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家老太太胡氏知曉普善大師要閉關半月後,雖有心留下來,可念着帶來的其他人恐受不得佛門清苦,最後決定隻留五日便回府去。
蘇尋從陸寶珠嘴裏聽到這消息時,立時嘟了嘴,心情郁郁。至于這原因,一面自然是舍不得陸寶珠離開,另一面便是陸寶珠走了,她就又孤零零的一個人,保不準,娘親會帶着她去找蕭睿玩。
不過,這郁郁之外,蘇尋倒還心存慶幸。
陸寶珠正好待到蕭睿相約她之日,那麽,若是日後蕭睿問起爲何沒去赴約,她倒也多了一個借口應付,畢竟要先陪着姐妹嘛。
可心裏雖這麽安慰着自己,每一日蘇尋都惴惴不安的,就怕蕭睿會突然出現,然後不由分說就把她抱走了,一直到了相約那日,近傍晚時分,見蕭睿始終沒有出現,這忐忑的心才稍稍平緩了些。
這一日,用完了晚膳,蘇尋便牽着陸寶珠的手散步回屋,身後跟着張嬷嬷,還有陸寶珠的大哥陸默——他言說回去時天已暗了,有些放心不下,要親眼瞧着兩人确實回了屋子才離開。
蘇尋見陸默如此有心,自然不好拂了這好意,反正也隻是随着走一段路。
不過,這些日子當然都沒敢走千年桃樹那條道,特地繞了遠路,生怕蕭睿在樹下候着。第一次走時,心存疑惑的陸寶珠問起,她便答“正好消食”,且,蘇尋覺得這遠路繞得挺值,若不然,又怎麽曉得安遠寺還有一處極大的荷花池。
初秋的季節,池子裏的荷花有些還盛開着,有些則開敗了,隻留下了碧綠碩大的蓮蓬,蓮蓬上便能瞧見一顆顆尚未熟透的青蓮子,想着日後成熟,那香美可口的滋味,這心情就有些雀躍。
蘇尋與陸寶珠緩緩走在荷花池邊,兩個都是小吃貨,這會兒,一邊走着,一邊都吞咽着口水,不時指指池子裏的蓮蓬,讨論哪一朵最大,裏面的蓮子最好吃。
兩人正讨論着歡,卻聽跟在兩人身後不遠處的陸默突然說了話。
“沅沅……”他頓了一下,似又想起了什麽,又接着道,“寶珠,想吃蓮子麽?”
聽聞這句話,兩個小家夥頓時都回了頭,不過陸寶珠心裏卻不由嘀咕:怎麽大哥剛才好像隻想喊沅沅?
可想是這麽想,這回頭的一瞬間,兩人的臉上都不由一喜。
隻見陸默站在那,一隻大手向前伸出攤平,掌心裏,五、六枚嫩綠的青蓮子正紋絲不動地躺在那,瞧起來一副很好吃的模樣。
“蓮子!”兩個小人兒都一臉歡喜,蹦着跳着走到了陸默身邊,每人分了三顆,各自拿在手裏,卻是誰也不舍得先吃。
瞧見這兩人這麽開心,陸默心裏也樂,他咧着嘴直笑,一副看似傻憨的模樣。這五日跟着兩小丫頭回屋,見她們老是停留在荷花池一會,讨論蓮子,他便有心記下了,又念着明日就要離開安遠寺,雖曉得這會兒的蓮子還未成熟,味道尚帶着奶腥氣,并不怎麽好吃,可還是于今日就托人摘了幾顆稍熟些的蓮子來嘗嘗鮮。不過剛才一時緊張,目光又看着那個粉團子,竟差點把寶珠給忘了。
“謝謝默表哥。”蘇尋眉眼歪歪地道了謝。
“不用謝,喜歡就好。”聽到蘇尋道謝,陸默這臉上的笑意就更濃了,他瞧着小人兒玉白可愛、笑意連連的模樣,有些不好意思地伸手撓了撓頭,圓臉上愈是顯得傻氣。
蘇尋見狀,忍俊不禁,笑着低了頭,小肉手拿了一枚青蓮子放在鼻尖聞了聞香味,隻是低頭的那一刻,卻感覺有一道視線凝視,登時令她心裏一抖,趕緊小心地擡眸四處瞧了瞧。
天雖有些暗了,可倒也還瞧得清周圍的事物,不過這一眼望去,四處空曠,哪裏有什麽人?
“姑娘怎麽了?”一旁的張嬷嬷見自家姑娘突然斂了笑,不由上前,擔憂地問了句。而她一問,正樂呵着的陸寶珠與陸默也不由朝蘇尋看了一眼。
蘇尋正疑惑地蹙着小眉頭,聽見張嬷嬷擔憂地問,又見這注意力都集中在了自個身上,趕緊搖了搖頭,答:“沒什麽。”
隻是話雖如此,蘇尋卻不敢久留,又拉起陸寶珠的手,道:“寶珠,走,咱們回屋去吧。”
……
蘇尋牽着陸寶珠與陸默在門口道别後,便進了屋子。
因着明兒陸寶珠一早就要啓程離開,于是一回屋子,蘇尋就命張嬷嬷伺候着兩人梳洗換了寝衣,然後早早地熄了燈,上了床。
黑暗中,兩人說了會話,便都阖了目,入了眠。
可蘇尋這覺睡得特别不踏實,也不知是不是白日裏老想着蕭睿會來找她,一入眠,她便夢見了蕭睿,見他眉目清冷,漆黑的眸子直盯着自己,語氣不善地質問爲何爽約。
這夢真實,讓蘇尋小身子不由抖了抖,對着夢境裏的冷面少年正要作答,突地,卻有一股熟悉的淡淡清茗味萦繞在鼻尖,緊接着,下一刻,隻感覺自己身子猛地騰空而起,令她一驚,腦子也有些清醒了過來。
“唔……”蘇尋嘴裏輕哼着,小眉頭微蹙,濃密的睫毛撲閃着,大眼兒掙紮着睜了開來,尚帶着些許朦胧,下意識地正要伸了小肉手揉揉眼睛,可迷迷糊糊中,不期然地,于黑暗裏卻撞上了一雙亮亮的眸子。
登時,手頓在那兒,瞌睡醒了,眼眸也睜得大大的,有些不可置信地望着那張近在咫尺的面容,腦子裏卻有些轉不過來了。
咦,怎麽……還真的是蕭睿?!
蕭睿一隻手緊緊抓住小女娃的領子,見她一臉呆滞的模樣,沒有言語,面無表情地,隻伸出另一隻手稍用力地捏了下肉乎乎的臉蛋。
“唔,痛。”蘇尋回了神,皺着眉叫喚了一聲。因着剛睡醒,這聲音比以往還軟綿些,讓人聽着心裏不由的一軟。
見小人兒喊痛,蕭睿也微不可見地蹙眉,白皙修長的手馬上離了她的臉,又輕輕地放下了她,往前踱了幾步,不知在尋找着什麽。
蘇尋見蕭睿放下自己,這心裏非但沒有半分放松,反倒愈發緊張。她瞅了眼床上尚在熟睡,絲毫沒有受影響的陸寶珠,小腦袋垂得低低的,似做錯了事一般,吞咽了下口水,琢磨着該怎麽開口解釋爽約之事。
隻是她正想着,那道身影又立在了她面前,緩緩俯身下來,輕輕地将她的兩個胳膊打開,随後便見一件白色粉綠繡竹葉領褙子落了下來。
少年動作輕柔,卻一臉仔細地給她穿上衣服,穿上了一件覺得不夠,又取了一件陸寶珠的外套,直包裹着她嚴嚴實實的,才又抱起了她,出了屋子,從容不迫地走着。
一路上,蘇尋始終一臉懵懵的,加上畢竟是剛睡醒的,小腦袋裏不免有些渾渾的,都忘了問話,任蕭睿抱着。
蕭睿也不語,清冷幽邃的目瞧了眼一臉懵懂,似在發愣的小女娃,不知不覺地修長的手收緊,隻是穩穩地抱住了她。
随後一路不停,大步走至後院。
後院處雖未點燈,可今兒天上月朗星疏,那玉石般的光芒照射,柔和而又清幽,尚算亮堂,因而能清清楚楚地瞧見有人在那。
那人坐在千年桃樹下的石凳上,着一身素白的僧袍,腦袋上寸發不生,蹭蹭發亮,明顯是一個和尚。這會兒,他正低着頭,專心緻志地看着石桌上的一盤圍棋,似在與自己對弈。而乍一眼望去,蘇尋的目光便被那圍棋上的棋子所吸引了,黑白子在皎潔月光下,都泛着瑩潤的光澤,恍若星石,璀璨奪目,也不知是何材質,瞧起來不似凡品。
而随着蕭睿抱了自個過去,蘇尋疑惑着,也将目光從棋子移到那和尚身上,仔細一瞧,一雙眼兒不由瞪圓了。
這和尚生了白眉白須,理應年紀很大,可這面目上卻不見一絲皺紋,是一副甚年輕的模樣,瞧起來頂多不過二十歲。
而這人生得如此奇怪,若是能認錯也就不像話了。
蘇尋撇撇嘴,心道:不是說,普善大師正在閉關清修麽?</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