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早上好,中午好,晚上好。
我是安然。(笑)
抱歉,或許我的開場白有些俗氣,但請原諒我的死闆和無趣,隻因作爲一個即将要失去生命的人,我實在沒有那個興緻去弄那些漂亮花槍的開場白。
我隻是想安靜的,平淡的,叙述自己的一生,無論它的喜怒哀樂。
願意聽的朋友們可以泡杯熱茶,慢慢感受着茶水給你們帶來的溫暖,而後,靜靜聆聽屬于我的故事。
那麽,現在開始。
我說過我叫安然,我今年二十六歲,是一家跨國汽車公司的總經理秘書,性格如同每一個二十六歲的女人一樣大衆,我有一個普通的家庭,然後便是擁有一個交往三年的男朋友。
我先來說說我的家庭。
我的家庭屬于很常見的小康,我的父母擁有一對女兒,我和小我一歲的妹妹。
在我幼時的印象裏家裏并不是很富裕,父母常年在外做生意以至于沒空照顧我這個意外出生的女兒。我被他們托在奶奶或者外婆家撫養,整日的和鄉下的孩子們一起在碧綠的草地或者窄小的鄉間小道上玩耍。在那群半大的孩子中我算是個小頭頭,領着他們不安生的搗弄折騰,一個不爽就對誰呼來喝去——瞧瞧,整一個小霸王。
以上給我帶來的記憶裏都是充斥着肆無忌憚的歡笑和吼叫。
這是我一生中最純粹最寶貴的童年時光,隻是它一去不複返,帶走了那些歡笑和純真,隻留我偶爾回想起時淡淡的惆怅。
童年時見到父母的次數不多,每年大概隻有在過年的時候才能見上一面。我總是躲在老人的背後偷偷打量着那兩個陌生而熟悉的大人,而後對着他們怯怯一笑。我也會見到那個小我一歲的妹妹,不同于我曬黑的皮膚和頑猴子的個性,她有着白嫩嫩的臉蛋和安靜的性子,我的夥伴們總說她是個天使——是的,在我的眼裏,她就是個天使。
我在七歲的時候離開奶奶去了城裏,和爸爸媽媽還有妹妹生活在了一起,而後的日子讓我覺得自己是個可憐的孩子,非常孤獨。
我的爸爸喜歡抱着妹妹坐在膝蓋上聽她撒嬌,聽她軟軟的聲音和他說着學校裏的趣事,聽她皺起眉頭沖他發火。
——可是他不從不會抱着我,從不會和我說多過五句以上的話。
我的媽媽喜歡對着妹妹碎碎念,訓話的語氣裏帶着明顯的寵溺,輕輕的拍着她的小手說:“下次還這樣就把你給扔了!”
——可是她從沒有那樣溫柔的對我“訓話”,她隻會在我失手打破東西的時候厭惡的皺起眉頭,而後責怪着我的奶奶。
我不喜歡這樣的生活,很不喜歡。
我開始叛逆,開始也用厭惡的表情去看他們,開始學會了一個月不和他們說一句話,我當時覺得這就是堅強——瞧瞧,即使沒有你們的疼愛,我也很堅強。
家裏唯一和我要好的是妹妹,她會對我甜甜的笑,會偶爾和我吵架,會和我一起躲在被窩裏睡覺,她是我心靈的慰藉,即使有時候我會憤怒的想着,爲什麽他們隻對她好。
我會嫉妒會不平會憤怒,我隻是一個普通的人。
在和父母的長期抗戰中我在不知不覺中成長,升初中,考高中,上大學。其中我經曆了許許多多的事情,關于愛情,友情,以及令人氣餒的親情。
我跌倒過很多次,爬起來很多次,以後也會繼續跌倒再爬起——人生就是如此,重複着失敗和勝利的循環。
我離家開始工作,幾年才回去看他們一次,然後在某次時隔兩年之後見到父母疲憊的臉之後,我突然就發現自己長大了。
我長大了,我會好好的端詳着他們逐漸蒼老了的面容,會看着他們頭上的白發感到心酸,會爲他們露出來的欣慰笑容而感到溫馨,會試着去淡忘掉那些不愉快的曾經……
我和他們的交流逐漸多了起來,他們還是對妹妹的寵愛比較多,會在我待久點兒後就顯露出當年的語氣和行爲,可我想這不重要,我想我已經長大,我懂得他們也是愛我的,隻是愛的沒那麽多而已。
我在乎那偶爾的溫馨,我很滿足,因爲這是我的家人。
妹妹也長大了,高挑的身材和靓麗的臉蛋以及腼腆的性格。妹妹會在我的面前露出别人看不到的頑皮一面,我覺得很驕傲。這是我的妹妹,身上流着最親近的血緣。
我們是姐妹,發誓要一直相親相愛下去的姐妹。
好了,家庭已經說完,接下去我來說說我的愛情。
我在青春萌動期自然是愛慕過男生,也交過一個短暫時期的男朋友。現在回想起來那時候似乎就是爲了不落單而戀愛,爲了告訴别人自己有男朋友而戀愛,那時候的愛戀如此薄弱和虛幻,導緻我在之後便遲遲不肯和人交往——我覺得很無趣,很無聊,很沒意思。
可我在二十三歲這年還是跨出了這一步,我和我的上司戀愛了。
是的,我的男友就是部門經理,我是他的秘書。在一年的接觸下來,具有最高暧昧度的經理和經理秘書也踏上了最庸俗之路——兔子吃了窩邊草,然後他們在衆人看好或者不看好的目光下幸福的交往了下來,直到第三年。
這一年的初春還是那樣的舒服怡人,我們見了雙方的家長并決定在五一的時候結婚,我們準備建立一個美好的家庭然後生一個可愛的BABY以延續我們的愛情,我們一直以爲會這樣彼此相伴的幸福下去,隻是生活已經變得戲劇化,幸福屬于不了我,它給我的永遠隻是一個假象。
我再一次昏倒了。
我在拍攝美麗的婚紗照時昏倒,我原以爲隻是疲憊性的昏厥在檢查身體之後得出了一個晴天霹靂的消息。
醫生說,是血癌。
哈,荒謬,他說什麽?血癌?癌症?可笑,這種和平常人八輩子沒有關系的絕症怎麽會出在我身上?拜托你别和我開玩笑!
可是他說的是什麽意思?他說這是絕症,他說這個已經是癌症晚期,他教訓我爲什麽不注重自己的身體,他說現在的年輕人就是沒有疾病意識。
他說,如果不接受治療,你的日子……隻有半年。
可是醫生,我很想問你,接受了治療,我又有多長的時間?
我才二十六歲,我正準備和我的男友結婚,我剛計劃要一個孩子,我就要開始我人生的幸福生活……
我隻是想要幸福的活下去,這樣……也不行嗎?
我開始恐懼,狂躁以及怕死,父母悲哀絕望的臉,安青紅腫的眼眶,顔佑父母憐憫中帶着否定的眼神……
我會失控的抓住顔佑的手臂做不住的流淚,嘴裏念着:顔佑,我不想死。
顔佑并沒有放棄這樣的我,他會溫柔的摸着我的臉,會堅定的告訴我:等你好了,我們就去結婚。
我在那一霎那得到了力量,至少我還有他。我的愛人說:他會等我好了和我結婚。
于是我同意了接受治療,任由曾經及腰的烏黑長發掉落,任由自己快速蒼白消瘦,任由自己成了一個病房裏掙紮生命的卑微病人。我的心裏閃着微弱的光芒,我想上天或許會給我一個奇迹,我會繼續健康的活下去,爲了愛我的人。
可是你們誰來告訴我,到底有誰是真愛我的?
有誰?
哪怕……隻有一個。
那天我躺在床上安靜的看着書,查房的護士随意的笑着問我:“安然,你妹妹有男朋友了啊?”
我從書裏擡起頭,安青有男朋友?我從沒聽她說過啊。還是因爲我在這病床上趟的這四個月裏她已經不再和我談心了?我也笑着說:“是啊,你怎麽知道的?”
“我剛剛在婦産科那裏碰上你妹妹了,我順口問了下婦産科的醫生,醫生說你妹妹懷孕兩個月了,恭喜恭喜啊。”
懷孕?安青懷孕兩個月?
“恩,到時也要請你吃喜糖的。”我面不改色的說,其實心裏早就掀起了巨浪。
我的心裏翻滾着很多情緒,氣憤,心急心慌以及心疼。安青怎麽會懷孕?她有告訴過爸媽自己交男朋友了嗎?她的男朋友人怎麽樣?他會以後好好對她嗎?
我煩躁的把書扔到一邊,安青來了之後我會好好的問問她,這到底是怎麽一回事!
我見到安青以後毫不客氣的問出了自己的疑惑,安青先是震驚,接着是悲哀,然後朝我跪了下來。
“安然,我是懷孕了,我,我很愛這個孩子,也愛他的爸爸,安然,我會生下他的。”
“那麽孩子的爸爸呢,他準備怎麽做?”我冷靜的問。
“他?”安青的表情很茫然,不一會兒卻堅定的說:“他會娶我。”
我看着這個從小和自己親密無間的妹妹複雜的問:“他愛你嗎?”
安青的臉上閃過黯然,“愛?或許不。可是安然,我和他有很多很多的時間,我會叫他慢慢愛上我的。”她雙目含淚的看着我問:“他會愛上我的對不對,安然,我那麽愛他,我們會在一起很久很久,我們會成爲夫妻,我們會陪伴着彼此到老……”
我不知怎麽的覺得很難過,伸手抱住了她說:“是啊,他會愛上你的,安青是這麽可愛的一個丫頭,會很幸福很幸福。”
安青回抱住了我,很緊,緊的我的心髒也開始發疼。
我以爲那是我們的姐妹情深。
我在醫院裏的日子繼續過去,我的身邊有顔佑,有安青,爸爸媽媽,有我自以爲是的寵愛。如果那天安青沒有告訴我事情的真相,如果,如果……
世界上,哪來那麽多的如果。
那時我的視力已經變得模糊,我無法仔細的看清楚别人之間的微妙關系,我就像是一個睜眼瞎子,看着我的那些愛活生生的從眼皮子下逃走。
那天風和日麗,醫生和我說最近我的身體有好轉,要是一直這樣下去的話情況會有很大的轉機。
那天萬裏無雲,我唯一的妹妹安青跪在我的面前一字一頓的說:“安然,爸媽叫我别告訴你,可我還是決定告訴你。我明天就要結婚了,和顔佑。”
“安然,我和顔佑在一起了。”
“我和他的事情……也許你能猜到,他喝醉酒,把我當成了你,然後我懷孕了……”
“安然,我不奢望得到你的祝福,我隻是想告訴你,你是我的姐姐,我愛你。”
我記得狠狠的甩了她一巴掌,咬牙切齒的說:“滾。”
我看着她的背影覺得心髒正被刀子活生生的割着,血肉模糊。
我想問爲什麽,可是我問不出口。
好了,以上,我的故事就說完了。
感謝你們聽我訴說,現在我在去他們婚禮的路上,我趁着護士們不注意的時候溜了出來,我想去看看我在夢中都渴望的婚禮,即使新娘并不是我。
我已經換下了病服,偷偷混迹于賓客之中,躲在暗處看着興高采烈的雙方家長,略帶陰暗的新郎和嬌羞難掩的新娘。
我看着司儀口才靈活的逗趣,看着旁人們祝賀鼓掌,看着新人們接受别人的祝福。
我看到他們拿出戒指,對彼此宣誓着:
“我願意”
我嘗到嘴裏濃厚的血腥味,我恨不得用指甲深深的抓進自己的皮肉,我怎麽會祝福,我是那麽的恨他們,恨這些曾經我以爲愛我的人。
我在喧鬧中似乎聽到了琴弦崩斷的聲音,那麽清晰,那麽幹脆。
我站得太久,累的再也站不住了。
我聽到賓客們大聲叫着有人昏倒了,我看到所有人的視線朝我聚來,我看到安青和父母們驚訝和恐懼的表情,我看到顔佑那張英俊斯文的臉上撕心裂肺的疼痛……
我想我是流淚了。
我很痛。
但我知道我再也不會痛了。
我再也不是安然,永遠都不再會是,也不願意是。
—番外完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