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七章
兩日後,蘇祁帶了一小隊人啓程去往齊雲山,其中包括了我和宇文睿以及孟少珏。
作爲人質,宇文睿自然不可能和我關在一起,他被單獨安排在最後面的馬車上,一路上有大夫替他調理身子——這是我對蘇祁的要求,他必須保證宇文睿在抵達齊雲山後有足夠的力氣自己行走。
至于爲什麽我們要去齊雲山……
話要往前說,當初我手裏得到兩份藏寶圖,自然不可能将它們随身攜帶,于是在我們趕往雲澤路過齊雲山時,我腦子一抽就将寶圖埋在了齊雲山中。而埋圖的地點很詭異,恰好在一個斷壁懸崖旁。
現在想來,這埋圖的地點還真是不錯。
我們到達齊雲山時一時黃昏,天邊昏黃的霞光照映照山間,碧葉重影竟生出了幾分凄涼的感覺。
一行人趕了半個月的路雖是勞累不已,但卻仍希望速戰速決。我也不拖沓,利落的指明了前路,于是又是浩浩蕩蕩的上了山,到達了我埋圖的那個懸崖。
蘇祁的聲音從馬車外傳來:“公主,已經到崖邊了。”
我掀開簾子看了看外面,下了馬車對他道:“皇上,請你們的人倒退二十米。”
蘇祁颔首,“好。”他回頭吩咐了一聲,馬蹄聲夾雜着車轱辘聲的聲音立刻響起,大約六、七分鍾之後才停了下來。
“公主,現在……?”
我笑了笑,提着裙擺往前走了幾步,“皇上可否給我一個小鋤子?”
蘇祁眯了眯桃花眼,“小鋤子?”
“恩。”
“好。”蘇祁招人說了幾句話,沒一會就拿了個小鋤頭給我,“公主。”
我接過鋤頭掂了掂,笑道:“請皇上也退後二十米吧。”
蘇祁深深的看了我一眼,眼中有些複雜的東西閃動,“好。”
他帶着身邊候着的人往後退去,直到和其他人并肩才停下。
我拿起鋤頭走到懸崖邊,懸崖依舊是一派荒涼,雜草不生的石岩幹澀冷硬,低頭看去,一片無際的斑駁,陰冷的沉暗似是一不小心就能将人吞噬。我摸了摸手上陡起的幾顆雞皮疙瘩,找到了一顆半掩在地裏的石頭,往左走了十步後在往後退了三步,拿着小鋤頭就開始挖坑。
遠處無處道目光正盯着我,專注而火熱。握着鋤頭的手不由發緊,我隻能更加專心地鑿土。大約五分鍾後,土塊中終于露出一塊深藍布角,我吸口氣,趕緊扔了鋤頭将那藍布包裹挖了出來。
裏頭正是雲彌和雲戰的兩份藏寶圖。
我拍掉布上的泥土,對遠處的蘇祁道:“你要的東西在這裏。”
蘇祁的眼中迅速的劃過一道亮光,“很好,公主準備什麽時候讓我放人?”
“不急。”我好整以暇的道:“皇上可否替我拿十個傳信煙花?”
“傳信煙花?”蘇祁挑眉,“公主要那個做什麽?”
我淡道:“自然是找人接表哥回去。”
蘇祁勾起薄唇,不置可否地淺笑:“可公主還未将寶圖給我。”
我也似笑非笑地答:“皇上怕什麽,現在的情形我怕是插了翅膀也飛不了。”懸崖邊有三條路可以下山,面前這條路被他們堵了起來,左右雖是空處,但以我的兩條腿想跑過他們的馬……怎麽可能。
蘇祁也不再多話,叫人将傳信煙花裝進紙包後給我擲了過來。我将寶圖放進了袖子裏,拾起傳信煙花用火折子點着,第一次發了一個,間隔了兩分鍾後發了兩個,一次發到四個後才停下。
對面蘇祁一行人隻是安靜的看我的動作。
我拍了拍手,望着遠空中綠煙對蘇祁點點頭:“皇上稍等。”
蘇祁也颔首,俊美面容一派和氣。
秋風簌簌,約莫挨了一刻鍾,遠處才有幾名黑衣人動作敏捷的上了山,不顧蘇祁侍衛們的虎視眈眈和拔劍怒視來到了我的面前。
其中的頭領對我道:“屬下見過公主。”
這個頭領我并不陌生,宇文睿上次帶我見過他并和我說過他們聯系的方式,所以這次我才可以用到他。我道:“一邊候着先吧,等會接你主子回去。”
頭領也不多話,恭謹道:“是。”
我又淡瞟着蘇祁,“皇上可以将表哥帶出來了。”
蘇祁聞言卻微微皺眉,轉而吩咐一旁的侍衛:“将宇文睿帶出來。”
不一會兒,孟少珏就同宇文睿一起下了馬車。宇文睿比起前幾日氣色要好了不少,隻是步履略微蹒跚,明顯還是虛弱的很。清隽的臉龐蒼白如紙,乍一看真可謂是“弱柳之姿”。
他一瞧見我,細長的狐狸眼就半眯起來,裏頭意味不明。
蘇祁道:“現在可以了麽?”
我收緊了袖下的雙手,面上不動聲色的道:“先讓他們帶宇文睿走。”
“寶圖呢?”
“等他們到安全的地方後我自然給你。”我突然往後退了幾步,往下看了看深不見底的懸崖,我的腿微微有些發抖,心髒也猛的縮緊,可面上還是笑道:“皇上,如果寶圖掉了下去,你們還能不能找到?”
蘇祁僵了一下,薄唇輕挑,“公主想的果然周全,隻是我放了人而公主拿着兩份寶圖也有些不公平……不如公主先給我一份,稍後再給我另一份,這樣大家都公平。”
我想了想,“好。”
一手交錢一手交貨總是個道理,不能交貨先付個定金也是在理。
對面絕美的臉上漾起滿意的笑,“那就一言爲定,我放人,公主先給一張寶圖……”
“不能給!”右邊一聲嬌喝突然響起,生生打斷了蘇祁的話。
握着寶圖的手跟着蓦然收緊,這聲音……
是皇姐。
皇姐那張久違了的臉龐依舊嬌豔無雙,但比之以前隐隐多了幾分堅毅,一身深紫色的男裝透着決斷剛強,卻是一派帝王的大氣。
如今的皇姐……也不一樣了。
她定定的看着我,再次重複一遍:“阿藍,不能給。”
蘇祁見到皇姐也露出詫異,但很快就反應過來,客氣的道:“原來是雲彌紫皇,紫皇來的可真是湊巧。”
皇姐看着蘇祁,眼中漫起幾絲複雜。她閉目吸了口氣,再睜開時眸内沉下凝冷的決意,“祈帝,今日這寶圖是斷不能給你的。”
“不能給我?”蘇祁一聲輕嗤,仿佛在笑她荒謬,“難道女皇不想換回宇文睿?”
皇姐隻是搖頭,“宇文睿自然是要救,但不是現在。”
我不禁在心裏冷笑了下,不是現在,那是何事?等到他隻剩下一口氣了不成?
“哦……”蘇祁淡笑,“紫皇原來是這般想的。”他移回視線看我,“公主以爲紫皇的說法如何?”
我沉默的打量端詳,皇姐,蘇祁,這兩個幼時伴我一起長大的玩伴,此刻卻那麽陌生冰冷。
我記憶裏的皇姐和七哥……他們都去了哪裏?
皇姐皺眉,“阿藍,不可以。”
“不可以?”蘇祁哼了一聲,輕輕一擡手,“少珏。”
孟少珏的鳳目滑過一道寒芒,手間一把鋒銳的匕首,毫不猶豫的對着宇文睿的肩膀刺了下去——正是宇文睿上次肩膀受傷的地方。
宇文睿原本無力的身子猛然一震,長眸倏地睜大,痛楚卻無聲。
我的心髒好像被捅出了血,毫不猶豫的狠狠吐出一個字,“換!”
皇姐登時滿面不悅,“阿藍!”
蘇祁不禁淡笑,似是早在預料之中;孟少珏則微微眯了眼;唯獨宇文睿恢複了波瀾不驚的神氣,隻是淺淺睨視。
“換。”我又說了一遍,“皇姐,我要表哥回去。”
寶圖和宇文睿,你選的是寶圖,而我選的,是他。
“阿藍……”皇姐的話裏含着女皇的威嚴,“圖不能給蘇祁。”
“皇姐。”我搖了搖頭,“我要換。”
“不能換!”又是一聲呼喝,隻是這次不再是皇姐,而是來自左側趕上的一名英俊男子。
黑馬神駿,玄鐵盔甲,俊朗的面容如刀刻般深邃——不是賀蓮臣又是誰?
不過他怎麽也來了?
賀蓮臣身後自然也跟了一幫人,場面登時僵住。三路人馬面面相窺,殺氣騰騰敵意深濃。
賀蓮臣的濃眉深攏,溫醇地喚道:“阿藍,過來,我帶你走。”
“蓮帝可是在說笑?”皇姐立刻刺道:“阿藍是朕的皇妹,要走也是跟朕走。”
賀蓮臣根本不以爲意,“朕已經向你雲彌提過親,阿藍不久之後會是雲戰的皇後,她自然是跟朕走。”
我挑眉左右瞧瞧,賀蓮臣向皇姐求親娶我?這是什麽時候的事情?原來在這段時間裏還出了這一檔子事情。
皇姐冷哼一聲,“蓮帝,朕沒記錯的話朕并沒有答應你的提親?”
賀蓮臣回以冷笑,狂傲得好像身邊的人全是空氣:“朕管你答不答應,阿藍将來肯定是雲戰的皇後,今日朕也是一定要帶她走!”
“停。”蘇祁趣味盎然,悠悠的道:“你們可有問過阿藍跟不跟你們走?”
皇姐和賀蓮臣立刻停下話語,雙目灼灼的看我。
我頓感壓力有些大。
這個檔子上,跟誰走都會引起大混亂……
“皇姐,賀蓮臣。”我冷靜的開口,“我不會跟你們走。”
我又看向蘇祁,“蘇祁,依約放人吧。”宇文睿肩上的鮮血已經染紅了半邊衣衫了,臉色也是蒼白的像是馬上會消失掉,已經不能再拖了。
皇姐和賀蓮臣這次倒有志一同,“阿藍,不許!”
“别動。”我的手伸向懸崖外,秋風蕭瑟而過,溫柔地揚起了手中的圖頁,輕輕流向腳下不見底的深淵。我不自禁地覺得冷,面上卻是不動聲色:“一不小心……就什麽都沒有了。”
是的,這就是傳說中的“威脅”。
能威脅到他們的隻有這兩張寶圖。
皇姐和賀蓮臣的臉上頓時發黑,蘇祁卻顯得十分滿意,“好。”他側身孟少珏道:“解開宇文睿的啞穴。”
孟少珏颔首,視線若有若無的劃過我,伸手解了宇文睿的穴道。宇文睿立刻咳嗽了幾聲,繼而擡眸冷冷的看我。
“宇文睿。”我淡淡勾起唇角,雙眼微眯,“我還是沒有你聰明。”他被抓的時候我是那樣的無力與焦急,想要救人卻一次次的失敗……那麽我失蹤的那一陣子,他又該是多麽的焦急?
秋風帶起發絲拂過我的臉有些發癢,似是頑皮的孩子不依不饒的逗弄着我,我伸手将它們攬到而後,繼續淡道:“我會等你再次回來接我。”
我一直都那麽自私,今天也好歹不自私那麽一回。
宇文睿又咳嗽了幾聲,視線冷冷的掃過了三方人馬,最終捂着肩膀開始往我這邊走來。一旁的衆人見狀拿着兵器的手有些躍躍欲試,但被他冷眼掃過後都頓住了動作,一時竟然無人阻止。
蘇祁皇姐和賀蓮臣三人見狀皺起眉頭,忍了忍終是沒有說話。
他終于站定我的面前,蒼白的臉上滿是冷漠,“你忘了我曾經和你說過什麽?”
我愣住,“呃……”什麽?
“不論你面前死的是誰,也不準你這樣救人。”他盯着我,一字一頓的道:“你現在的行爲和當初那樣有什麽分别?”
我覺得自己有些錯,又有些委屈,登時哭不得笑不得,“我……”
我這麽雷鋒,還不是爲了救他的命?
不想那人瞪着瞪着,忽然低聲笑起來,“可是……”他的言語意味深長,“我竟然覺得很高興。”
我迅速地擡眸,那人細長眸子裏滿是耀眼的亮光,薄唇彎成一道完美的弧,“很生氣,卻也高興。”
我不禁随着他輕笑了,“恩。”
他撫了撫我的臉頰,輕聲道:“把圖給我。”
我松手,将寶圖遞到他手裏。
他一手摟着我的肩膀,将半個身子的重量壓到我身上,一邊淺笑着對一直安靜着的三人道:“三位皇上可是都想要這兩份寶圖?”
三人靜默,無人開口回應。
宇文睿也不惱,清冷的嗓音緩緩道:“一百五十年前雲澤當屬強國,從三國内擄了無盡寶藏後藏于一地。雲澤寶藏原先是雲澤的一件喜事,卻沒想到成了禍事的開端。這寶藏不僅引的另兩國的皇室垂涎欲滴,更是吸引了江湖上不少奇能異士,各路人馬紛紛設計于雲澤,隻爲這一份藏寶圖。五十年間雲澤大大小小的戰争不下于五百場,人人都爲這藏寶圖,人人都會這無盡的财富。”
懸崖上除了風刮過的聲音外再無聲響,個個都入神的聽着宇文睿的說話。
他喘了口氣,繼續道:“一百年前三國終于爆發大戰,雲澤死傷約莫五十萬人,毀城池十五座。雲彌死傷約四十萬人,毀城池三十座,雲戰死傷三十五萬人,毀城池四十座。”他淡淡的掃過那三人,“但藏寶圖一事終于取得共識,寶圖一分爲三,各國取一部分,不再獨占。至此,百年前的寶圖之事總算平息。”
“而如今……”他咳嗽了一聲,面色有些發青,“百年之後,三國新帝同時登基,各國臣子懷有異心,不乏虎視眈眈意圖不軌之人,新帝們個個将心思打到了這寶圖的上面,指望寶圖一出,便可引領三國。”
聞言蘇祁,皇姐和賀蓮臣的臉上均是臉色一凜,明顯是被說中了。
宇文睿輕聲笑了笑,“三帝可有考慮過三國的現狀?”
三人啞口無言,竟然沒一人能開口。
“我來挑明可好?”宇文睿也不等他們的回答,自顧自的道:“雲澤内祈帝雖已登基,前皇後一族手中勢力卻依舊龐大,雲澤内三分的兵力都在他們手裏,另有三分兵力歸于南陽候,南陽候不歸于皇後一派,但也不歸于祈帝,持中觀态度。”
蘇祁絕美的臉上似笑非笑,眼中快速的閃過一道陰晦。
“雲戰麽……”他清冷一笑,“蓮帝手中捏有七分兵力,但當日登基已得罪了諸多朝中重臣,更有幾個将侯正野心勃勃,三番兩次設計雲戰内亂……”
“至于雲彌…….”他側目看向皇姐,“雲彌何狀我就不多說了,相信紫皇自有分寸。”
蘇祁皇姐與賀蓮臣聽完這番話後各自打量了對方幾眼,接着面色猶豫的看着宇文睿。
宇文睿見狀又是笑了幾聲,“三國現今是這番情景,三帝更是對這藏寶圖勢在必得,可三帝可曾想過得到藏寶圖之後是禍是福?”
三人眉頭一皺,皆是沉思,
宇文睿失笑,“三帝皆知得到寶圖後是福亦是禍,但無一人舍得放手……罷,也是人之常情。”他壓在我身上的力道變重,微微眯了長眸,道:“今日三國聚于齊雲山,倒也是個好時機。”
那邊三人眉頭又微微松下,正在躊躇着說些什麽,卻見宇文睿往懸崖那頭伸出了手,而手中拿着的正是那兩份藏寶圖。
“宇文睿!住手!”三人瞪大眼睛齊聲大喊,手中的鞭子拿起欲揮。
“放下手裏的鞭子。”宇文睿的聲音波瀾不驚,“三帝如此緊張這藏寶圖。”
“宇文睿,三國必能好好詳談,你先不要沖動。”賀蓮臣沉聲道,臉色微微發黑。
皇姐立刻附和,“對,一定可以找到解決的辦法!”
宇文睿俊美的臉上依舊一派雲淡風輕,細長的狐狸眼微眯,清冷的道:“這寶圖一日存在這世上,三國就一日無太平。今日我不妨做件善事,幫你們毀了它。”他忽而一笑,低頭看我,“阿藍?”
他棕色的眸子裏溢着淺笑,卻讓我一瞬間晃了神,情不自禁的點了點頭,“恩。”
蘇祁這時開了口:“宇文睿,我可以放你和阿藍回雲澤,一切好說!”
宇文睿淡道:“三帝,藏寶圖之于你們是禍是福?”
他緩緩松開手掌,任寶圖在他手中掉落,随着微風搖曳飄下懸崖,轉瞬消逝。
“在我看來,此物隻滅國,不救國。”
事已至此,蘇祁,皇姐和賀蓮臣竟然看着宇文睿空空如許的手掌愣在了原地,似是沒有反應過來那百年來追逐的寶藏就這樣的随風消逝。
“咳咳咳。”宇文睿劇烈咳嗽的幾聲,忽的整個人往我壓來,“阿藍,我要昏了。”
說完閉上了眼睛,就這樣躺進了我的懷裏。
我抱住他的身半跪在地上,往後看了看深不見底的懸崖,再擡頭淡笑着看向那三人,“寶圖已毀,你們現在……又待如何?”我深深的看了他們一眼,“皇姐,七哥,賀蓮臣……塞翁失馬,焉知非福。”
三人目不轉睛的看着我,面色糾結複雜。
我不再看他們,摟緊了懷裏的那人,他身上的衣衫被鮮血打的濕紅,臉色蒼白的幾乎透明的臉,卻依舊俊美的讓人移不開視線。
我笑了笑,生或死,或許已無差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