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六章



對于七年前的齊雲山一行,我不能說自己毫無印象,可說實在的,要說印象多深刻那也是沒有的。我唯一牢牢記在心底的就是那日我得知了宇文修不是宇文修,也或許是這件事情給我的印象太深,導緻了我無意識的忽視了其他的事。

可今天這麽一聯系我倒是記起來了,那天我還遇見過兩個有趣的男孩子,一個是翡翠嬌嫩的青菜,一個就是火爆脾氣的小瞎子。那日對于我來說就是普通的一天,如同我經曆的每個日日夜夜。但沒想到的是我在許多年後竟然會碰上有過一面之緣的人,而那個人現在已經長成了一個偉岸俊朗的男子,完全不同于記憶裏那個矮小且嘴硬的小瞎子。

哦不,或許有些東西沒變,比如沖動,比如霸道,比如直爽。

我想了下賀蓮臣,成年之後我第一次見到他是在雲彌的皇宮,他易容成了使臣來到雲彌,聯合雲澤想對付雲彌。我當時隻覺得這個使臣的淩厲眼神不像個普通人所有,爾後便是宇文睿的點破才知道他是雲戰的皇帝。再接着便是被他擄錯到了雲戰成爲他的貼身小内侍,被他呼來喝去的整治了一番,然後在“破頭事件”後才擁有了人權。

我想起他前幾日問我可去了七年前齊雲山,聯系起剛才他說的“你和以前真的是一點都沒變”,喲呵,敢情這厮早就肯定了我是他那年遇見的阿鬥?

想到這裏我不禁笑了起來,我那時候随口绉的“雲彌國十三皇子的宮女”,說不定也叫他費了好一番功夫。原來我在幼時便好好整了這小子一把,真是大快人心啊!

可是當年的賀蓮臣視力模糊,隻能隐約看到個影子,而如今卻是雙目炯炯氣勢睥睨,中間又經曆了什麽事情?

唉,皇宮這地方,藏的事情實在是太多。

在我想了一大堆的時間裏我和小順子已經拿了點心在回去的途中,賀蓮臣對于食物還真叫挑剔,前幾日一個不爽就撤了幾個禦廚,到現在新廚子上來非叫我天天過來給他挑新點心,中意的有賞,不中意的就給廚子下罪——你說,這都叫個什麽事兒?

撇開他認真霸道的樣子,這樣的賀蓮臣可真像我當年碰到的無理小瞎子,妄爲的有趣。

我和小順子正走着時前面出現了一個胡子白花的老頭,看他拿着藥箱的樣子約莫是個禦醫。小順子上前笑道:“奴才見過陳太醫,太醫是要去皇上那裏嗎?”

陳太醫摸了摸胡子,“原來是順公公,公公說的正是,老夫正要去見皇上。”

“正好,奴才也是要往那裏去。”小順子笑眯眯的說完後就指着我道:“這是新來的公公小籃子,近日在皇上身邊當差。”他又對我道:“小籃子,這位是太醫院的陳太醫。”

我笑道:“小籃子見過陳太醫。”

陳太醫不說話,上下打量了我一番意味深長的道:“好一位俊俏的籃公公。”

我從他這話裏聽出了些東西,這陳太醫估計看出我是個女的,可看出了又怎麽樣,我是受了皇命才女扮男裝的,我怕誰?

哼,我誰都不怕。

接下來我們便成了三人行,小順子不時找些話題搭着陳太醫,而我則是沉默的聽着他們的對話。小順子估計隻是想熱絡氣氛,問的東西不痛不癢,沒有一句是我想要的。也對,總不能讓他問“太醫你要給皇上看什麽病啊?”

這事啊,還是得靠自己。

到了禦書房後事情就順理成章了起來,賀蓮臣關上門和陳太醫談話,我和小順子則是站在門外候着,而那端來的精美點心或許隻

得一個冷落的下場。

我在門外豎起耳朵許久之後得出一個結論:恩,禦書房的隔音效果挺好。

于是我一臉猶豫的看着小順子,“順公公,皇上……陳太醫……”

小順子有些了然的道:“是想問陳太醫是給皇上看什麽病?”

我震驚,一副“你怎麽會知道”的表情。

小順子立馬來了精神,有些得意洋洋的道:“我在這宮裏待的時間可不短了,你這毛頭小子還嫩了點兒。”

我猛點頭,“順公公說的是,我确實好奇的很,我看皇上的身子也強壯的很啊,怎麽還需要看太醫?瞧公公對陳太醫也熟悉的很,難道是經常上宮裏的?”

小順子掩嘴笑了一聲,“也虧的你一口氣說這麽多不累,好了,我慢慢告訴你。”他還真慢條斯理的理了下袖子才開口道:“陳太醫給皇上看的不是身子上的病,是眼睛的。”

我睜大眼睛,求知欲急切的道:“啊?眼睛?皇上的眼睛怎麽了?”

小順子有些怪異的看了下我,“你以前不住在雲戰的嗎?”

我不好意思的笑笑,“公公真聰明,什麽都知道,我是打鄉下來的。”

“那就難怪了,凡是靠京城邊兒的人都知道皇上在五歲那年壞了眼睛,到十一歲的時候才好了回來。”小順子道:“皇上的眼睛當時也是陳太醫給治的,雖說治好了,可每隔幾個月就要讓陳太醫重新看看,估計是怕又出什麽事情。”

我恍然大悟的道:“原來是這樣啊,多虧順公公告訴我。”我撓撓頭,“我真是什麽也不懂。”

小順子笑了下,“剛來的自然不懂,時間久了就好了。”他突然八卦兮兮的朝我擠了擠眼睛,“不過照我說啊,其中肯定……嘿嘿。”

我對他這句猥瑣的“嘿嘿”感到十分無力,可面上卻還是不動聲色的問:“公公的意思是……?”

“皇上可是打納了妃子後就沒召過人侍寝……”他就說了這麽一句,臉上是“一切盡在不言中”的表情。

我爲賀蓮臣感到悲哀,賀大爺,你的手下竟然懷疑你的X能力……

好吧,其實我也有那麽一點懷疑,一點,真的隻有一點而已。

我和小順子在外面侯了差不多半個時辰後屋裏陳太醫的聲音響起,他喊道:“籃公公請進來。”

小順子的眼裏有些不滿,暗裏還撇了撇嘴。我則是對他笑笑推門走了進去。陳太醫帶着我進了書房的裏間,裏頭賀蓮臣正閉眼揉着眉間,面色疲憊。

陳太醫對我道:“籃公公,老夫現下給皇上做眼部的推按,希望你能仔細記牢,日後就由你來做。”他從藥箱裏拿出一小罐藥膏塗在賀蓮臣的眼周,“這是老夫特意爲皇上調制的藥膏,推按前得均勻的塗在眼周圍,塗時一定要小心别碰到皇上的眼睛。”他塗好之後才由外至裏再由裏至外的按了起來,嘴裏邊道:“每個方向重複十次之後換,接着按一刻鍾就差不多了。”

我仔細的看着他的的手法道:“奴才記住了。”

陳太醫停下動作又指着桌子上的藥包道:“每日籃公公須叫人将這藥慢火熬兩個時辰,在午時給皇上服下,公公可記牢了?”

我看了眼閉眼不說話的賀蓮臣,點頭道:“是,記牢了。”

“服藥之後再讓皇上閉目休息一刻鍾,每日需堅持。”陳太醫撫着胡子道。

賀蓮臣這才出聲抗議,“朕每日國事繁忙,哪來的時間……”

“皇上。”陳太醫的臉色有些怒容,“國事自然重要,可對于臣來說皇上的龍體才是最重要的。臣希望皇上能好好保重龍體。”

賀蓮臣的聲音有些無奈,“朕的身體朕自然清楚……”

“清楚就好,臣希望皇上不要拿身體開玩笑,臣雖能替皇上治好眼睛但卻不能保證它一直無事,臣……無能!”陳太醫說完之後“咚”的一聲跪到了地上,自責之意不明而喻。當然,苦肉計的成分不予計較。

賀蓮臣猛的睜開眼走到陳太醫身前伸出手,“太醫莫自責,朕這眼睛多虧了你,若非有你朕此刻還是個無用的瞎子。朕,朕聽你的就是!”

陳太醫這才擡起頭,欣慰的道:“那臣就先退下了。”

賀蓮臣點頭,“太醫慢走。”

我在一旁是心服口服啊,姜果然是老的辣!

陳太醫走後賀蓮臣皺着濃眉歎了口氣,“這個老狐狸,每次都來這麽一招。”

我拿着藥罐子走到他身邊,“我說,多年不見,你的眼睛似乎也沒多大長進?”

賀蓮臣聞言轉頭盯着我,星眸内亮光一閃而過,他緩緩勾起唇角,“怎麽,終于想起來了?”

我慢吞吞的道:“恩啊,想起來了,原來早就見過。”

賀蓮臣愉快的給了我一個腦門子,“朕就說你這腦子不好使,朕可是早就知道了。”

“早?”我給了他一個懷疑的眼神,“你不也就前幾天才知道的。”

“那朕也是比你早。”賀蓮臣一副“比你早就是了不起”的口氣,“朕還記得你當時騙朕說自己是什麽十三皇子身邊的宮女,叫什麽來着,阿鬥是吧?”他瞪着我道:“真是滿口胡話!”

我好笑的看着他,“皇上,女孩子的閨名豈可随便就告訴别人?”

“恩哼,害的朕四處打探了許久都找不到你,還以爲朕碰上了樹林裏的妖怪。”他語氣挑釁的道。

我抽了抽嘴角,憑什麽我是妖怪不是妖精?有你這麽說話的嗎?

他又一臉得意的道:“還好朕聰明把你給認了出來,不然又被你從眼皮底下逃過了。”

他這麽一說我才想起剛才的話題,拿着藥膏沖他道:“你的眼睛……還沒有完全治好嗎?”

賀蓮臣的眼内劃過陰郁,笑容淡了下來,“好了,隻是不能過于勞累,不然就有複發的可能。”

我看了他的表情心裏有些底子,看來他這眼睛的事情也有些出處。我突然陰森一笑,“既然沒事了,那奴才就幫皇上按按眼睛,然後皇上再去休息一刻鍾吧。”

賀蓮臣咳嗽了幾聲,一臉嚴肅的起身道:“朕還有些事情沒處理,待會兒再說,待會兒再說。”

“陳太醫應該還沒走遠吧,奴才還有些話忘了和他說……”

賀蓮臣的聲音有些咬牙切齒,“還不快點過來!”

“奴才,遵皇上的命。”

那日後我在宮裏跑的次數多了起來,說也奇怪,我和儀妃碰見的次數也是不少,每次都是她高傲的用鼻子看我一眼就過了。我對于這個女人沒多大感覺,不就是典型的後宮女子麽,有什麽可好奇的。

要說我和她有緣分吧,這不,今天又遇上了。不過這次她身邊除了一個宮女之外還多了一個翠綠色衣裳的少女。少女相貌嬌嫩,一看就是個活潑的姑娘。她此刻正拉着儀妃的袖子來回的晃着,“姐姐,我真不是故意的,你就饒了我吧,姐姐~我知道姐姐最好了,姐姐~”

儀妃原本闆起的臉孔露出無奈的笑容,訓斥的語氣裏藏着寵溺,“你個死丫頭,跟你說了不要亂跑非要跑,待會兒去了不該去的地方怎麽辦?宮裏可不比家裏面,凡事都要仔細!”

少女露齒一笑,“我知道了,姐姐是擔心我呢。我可是特意來看你的,你這麽久不見難道不會想我嗎?”

儀妃刮了下她的鼻子,故意冷聲道:“不想,你有什麽好想的。”

少女奸詐一笑,伸手撓着儀妃的腰間逗的她笑了出來,“姐姐口是心非,明明想我的。哈哈,姐姐可是最疼阿若了。”

“停,停下來,你個死丫頭。”儀妃笑着喘息,“再鬧就給我回去!”

少女這才停了下來,拉着儀妃的手道:“不鬧了不鬧了,姐姐我餓了。”

儀妃美目瞥着她道:“就知道吃。”接着對身邊的宮女道:“去禦膳房叫些東西到宮裏。”

少女高興的一把摟住儀妃,“就知道姐姐最疼我了,愛死你了!”

儀妃伸手戳了戳她的額頭,“哪有個姑娘家的樣子!”可她眼裏的寵愛卻是貨真價實。

我看着這對姐妹有些晃神,看,盛氣淩人的儀妃也有這般柔和寵溺的眼神,隻因爲她活潑的妹妹。這樣的姐妹和睦……

我冷漠的等她們離開之後才走了出去,這樣的姐妹情深,對于我來說可真是種諷刺。

三日後賀蓮臣在下午時跑到禦花園的亭子裏賞花,我從禦膳房端着東西回去時正趕上又在找人的儀妃,而儀妃去的地方也正是禦花園。

儀妃的樣子還是像平常那般趾高氣昂,眼裏閃着對我的不屑。我自然是裝着什麽都沒看到,别人的視線幹我何事,我還能上去挖了她的眼珠子不是?

儀妃高傲的神情在看到亭子裏親吻的兩個人時頓時瓦解。原來亭子裏正上演着一出暧昧的親吻戲碼,主角正是賀蓮臣和她的妹妹。她那純真可愛的妹妹正摟着賀蓮臣吻的着迷且入神,絲毫沒有發現亭外的我和儀妃。而賀蓮臣則是半眯着眼睛有些趣味的看着我們,神情冷漠。

儀妃最終顫抖着叫出了聲,“阿,阿若,你在幹什麽!”

名叫阿若的少女這才睜開眼睛震驚的看着儀妃,接着慌忙的爬下賀蓮臣的身子對儀妃道:“姐姐,我,姐姐……”

儀妃故作鎮定的走進亭子,步履微微不穩,“阿若,你,你這是在幹什麽,還不對皇上賠禮道歉……”

“皇上?”阿若怯怯的看了賀蓮臣一眼,接着似鼓足勇氣般鼓大聲說道:“姐姐,皇上知道我是你的妹妹,皇上不讨厭我,我,姐姐,我已經和皇上說過我喜歡他了,我也想像姐姐這樣成爲他的妃子。姐姐,我喜歡皇上,很早以前就喜歡了!”

儀妃眼睛裏有什麽一點一點的破碎,唇邊的笑容比哭都不如,她顫抖着道:“怎麽可以呢,阿若,他是皇上啊,他是你的姐夫……”

“姐姐,我喜歡皇上,比你嫁給他更早的時候就喜歡了。”阿若明亮的眸子裏滾下淚珠,跟斷了線的珍珠似的,顆顆真實,“姐姐,我很喜歡皇上,或許是很愛皇上,我想要和皇上在一起,姐姐不會反對的對不對,姐姐對不起,我是真的很愛皇上,姐姐,對不起,對不起,你原諒阿若好不好,阿若想和皇上在一起……”

儀妃抖動着唇瓣說不出話,眼中淚水垂垂欲落。

而造成這一切後果的罪魁禍首卻在一邊惬意的欣賞着這個場面,冷漠而事不關己。

我諷刺的笑了笑,姐妹情深?恩?這就是回報嗎?

我微微松手,任由手中的托盤垂直落到地上,發出刺耳且不容忽視的聲響,接着冷冷的對着她們道:“你們,說夠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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