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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一向清靜的宅子裏燈火通明,有些鬧哄哄的,更有一輛馬車疾馳而出,往小鎮方向駛去。
水梨急急端着盛滿熱水的銅盆子入了房間的時候,就瞧見季嬷嬷立在架子床旁,瞧着躺在床上,仍昏迷不醒的蘇玦沢少爺,似在檢查傷勢,而自家姑娘卻是坐不住,正一臉焦急又擔憂地在屋子門口踱步,還時不時地探出頭望望外面。
水梨上前,将銅盆子放在桌子上,麻利地擰好了巾子,遞給了季嬷嬷,就走到了蘇尋身邊,輕聲道:“姑娘,您不用擔心,蓮霧也跟着去了,大夫準會很快就被帶回來的。”
蘇尋聽見這話,她立在門口,回眸瞧了眼雙目緊阖的大哥,心仍是糾在了一塊。
其實,這宅子地處偏僻,原是配了大夫以防不時之需的,但偏不湊巧,這日大夫正好有事不在,需得明日才回來,隻好先去鎮裏請大夫回來了。目下,大哥傷勢不明,也不知這請回來的大夫能不能醫好。
還有……
似想到了什麽,蘇尋不禁微微側了頭,瞥了眼隔壁屋的動靜,心裏倒是有幾分心虛。
之前她瞧見蕭睿暈倒在地,好似傷得不輕,也吓了一跳,可到底要先顧及自家大哥,是以她先擡了大哥回來,才命了奴仆去把蕭睿和蕭景煜二人帶回來。
如今,蕭睿就躺在隔壁屋子裏歇息着呢,不過聽回來的奴仆說,人是醒了的,應該沒什麽大礙了吧。
蘇尋暗忖,不由又多瞥了一眼,卻瞧見蕭景煜緩緩打開了門,正從裏面出來,仿佛也注意到了她探究的眼神,沖她溫和一笑,就徑直走了過來。
“蘇七姑娘。”
蕭景煜已稍微拾掇了下,露了俊朗的面目,這會子臉帶着微笑,倒恢複了幾分以往的神采。
蘇尋原想喚他“三皇子”的,可見他沖她眨眨眼,曉得他瞧見有外人在,不想暴露身份,隻撇撇嘴,吩咐一旁正欲喚人的水梨去照顧大哥,才喚了聲“蕭公子。”
“你大哥怎麽樣了?”蕭景煜走到蘇尋跟前,邊問着話,邊瞧了眼屋裏的情況。
“還昏迷着,不過季嬷嬷說大哥傷口并未惡化,身子也不燙着,應是沒有性命之憂的。可瞧那全身體無完膚的,總歸要等大夫來了瞧瞧這心裏才安心的。”蘇尋心裏緊張着,這說話的語速也有些快,她聲音清脆,如一連串珠子落在玉盤上,不帶喘地就把話說完了,之後頓了下,才緩緩吐出一句:“他……沒事吧?”
雖未直呼其名,可也不難猜出“他”所指的是誰,蕭景煜将小丫頭問話時的窘迫神情掃入眼裏,不動聲色道:“沒事,隻不過是舊傷裂了,已經止住血了。”頓了下,又似不經意地加上了一句:“但……好像有些發熱了。”
呃……這還能叫沒事?
蘇尋緊蹙了眉,擡眸瞅了眼蕭景煜,可對上那似在探究的眼神,她查覺自己有些失态,立即暗吸一口氣,壓低了聲音道:“三皇子,你們……到底發生何事了?”是呢,剛才一直忙着照顧大哥,還不曉得事情經過。
蕭景煜聽見她問,倒不隐瞞,想了想,低低道:“既然你想知道,我便與你長話短說吧。”說着,便将事情原委說了一番。
原來,蕭景煜與她大哥二人此次去兖州原是去查案的。而他們查了小半年的案子,終于在一個月前查出些眉目,可也因此意外頻發,甚至一不留神就着了道,被當地土豪劣紳暗算。蘇玦沢會變成這般模樣,便是爲了保護蕭景煜全身而退,被人抓了軟禁,施以了酷刑。這蕭景煜雖沒被抓到,可也好不到哪去,他根本無法離開兖州去搬救兵,隻能先藏匿起來。也就在無計可施之時,蕭睿出現了……
“他好似早就曉得了情況的,也一定要執意救了玦沢才一道離開,可到底寡不敵衆,也不慎受了傷。”蕭景煜邊回憶着,邊緩緩道,說到這,他不由望了眼蘇尋,見她似有所思,接着道:“之後的事,你也應該猜出來了。”頓了下,眼眸微閃道:“隻是不知竟會這麽湊巧遇到你了,真是有緣。”
這話有些深意,隻是這會兒蘇尋聽着有些走神,壓根就沒留心到蕭景煜後面的話語,她的腦子裏不知怎麽就想起,那日在國色院,蕭睿确實曾同她說過要去兖州辦事的。
隻是這要辦的事……便是爲了去救她大哥麽?他還因此而受了傷……
這一刻,蘇尋的心裏有些沉甸甸的。
正沉默着,就聽見前面傳來了一陣嘈雜的腳步聲,曉得準是大夫請來了,可一擡眸,蘇尋就不由愣了下。
隻見幾人簇擁中,卻是陸寶珠背着個年輕人,手上挂了醫藥木箱子疾步走了過來。瞧這樣子,竟是跟着蓮霧幾人去請了大夫來,原說怎麽剛才就沒瞧見陸寶珠了。
而再瞧那背上着了一身青衣大褂的年輕人,有些鼻青臉腫的,好似被人揍了一頓似的……
莫不是人家大夫不肯來,被陸寶珠揍了一頓?
蘇尋抽搐了下嘴角,可目下自然不是關心這個問題的時候,隻趕緊迎着大夫進屋。
那年輕大夫已被陸寶珠放下了地,瞧了眼衆人的神色,也不多言,腳一跛跛地就走了進去。
而待那年輕大夫緩緩走至床邊,他彎下腰把了把脈,又檢查了一番傷口,就直起了身子,隻指了指蕭景煜,道:“你留下,其餘人都出去吧。”
蘇尋幾人聽了自然面露疑惑,陸寶珠更是對這種做法有些反感,不耐道:“你這大夫看病就看病,做什麽神神秘秘的。你以爲你是神醫啊!”
那年輕大夫聽見這話也不惱,隻淡淡加了句:“我要撕開衣服,檢查全身,你們若是想留下來,請自便。”
原來是要脫光衣服啊……
聽到這番話,心裏再擔憂,衆人也隻能先出了屋子,在外面等着。
蘇尋立在青瓦屋檐下,瞧了眼陸寶珠,将頭湊了過去,才問出心裏疑惑:“寶珠,你揍那大夫了?是瞧那人不順眼?”這揍人事小,可萬一大夫亂看病該怎麽辦?
陸寶珠聽了卻是搖搖頭道:“沒啊,無緣無故我怎麽亂揍人,那大夫本來就是那般模樣的,我一進去瞧見了還奇怪過呢。”
蘇尋瞧陸寶珠說話的樣子倒不像是說謊的,她又側頭看了蓮霧,見蓮霧也心領神會地搖了搖頭,這心裏就有些疑惑了。
那臉上的傷瞧起來絕對是人爲造成的,可照理,大夫在鄉下這種地方是很受人敬愛的,若不是有了恩怨,比如某人因爲某事而恨上大夫,又怎麽會有人揍大夫?
蘇尋眉頭微蹙,再仔細想想那大夫眉宇之間有些熟悉,倒是好像在記憶裏看到過似的,就是一下子怎麽也想不起來到底是在哪兒見過的。
想着心煩,蘇尋搖搖頭,隻耐着性子等大夫出來。
約莫等了半柱香的時間,門才被打開,蕭景煜先走了出來,那年輕大夫則擦着手,緩步走出來。
“大夫,他怎麽樣了?”蘇尋見狀在門口就堵了大夫問話。
那年輕大夫輕掃了眼那張焦急的俏臉,卻不慌不忙道:“還好傷口之前已被處理過一次了,目下并無大礙。”
“那何時會醒?”蘇尋聽了心裏頓時松了口氣,可瞧了眼床上仍昏迷不醒的大哥,忍不住又問。
“急什麽,到時候自會醒的。”說着,那年輕大夫從懷裏取出兩張紙遞給蘇尋道:“我開了幾副内服外敷的藥方,按時服用塗藥,平日裏注意休養,傷口不要被感染就行了。這張是内服的,這張是外敷的,拿去抓藥吧。”又伸出一隻手道:“承惠二十兩。”
診費倒不便宜。
蘇尋讓一旁的水梨接過紙,卻不急着付銀子,猶豫了下,才指了指隔壁,道:“那裏還有個病人,他也受傷了,好似還發熱了。”
剛才聽大夫提及大哥的傷口是被處理過的,蘇尋哪裏不清楚極有可能也是蕭睿做的,是以這會兒心裏再不樂意,也不能忘了他。
畢竟,畢竟……他也是大哥的恩人了。
那年輕大夫一聽,卻是立即皺了眉,腳一跛跛地走過去,邊道:“胡鬧,怎麽不早說,這事可大可小,随時會要人命的。”
這話一入耳,蘇尋頓時一怔,她還真沒想過冷酷無情,心狠手辣的蕭睿會這麽容易就死掉呢……
而眼見大夫踱步過去,除了蕭景煜又跟了過去,其餘人到底是念着那是個外人,沒有自家少爺重要,這注意力都放在了蘇玦沢身上。陸寶珠也頗感興趣地跟着蓮霧去抓藥、煎藥。
一時之間,倒隻剩下蘇尋留在了原地。
蘇尋立在那,望了眼屋子裏被水梨和季嬷嬷照顧着的大哥,又瞅了隔壁半開的門,她想了想,卻是不動聲色地稍微往隔壁屋子走了幾步,随後小腦袋小心地湊到木窗邊,想聽聽裏面的動靜。
隻是這小腦袋才湊過去,卻聽裏面傳來一道清冷的聲音:“沅沅,我隻上半身受傷,不用脫光衣服,怎麽不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