子,應擔負家國責任,卻又身不由己,被趕鴨子上架;自知這些年來,有鑒于身體原因,和主觀上的欠缺努力,不僅沒把國家治理好,反給繼任者留下許多遺症禍根。眼看時下身體又如此狀況,即便心情有餘,卻早已氣力不足了。眼下所能想能做的,也就是在朕有一息尚存,還能控制朝廷局勢情況下,支持賢後從幕後走至幕前,發揮理政聰明才智,在信王五弟協助下,力挽大明頹局。”
“陛下,您也不要自暴自棄。雖說您龍體一直欠安,但畢竟仍春秋鼎盛,隻要不再勞累過度,再加以用心醫治調理,病疾亦會很快痊愈。根據現時情況,您退入‘二線’亦算明智之舉,隻要印把子還在皇上手裏,身居幕後反能高展遠矚。”皇後很爲知心道。“至于朝内大局皇上盡可放心!自您給臣妾密旨,讓俺從幕後走至幕前,爲了予防萬一,臣妾已對朝廷内外做了周密安排布署:内有幾位對咱忠心不貳的股肱之臣暗中操心,稍有風吹草動,便能及時知悉采取果斷措施;外有信王五弟早做好了應變準備,能視其天氣變化,做到随時遮風擋雨。
“前幾日臣妾已密召信王府特使徐如玉,令其疾速返回向五弟祥陳當前朝廷局勢,傳達皇上谕旨、本宮建議,親率精銳之師,提前暗伏京郊,随時聽從召喚,一捱風吹草動,即速進京勤王。昨日徐特使已返京複命,一切安排就續。吾又令其快馬赴遼東邊境,叮囑她父王‘撫遼大将軍’徐遲,時刻保持警惕,提高戰備等級,嚴防番邦小醜乘機騷吾邊境。從截止目前看,可謂‘萬事俱備’,隻需靜觀朝内動靜。雖說尚還不能高枕無憂,倒也可睡幾夜安省覺了。”
“聽罷愛卿一番‘防變’周密布置,似當年洪武祖皇爺身邊王皇後,大戰之前運籌帷幄,不由頓釋朕滿腹愁雲;又似服下了特效神藥,去掉朕一大半沉疴痼疾。”天啓帝頓時興緻來潮,深爲感歎道。“愛卿啊,眼瞅這上弦月業已偏西,朕此刻倒突然有了睡意,小安子快吩咐下去,讓他們準備好寝宮卧具,朕要陪皇後就在這乾清宮歇息。”小太監答一聲離去;于是,帝後亦緊拉手随後跟去------
(30)
再說同一夜晚,大内總管,錦衣衛都督魏忠賢,亦在寝宮軟榻上輾轉難眠------
說起來人真是個怪物,總愛随着習慣勢力轉,閑慣的人猛然忙起來會不适應;而忙慣的人一猛裏閑下來,反會覺得無所适從。你就說這魏忠賢,自多年前同客氏聯手耍盡手段,将本家魏朝取代成了禦前秉筆太監、大内總管;後又因“救駕”(實爲另一同名的太監李進忠)有功,加上慣會在皇上面前獻媚取寵,深得皇上歡心,終謀得錦衣衛都督之職,掌管着部份屁股不幹淨閣臣的生殺大權,從而被視爲當今天啓帝面前的“大紅人”。
可想而知,在那之前,身兼多職,又均系實權的魏忠賢,每天中是多麽的忙碌!每當傍晚從朝堂下班之後,便早已疲累得渾身癱軟,挨床就呼呼入夢,那還有輾轉軟榻想心事的閑情逸緻?但當自數日前天啓帝不知觸動了那根神經,突頒下那道奇怪的谕旨後,不僅閣臣們莫名其妙,就連常在身邊行走的他魏閹亦意外駭然。
才開始他隻覺自己似被架火上烤,猜不透是“出事前的先兆”?抑或是這精明的木匠在試測人心?直到猛想起那分布在全國40餘處,一夜間拔地而起,爲自己所建的生祠,他的疑慮和恐慌才漸淡去。畢竟自己的對食妻子兼死黨的客氏曾是皇上的奶娘;畢竟現時自己頭上的光環、肩上的重擔、手中的大權,均是拜這皇上所賜;畢竟現今甚或之後他還離不了自己------
想到此的魏忠賢舒心地在軟榻上翻了個身,一時間睡意襲來,正欲酣然入夢,卻又倏乎間打了個冷顫:不對呀,這異乎尋常的平靜,不能不讓人生疑;多年的從政生涯和鬥權經曆,讓他的腦子更靈醒嗅覺更敏感。他清醒地意識到這樣的平靜極不正常。
發生在曆代多次的宮廷政變前,似都出現過反常的甯靜;但于甯靜中卻蘊藏着潛在的動蕩和殺機!是呀,現時一切的一切,都是那樣的不可思議;難道會發生朝野聯手将自己取而代之,甚或治于死地的結局?此情況不是不可能發生!因他注意到,在某些屁股不幹淨閣僚或地方官,出于自保目的,争向自己獻媚取寵建生祠的同時,仍有一些身不幹淨的朝廷命官,卻仍在那兒表示沉默。他們是在旁觀望鬥争,還是準備伺機反撲?兩種情況俱有可能。前者在考驗咱家耐性;後者卻更危險。咱家實在不能再等,夜長事必夢多;欲要争取主動,攢緊手中大權,必須先下手爲強。
于是他一轱辘翻身下床,熟練地從床下拉出隻小木箱,打開箱上銅鎖,先取出那本黃皮《功德薄》逐頁翻去,自然全記的是多年來向己行賄讨好,進行權錢交易官僚們的檔案日記。如某年月日,“某某閣臣”,或“某某地方官吏”,給咱家送黃金百兩,玉錦10匹;或某年月日,“某閣僚”和“某省官吏”爲咱家建生祠于“某地”------看着這些權錢交易的記錄,魏閹頓時兩眼放出喜光,口中亦念念有詞:咱家是有良心講義氣的人,絕不會讓你們錢白花,力白出;定會以桃報李。
剛放下黃皮《功德薄》,随又拿出本黑皮的《變天賬》,奸笑一聲逐頁翻去,密密麻麻,全記的是親手派駐各省區機關的東廠“卧底間諜”,或潛伏在各部司衙門的錦衣衛“特務眼線”,先後報來的閣臣們或地方官,貪占劣迹渎職缺陷。翻開《功德薄》兩相對照,終于篩選出,“既有貪腐劣迹渎職缺陷”,卻還假裝“沒事人”,又沒向咱家自首檢查,建生祠,獻厚禮,以求将功折罪的那部份人。并順手拿起既往代皇上批奏折的那杆朱筆,重重地在這些人名下邊畫一橫杠以示重要必須牢記。
次日一早便傳令下去,讓被篩選出的那些部司閣臣或地方官員,分批來東廠衙門“述職”。有的人很聰明,注意到“既往述職都是外務府下通知,去管官的吏部,今卻爲何是奉魏總管手令,去東廠衙門?”看來是“活雞進廚房——兇多吉少”;于是靈機一動,便帶上“謝罪書”及黃金百兩玉錦10匹;或白銀千錠,人參數斤,連夜潛進魏府,見了魏閹,匍匐在地,連呼“魏公九千歲,祈求救俺,後當肝腦塗地,永效犬馬之勞”。
魏閹畢竟是慈眉善目之人,且彼此畢竟原無仇隙,借機整人亦非真正目的,隻要自知有錯,祈求保護,并表态“永站一起”,又有這些真金白銀玉錦人參,放個順水人情又何樂而不爲?于是,便近前彎腰扶起“俘虜降将”,來一番耐心安撫。當然“人上一百,各樣各色”,亦有雖被東廠“卧底特務”密報有污,亦被魏閹篩選出欲整的目标,卻不識眼竅的閣臣或地方官,自以爲錯失不大,行事謹密,“白日不做虧心事,不怕半夜鬼叫門”;大搖大擺走進東廠衙門,硬頂的結果可想而知,雖被酷刑拷打,皮開肉綻,最終仍得屈服。
似此正反面典型,魏閹有意識讓下人擴散出去,也的确起到了“敲山震虎”的作用:不僅原自身有污點的人,不敢遲來趨附;即便本身并無污點的人,亦笃信“欲加之罪,何患無詞”的古今箴言,那曆代官場及三司衙門都有的事,況今日特權在握,一手遮天殘酷黑暗的,東廠特務機關?“酷刑之下無硬骨”,“識時務者爲俊傑”;于是,原前還做着“皇上放權後,少個無權的中間環節,少了麻煩,嗣後可自行其事”白日夢的閣臣們,亦頓時夢醒,吓出一身冷汗,不得不違心地重新趨附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