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日後的深夜,一輛馬車正從齊雲山裏一條隐秘的山路奔下。
馬車外表極其普通,由一匹黑色駿馬拉動奔馳,不時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響,混着馬蹄聲在寂靜的深夜裏顯得别樣清晰。
馬車内一名俊美男子正側卧在床榻上,半眯着的狐狸眼内滿是慵懶,修長的手指不時逗弄着身旁正熟睡着的少女。
他撩起一縷發絲撓了撓少女的臉頰,直到少女發出一聲不滿的嘟哝才停下了手。他勾起薄唇淡笑,低垂的眼睑蓋住了眼裏的寵溺。
“唔……”少女微微皺眉,緩慢的睜開了眼,她的眸裏還帶着些許霧氣,一派屬于孩童的迷蒙。她眨了眨眼,聲音帶些未睡醒的沙啞,“表哥。”
這少女正是阿藍,而被少女稱之爲表哥的俊美男子自然就宇文睿。
隻見他慢條斯理的拿出帕子擦去少女額上沁出的汗水,低低的應了聲,“恩。”
阿藍對他親昵的動作早已習慣,隻打量了車壁後皺了皺眉,“馬車?”他們在馬車裏?
他從桌邊倒了杯茶水喂到她嘴邊,“恩,馬車。”
她順着啜了一口茶水,“我們怎麽在馬車裏?”她記得自己未睡前還是在雲彌的帳子裏,怎麽睡個覺就換地方了?
他清冷的嗓音簡短的道:“我們要離開,牧一牧二他們在峽關口等我們。”
“離開?”她挑眉,心裏瞬間轉了十七八個彎,“是皇姐?”
他輕敲了下她的額頭,“恩。”
她半垂了眼眸,接着淡淡一笑。
三日前的黃昏,她在懸崖邊用寶圖跟蘇祁換宇文睿,但皇姐和賀蓮臣突然出現,導緻場面一時有些混亂。皇姐和賀蓮臣自然是竭力阻止她将寶圖交予蘇祁,但她心意已決,寶圖可以沒有,但宇文睿,絕對不能消失。她按着原計劃跟蘇祁交換,卻沒料到宇文睿沒有跟着救他的人走,而是來到了她的身邊。
宇文睿靠在她的懷裏,對蘇祁、皇姐和賀蓮臣說了一番話——幾百年來有多少人爲藏寶圖而死,現今藏寶圖又會掀起如何的風波。
宇文睿問:“三帝,藏寶圖之于你們是禍是福?”
宇文睿說:“在我看來,此物隻滅國,不救國。”
宇文睿拿了藏寶圖,在衆人目瞪口呆的震驚中,松手将藏寶圖扔入了懸崖。
百年間人們爲之瘋狂的藏寶圖就這樣沒了。
宇文睿在做完這些時候用盡了力氣,虛弱的昏在了她的懷裏。而她隻是淡淡的看着那幾個面色複雜的新帝,笑着道:“寶圖已毀,你們現在……又待如何?”
他們一心追逐的藏寶圖就被宇文睿那樣不鹹不淡的扔下了懸崖,想必此刻心裏肯定恨他們恨的牙癢癢。也罷,恨如何,怨又如何,寶圖已毀,留下的隻是她和宇文睿的兩條人命而已。
她往後看了看懸崖,笑的無比簡單,“不過是個懸崖,有表哥陪着估計也沒那麽害怕。”
如果前面是折磨和恨,後面是死亡和安逸,那麽她有什麽好猶豫的?
她不以爲意,又不是沒死過。
至于他啊……
她伸手撫過他蒼白的臉,鼻子微微發酸,心裏卻仍是滿足。
他一直都懂她,而她一直也懂他。
他的決定就是她的決定,而她的,亦是他的。
生和死又有什麽區别,兩人相伴既是最大的圓滿。
“阿藍,你給朕回來!”賀蓮臣俊朗的面上一片怒紅,“寶圖是你懷裏那小子弄掉的,莫非你想和他一跳了之?”
她淡笑,“兩張寶圖,賠你們兩條命,不是正好?”
“天底下哪有這麽便宜的事情!”賀蓮臣俊眉緊皺,“你弄丢了寶圖,那就得賠朕一個皇後!”
她愣了愣,呃,還有這樣的說法?
皇姐的聲音在這個時候傳來,“阿藍!”
她擡眸,對上皇姐眼裏的柔和,那是她曾經熟悉的溫柔,是幼年一直伴着她的皇姐才會看她的溫柔。
皇姐轉頭看向蘇祁,眼裏有亮光閃動,低柔的聲音帶着隐隐的乞求,“七哥。”
皇姐叫的不是祈帝,而是七哥。
她們曾經的七哥。
蘇祁眼神微微一閃,複雜的看着她,“阿藍……”
“這破藏寶圖害了我雲戰多少将士的性命!”賀蓮臣哼了一聲,“今日毀了還圖個幹淨!”
皇姐聞言咬了咬唇,“蓮帝說的對,其實仔細想想宇文睿說的不無道理……”她看向蘇祁,“七哥,你以爲呢?”
蘇祁靜靜的看着懸崖許久,眸中一片沉思。許久之後他才淡淡的開口道:“不知紫皇和蓮帝可有興趣坐下來詳談一番?”
皇姐和賀蓮臣對視一眼,“好。”
至此,三帝達成了共識,而她和宇文睿也理所當然的被送進了雲彌的帳子裏修養。
他們在最後終是記着曾經的情分,沒有親手将他們一起長大的大表哥和五妹推進萬丈懸崖。
又或者是宇文睿的話點醒了他們,什麽才是現在的他們最當做的?
誰知道。
宇文睿原先身上就傷痕累累,加着新添的一道傷口,看的幾名太醫都連連擺手。可幸好随後趕到的薛神醫醫術高超,愣是從鬼門關将他給搶了回來,隻不過身體還是太虛弱,一直昏迷不醒。
宇文睿昏迷的時候她一直在一旁照顧,吃住也是都在同一個帳子,對此孟少珏和賀蓮臣極度不滿,但在她的冷漠目光下兩人也沒有辦法,隻能目光灼灼的盯着昏迷的宇文睿,恨不得能在他身上戳出幾個洞來。
期間皇姐和蘇祁也來找過她,沒多說什麽,但空氣中自有一番溫馨的氣息流淌,仿佛他們的童年那般叫人愉悅。
她該高興的是他們雖然變了,但也沒有完全的遺忘。
至于孟少珏和賀蓮臣……
她從回憶中醒來,瞥了眼正悠閑喝茶的宇文睿,“表哥。”
“恩?”
“你幹嘛這麽急着離開?”
“哦?有很急嗎?”
“你才醒一天。”
他半眯了狐狸眼,“才一天嗎?”
“恩,才一天。”
“醒了才一天啊……”他挑眉,“阿藍。”
“恩?”
“我在昏迷中是有意識的。”
“啊?”
“孟少珏和賀蓮臣跟你說的話我都聽到了。”
“唔……”
“阿藍。”他用額頭蹭了蹭她,冰涼的鼻尖頂着她的,清冷的道:“你是我的。”
她微垂了眼睑,勾起薄唇淺笑,“恩。”她是他的,而他也是她的。
他這才滿意的眯了眯眸子,一手将她摟入懷中,“睡覺。”
她揉了揉眼睛,恩,一說到睡覺還真馬上就困了。
不多時,她已經安然入眠,白淨的臉龐安逸而甜美。而他卻緩緩的睜開眼睛,棕色的眸子留戀在她的臉上。
孟少珏,賀蓮臣……
他薄唇淺淺勾起,眼中快速的閃過一道得意和惡劣。
什麽“阿藍,朕要娶你做皇後”,什麽“阿藍,朕喜歡的隻有你”,又或者什麽“阿藍,我要的隻有你”,什麽“阿藍,等我回來接你”……
礙耳,真是礙耳。
他将她放在他胸前的手掌握到手裏,一根一根把玩着她纖細的手指,而後霸道的介入它們之間,看自己的手指與她的緊密相連,十指緊扣。
他輕笑了一聲,她這輩子握的隻能是他的手,而帶她走的人也隻能是他。
她是他的,以前是,現在是,以後也一直都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