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岌造反的消息,猶如一顆重磅炸彈,投向了原本就已經動蕩不安的大唐。
第一個騷動不安的人,是附近蔡州的秦宗權,和所有的軍人一樣,秦宗權謹慎地将自己擺在了亂世中很不起眼的位置。
揣着對未來的憧憬,秦宗權十幾歲就投了蔡州當地的忠武軍,從一個微不足道的過河小卒,混到了牙将。
也許,如果沒有社會的動蕩,秦宗權注定會走過平淡無奇的一生,但不可測的命運與時勢,卻給他帶來了更多的選擇人生道路的機遇。
和所有的草根英雄一樣,秦宗權也是個英雄主義崇拜者,并且一直以自己的‘祖先‘秦瓊感到驕傲。
暴躁的脾氣,有時讓秦宗權自己也很厭惡自己,他把自己的這個缺陷,歸結在了職業上,軍隊生活的枯燥無味,兩軍陣前的厮殺,無論哪一條,都讓秦宗權對自己的職業打心眼裏感到了憎惡。
就像私下裏,秦宗權很反感士兵喊自己将軍,用他的話說,秦爺,永遠都要比那些鳥稱呼來的痛快。
對于部下,秦宗權更是嚴厲到了極點,不管别的将領怎樣,到了自己這裏,永遠沒有下不爲例這個詞。
漸漸的,秦宗權把體罰士兵,當成了自己生活裏的一道調味劑,看着那些犯了錯誤的士兵,跪在腳下,被打得鼻青臉腫,斷胳膊折腿,甚至突然猝死,秦宗權也不擠眼。
不管那些士兵犯的錯誤多麽低級,即便是在操練或者站崗時開了小差,他也會毫不留情的爆出挫鳥,找打!然後搬出各種刑具,從而達到發洩内心恐懼目的。
窮奇,是士兵們對秦宗權另外的稱呼,當然,是私下裏叫的,在他們看來,這個性情暴戾的地球生物,跟山海經裏面兇殘的窮奇簡直沒有區别。
對于這樣的稱呼,秦宗權不但不感冒,而且似乎很受用,用他的話說,窮奇,跟秦瓊的字音很是相同,往往這個時候,秦宗權會暴眼圓睜,抽出佩刀,仰頭狂笑,吓得士兵們四散逃去。
時間,并沒有讓秦宗權的脾氣收斂,相反,這半年來,他的脾氣,就像六月裏的天氣,陰晴不定。
特别是黃巢和王仙芝造反的消息,傳到了蔡州,秦宗權再也坐不住了。
那是四月裏的一天,秦宗權出了營帳,遠遠的看見七八個士兵正圍在一起竊竊私語,一股無名之火噌的蹿了上來。
轉身回帳,秦宗權順手抄起牆上挂着的九節鞭,撲了過去。
“你們這些挫鳥,不去後營建帳,在此議論個毛俅……”
“噼啪……”
可憐幾個士兵,正在興頭上,被這突如其來的橫禍吓了一跳,兩個士兵,因爲來不及躲閃,後背上,軍服撕裂處,一道寸許深的傷口,頓時昏死了過去,要知道,那條九節鞭,可是倒毛刺的牛尾藤浸成的!
見到是秦宗權,幾個士兵吓得蜷縮在地,大氣也不敢出。
“挫鳥,剛才在說什麽?”
“秦爺,末将們剛才在議論山東那夥賊人造反之事,不曾想惹惱了秦爺……”
“造反?誰造反了?你們這些挫鳥,若再敢胡言亂語,爺一鞭抽死你!”
“如此大事,末将怎敢亂言,秦爺若是不信,去城中打聽打聽便知了!”
秦宗權手裏的鞭子僵在了半空,許久,仰頭長笑。
“哈哈哈哈哈……造的好!這兩個挫鳥,當真是活得不耐煩了!”
秦宗權實在不敢相信,在這人才輩出,疆域廣闊的李唐天下,竟然有人造反!
一開始,秦宗權對這個姗姗來遲的消息,除了驚訝,最多的卻是不屑和嘲笑。
秦宗權的嘲笑,不是沒有道理,縱觀大唐,不論是武則天時的徐敬業,各親王,還是後來的安史之亂,每一次,來的都是那麽轟轟烈烈,到頭來,卻都成了千古遺恨。
所以,在秦宗權看來,黃巢和王仙芝的造反,隻能拿來當作飯後茶語的消遣罷了。
可是三個月後,當消息再次傳到蔡州,秦宗權震驚了。
僅僅不到半年,那兩個挫鳥已經占領了半個山東,就連那位戰功卓越的宋威,也兵敗沂州。
朝廷無道,秦宗權比誰都清楚,但是造反二字,秦宗權做夢也沒有敢夢到過,而如今,遠在山東的那兩個私鹽販子,卻做了,不僅做了,而且做的相當成功。
事實,永遠勝過于雄辯,而人,往往則喜歡羨慕旁人,秦宗權就是這樣的人,羨慕歸羨慕,秦宗權很快就擺正了自己的位置,畢竟,官賊不兩立,自己的前途,就是建立在這種關系之上,更何況,自己壓根兒就沒有造反那個實力。
明白了這些道理,秦宗權又回到了往日的生活中,沒事了虐待一下兵士,自娛自樂,隻是酒量,比以前更猛了。
這樣的日子,又過了半年,轉眼已經到了深秋,秦宗權并沒有像往年的這個時候而高興。
山東河南兩地,因爲大旱,陷入了饑荒,而黃巢和王仙芝的造反,也讓蔡州忠武軍陷入了恐慌之中。
聽說叛軍已經攻進了河南,打仗,那是遲早的事,可是糧草,乃軍需之本,倘若叛軍打來,如何應敵?
更讓秦宗權郁悶的是,籌集糧草的事,竟落在了自己身上。
進了城,秦宗權發現城内各處,貼滿了告示,一看,差點沒暈過去,原來是蔡州刺史王審知在大肆招募壯丁。
一個是地方的父母官,一個是忠武軍的牙将,按理,這兩個八竿子也打不到一塊去的人,卻因爲這次的籌糧,改變了二人的命運,也改變了大唐的半壁局勢。
王審知和蔡州節度史的關系,秦宗權多少知道一些,但有一點秦宗權怎麽也想不明白,籌集糧草,這個本該糧草官做的事情,怎麽偏偏就落到了自己身上。
帶着萬分的疑惑和憤慨,秦宗權提了馬鞭,穿過蔡州最繁華的街道,向刺史府走去。
身後,一匹奔馳的戰馬,馱着一個兵士,踏着積水,也向刺史府奔去,鐵蹄踏過之處,一朵朵浪花濺了開來,灑向了秦宗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