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凰山巅,靈霞缭繞,靈霞之中時時迸射出金赤焰光。
古樸的金紅色石鼎正随着強勁的氣流慢慢轉動,
騰钰駐立于石鼎之前,身沐重重瑞光,容色莊嚴凝肅,
他雙手飛快結印,一道道金色火苗由印光中飛出,落在鼎身剛修補完的裂紋中,便拓成了一個個閃耀光輝的符文,
四部靈鴉與數以千計的火色靈雀,四翼锟鵬,八荒火烈獸飛于石鼎四角,各展神力強行鎮壓住不斷蠢蠢擾動欲破封而出的魔靈。
洛劍塵站在紫晶祭壇之上,擰眉注視,心随着那一道道印光起起落落。
第三次了,修補裂紋,刻繪符印,鎮壓魔靈已經重複了三次。反複的研讨,做了無數種假設,每一次都在即将成功的那一刻功虧一篑。更糟糕的是,裂縫經過修補後一旦崩裂,比之未修補前會更深更寬一點。
可是洛劍塵無可奈何,她已盡了全力,她已将所知所學發揮到了極緻。煉器至今,她也曾經曆過無數次失敗,不爲失敗所氣餒,一直是她最終成功的精神,可是現在,她已完全沮喪,
三次的修補,煉化的補鼎材料已所剩無己,勉強使用也僅夠一次,若是再次失敗,那神鼎将永遠沒有修複的可能,災難将在離火鼎崩塌的那一刻降臨到無極之地。
自己究竟是哪裏弄錯了?她一遍遍問着自己。腦海中閃過一個不敢去想的可怕念頭。
随後她強壓下這個念頭,暗自祝禱,旦願這次,能夠成功。
離火鼎外的印光仍在閃亮,騰钰的容色已疲憊不堪,三次以神念刻繪符文讓他元氣大傷。若非體内有金凰之力支撐,他相信自己一定已經力竭而亡了。
符文一個接着一個被拓印在平整的修補處,印上去時還光茫閃耀。過得片刻,光茫便逐漸暗淡。随後越來越淡,直到變成一個個失去了生命力的符記。
騰钰心中一片黯然,九死一生的取來了鳳涎土,以爲終于可以雨過天晴,可是兩次的失敗擊毀了他所有的意氣風發。而這第三次,顯而易見,又将以失敗告終。
失敗,他可以坦然面對。但此事卻絕不允許他失敗。
疲憊,憂急讓他胸中翻江搗海般的難受,翻騰的氣血帶着腥甜沖上喉頭,滴落的鮮血随着印氣被打在修補處,一聲清脆的叩擊突然間震響,那道溶入了鮮血的印氣,拓印出一個赤金色符文,光輝燦爛,綻放出生命的活力。而且與其他符文不同,它的光茫暗淡了一下之後重又騰起。直到砰然一聲爆響,修補之處重又崩毀,這個符文才化作一道流光消失于虛空之中。
騰钰黯然的心頭升起悲涼的苦笑。他又失敗了。但他已确确實實的知道,接下來他該怎麽做了。
他無從選擇,他最終還是逃不過命運的擺布。
頭一陣眩暈,眼前發黑,騰钰身子一晃,一頭栽落下來。
金鴉,銀鴉急飛而至,洛劍塵卻已先一步将騰钰接住。
騰钰俊美的面龐此刻蒼白如紙,英挺的雙眉将他光潔的額頭緊擰出一個川字。
"騰钰"
洛劍塵低喚出聲。将靈氣注入他體内,而後又取出一粒大還丹幫他填補受損的元氣。
騰钰并無大礙。隻是心力交萃,才會突然暈厥。洛劍塵忽然有些心疼。天之驕子何其風光,可是誰知道他風光背後付出的血汗與肩負的重擔。這份重擔也許需要他以生命來負起。剛才那個赤金色的符文在她腦海中不斷晃動,事實不容置疑,她最擔心的一件事,終于還是要變成現實了。
她抱着他身體的雙臂不自覺的顫抖起來,
騰钰閉着眼,長長的睫毛抖動了一下,嘴角微揚,
"劍塵,你知道嗎,一直以來,你都是我最佩服的人。在俗世時如此,現在也是如此。"騰钰的語聲溫柔平靜,但他仍沒有睜開雙目,
鼻際萦繞着少女淺淡的體香,臉上有她吐氣時拂過的微風,這一切都讓他無比留戀,他隻想在這懷抱中多待一刻,讓這一刻烙刻進心底。
情,他不該觸碰,但他還是動心了,還是深陷了,可是他無怨無悔,隻因那個她,确實值得任何一個男子傾心相愛。
如果一切可以選擇,他甯願自己與她仍然待在那個寂寂無名的小鎮上,相知相戀,相伴相守,直到終老。
"騰钰,你也讓我欽佩。"
洛劍塵由衷而言,騰钰不過比自己虛長幾歲,可是肩負的卻是整個修仙界乃至凡人界的安危,步步爲營,機關算盡,這一切都并非他的本願,自己未曾去理解,還常常暗自譴責。
"劍塵,若是我能重生,你可願做我的......"
"騰钰,你一定能重生,一定,我會一直守着你,守到你醒來。到時我們仍然做好兄弟。"
"好兄弟?"騰钰滿嘴苦澀,心口蓦然抽痛,随後化作心頭的一聲輕輕歎息,"那就做好兄弟吧,生死難料,何必徒擾她心煩。"他睜開雙目,翻身坐起,四目相對,騰钰嘴角噙起溫暖的笑意,
"能遇到你,大哥無憾了。"他終于沒能按捺下胸中湧起的濃濃情意,将眼前的少女緊緊擁進懷裏,"劍塵,三十天後我若不醒,你便離開吧。仙途漫長,你要好生保重,若是以後遇到阿嫣,千萬不要心軟反受其害。"
他殷殷叮囑,而後掠開她額頭的發絲,溫柔地覆上雙唇。
我已将你的氣息與容顔銘刻于心,它将成爲我重生的力量。如果上天再給我一次機會,我會選擇留在你身邊伴你生生世世。
鳳翅鎏金爐中,重新燃起火焰,剩下的補鼎材料再次被投入爐中熔煉,隻是如今爐中又多了一份材料,那就是騰钰的血,肉,骨,魂。
以神族後人的血肉入鼎,以魂魄中的神印鎮壓,這是修複離火鼎的唯一方法。因爲有着金凰的重生之力,騰钰的軀殼還有複原的可能,但去了魂魄之後,能否醒來就完全成了未知數。洛劍塵唯一的希望就是提煉出殘存于紫霄炎龍劍中的精魄,來重塑騰钰。
洛劍塵單手結印,另一隻手虛揚于空中,目注着一段段白骨熔成閃亮的金沙,一片片肌肉與血水熬成漿汁,最後與補鼎的材料混成一體。
淚水終于無聲的滑落,那個愛惹是生非的爽朗少年,那個心機深沉的天之驕子,那個在血肉散盡前,在自己額上留下深情一吻的男子,終于不複存在了。
她的腦海中又閃過剛才的一幕,男子從容的在她面前褪盡衣衫,他的軀殼近乎完美,她看着他從容的劃開自己的肌膚,看着他淡淡的笑着,将自己的骨肉投進爐中,那時她聽到了自己心碎裂的聲音。
一道耀目的金光和小半顆火紅的種子突然從爐中飛出,種子圍着離火鼎飛旋,帶着毀天滅地的力量,而後穿過鼎身沒入泥土。金光攜憾人心魄的氣勢,則直飛入洛劍塵虛懸的手中。
洛劍塵不再遲疑,袍袖卷起鎏金爐,飛身向離火鼎飛去,單手印勢翻飛,印氣裹着熬煉的泥漿噴灑在了鼎身的裂縫之上。
離火鼎在最後一道細紋被填上時,突然之間飛旋而起,萬丈金光迸射而出,金紅的石鼎一瞬之間化成了天地間的一篷烈焰,火舌飛卷上天,而後綿密的雨珠從天而降,晶瑩剔透,閃着豔豔的紅光,落遍了聖域每一寸土地,也落進了洛劍塵心中。
有這樣一個男子,讓她由心底欽佩,他俠骨柔情,心中分明藏着對她的愛慕,可是爲了道與義他還是義無反顧的舍棄了身體乃至靈魂。
小愛爲己,大愛天下,騰钰确實無愧于神的血脈。
金離神殿之中,靈氣化作片片淡粉色霧縷,缭繞穿行于殿堂長廊。
離火神鼎修複之後,聖域連下了三日血雨,雨過天晴,聖域完全改頭換面,四燃的火焰被壓入地底,荒漠,裂土覆上了綠草,山間不斷有樹苗破土而出,一夕之間便長成一棵棵小樹。幹涸的河床蕩起碧波,大片大片火紅的血棘花長滿了山澗。
逃于焰流山中的魔靈被神鼎之力重新鎮壓,爲了确保沒有漏網的魔靈,四部靈鴉按照洛劍塵的吩咐,帶着各自的部屬靈獸逐山的搜尋。
而洛劍塵在這段時間裏則忙于修複"離火聖卷"與提煉騰钰殘存于紫霄炎龍劍中的精魄。前者于七日之後,終告完成。但提取精魄卻是個耗時耗力的工作,需要強大的神識去搜尋抽離。
洛劍塵十分努力的搜尋,不放過點滴機會,隻要多抽離出一分,那騰钰就多一分蘇醒的可能。
神殿東首的殿室中,洛劍塵靜立于金線纏結的火紅寬榻前,目光定定的注視着榻上男子的軀殼。
軀殼已基本完整,除了腿骨上的肌肉正以緩慢的速度在生長外,其他部位已回複如初,眼前精壯緊實的皮囊與那日衣衫褪盡時男子顯露的身軀一般無二。
"手臂已長全了,"洛劍塵自語着,臉上露出欣慰的笑意,彎身擦去男子臂上毛孔中滲出的淡淡血絲,而後俯身撬開他的嘴,一手按着他喉頭,另一手以靈氣逼出鮮血滴入他口中。(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