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四章薄紗轎





因着莊子到城裏有些遠,需得二個半時辰,次日,蘇尋早早地便被陸寶珠喊起了身。

可起得早是早,哪裏想到卻在别的事上耗費了好些時間。

先是這穿着,蘇尋原是想着了男裝,易了容出去的,畢竟那樣出外是最安全的。可陸寶珠聽了,卻不願意,她再三強調今次出門,除了坐馬車,就是坐在茶樓裏瞧瞧,又不出頭露面的,根本不用那麽小心。

這話說得确實有幾分道理,可蘇尋瞧陸寶珠着了身清爽的白藍繡蝶襦裙,外罩月白底櫻花紋褙子,頭上梳了垂髻,綴銀點翠簪,面上也塗了薄粉,口脂粉嫩,完全是一副精心打扮了的模樣,又哪裏不曉得陸寶珠想穿女裝出去準是爲了某人的,自然了,這事自不能戳穿她,隻當聽她說得有道理,不與她争辯,吩咐一旁的水梨取了素色衣裙、褙子穿上。

待穿戴好了,去吃早膳的時候,陸寶珠與季嬷嬷又有了分歧,便是伺候在旁的季嬷嬷說正想去城裏置辦些東西,曉得姑娘幾人今兒要去城裏,便尋思着要跟蘇尋幾人一道同去。陸寶珠聽了,自然有些不樂意,早點也沒心思吃了,隻拐着彎地勸季嬷嬷别去,但季嬷嬷就當沒聽懂,隻笑呵呵地把話都擋了回去。而最後麽,便是陸寶珠勸說無果,季嬷嬷蹭上了馬車。

而這麽一折騰,待上馬車出發之時已近辰時了,有些晚了不說,偏偏的,季嬷嬷又怕馬車駛得太快颠了姑娘們,隻吩咐車夫駛慢些駛穩當些,如此,估摸着,她們去城裏大抵就是去喝喝茶聊聊天,也别指望能瞧見隊伍經過了。

蘇尋坐在駛得“很穩當”的馬車内,瞅了眼面上好似很滿意的季嬷嬷,又瞧了眼早已有些黑了面、一言不發的陸寶珠,心裏暗歎了一口氣。

而當終于“穩穩地”到了鄭城,卻瞧見城裏依舊熱鬧得很,主街兩旁更是立了好些老百姓,好似仍在等着,又問了其中一人方知這隊伍還未進城的,倒還算幸運趕上了。隻是随即倒也有了件難事,便是這項家軍聲明在外,今兒曉得他們要進城,這城中百姓等着不說,卻也有好些富豪貴族盼着見一見風采,其中不乏一些姑娘們,是以,這主街上的茶樓竟是客滿了。最後,還是季嬷嬷找了家相識的掌櫃,讓安排了間二樓雅間,雖位置已有些偏僻,可好歹也是臨了主街的。

馬車停在茶樓門前,見外面人多,蘇尋與陸寶珠二人是戴了帷帽下車的。

可下了馬車,陸寶珠卻不急着進茶樓,隻說要去買些東西,讓蘇尋幾人先上去,就急匆匆地往外走。

蘇尋哪裏放心陸寶珠一人獨去,忙讓一旁的水梨前去跟着,才同季嬷嬷幾人進了茶樓。

當入了雅間,纖手将帷帽摘下,蘇尋坐在水曲柳木四方桌前,瞧了眼正忙着親自幫她倒茶的季嬷嬷,不由道:“季嬷嬷,留個丫鬟在這伺候就行,你還是先去置辦東西吧。”這季嬷嬷确實會伺候人,剛才上二樓的時候,她曉得自個喜吃美食,上樓的時候還特地吩咐了一聲送些特色小食進屋。可她到底不是自個身邊的人,若是留在這,難免有些束手束腳的。

季嬷嬷聽了,笑笑道:“這些個丫鬟粗手粗腳的,讓她們伺候姑娘,老奴可不放心,再說了,置辦東西也不急,老奴還是等水梨回來再去吧。”邊說着話,将茶水遞給蘇尋後,又把帷帽收了起來,動作利落。

蘇尋見季嬷嬷又聽懂裝不懂,恐是再多說也無益,而也念着她到底年紀大了,蘇尋暗歎口氣,不再多言,隻作乖巧狀端着杯子飲着茶,等陸寶珠與水梨回來。

可這兩人還沒盼回來,就聽得外面突然熱鬧起來——是項家軍的隊伍已入了城。

這次項家軍護送西夏使者入京不過千餘人,自是比不得上回班師回朝那般隆重,可城裏百姓歡呼聲卻是不減,不過,仔細聽去倒也隐隐夾雜了議論西夏人之聲,好似在說西夏人相貌粗鄙,不堪入目。

蘇尋聽着議論聲,又聽那漸近的馬蹄聲與整齊腳步聲,早就想走到窗邊好好瞧瞧,可念着到底有季嬷嬷在,不能表現太輕佻,隻好坐在那飲着茶,又裝作不在意地朝那窗口望去。

隊伍近了,如同上回一樣,走在最前頭的自是忠勇大将軍項雲翔,不過其身後跟的一概副将,卻沒見到項麟,也不知是不是覺得他太紮眼,便不再讓他走在最前頭。畢竟,蘇尋可知道目下城裏之所以如此熱鬧,好些姑娘翹首以盼,可就是等這位少年将軍呢!

蘇尋正琢磨着,卻見整齊隊伍中突兀地出現了身着異服之人——皆頭髡發,耳垂重環,着紫圓領襕衫,腰間束帶,垂蹀躞,正是那些西夏人,而在他們中間,有一頂绯色薄紗軟轎,由八個青衣之人所擡,瞧其陣勢,應就是這次來京和談的使者了。

而透過薄紗,便能模模糊糊瞧見一身着白袍之人坐在裏面,雖瞧不清楚其容貌,可倒也不難看出這不過是個二十來歲的年輕人。

蘇尋不由一愣,在記憶裏,她雖未見過那和談使者,可好似這次談判西夏是派了樞密使前來的,而那樞密使已是四十有餘,自是不可能這麽年輕的。

到底是生了什麽變故令西夏派這麽年輕的人前來?莫非此人有何過人之處?

蘇尋眉頭微蹙,見隊伍遠去,底下圍觀之聲漸小,才小心地立起身走至窗口。

此時此景,倒讓她想起了那日在京都生怕瞧見某人,也這般小心翼翼的情景。

她微垂了眼眸,纖細的手指輕輕劃過窗邊,眼眸朝外望去,可就是第一眼,當她瞧見遠處那兩道小小馬上的身影之時,雙眸立時吃驚睜大,這注意力也完全被吸引了去。

那兩道身影于她而言實在太熟悉,便是這第一眼她就認出了是誰,前面一道稍矮的正是已有兩月未見的荀神醫荀九,而稍後面的那道身影,不是她二哥蘇珗源,還能是誰?

自然了,光是瞧見這兩人也沒什麽好吃驚的,可目下,瞧那樣子,好似二哥正追着荀九卻是什麽情況?還有荀九不是跟着娘親去塞北醫治二舅舅了,又怎麽會出現在這裏與二哥在一塊呢?

蘇尋滿腹疑惑,可也隻能瞧着這兩人漸漸由遠及近,她微撅了唇,心裏倒是有些後悔今兒着了女裝,不能立刻追下去問個明白。

正瞧着入迷,突然地,身後卻是傳來了一道聲音:“沅沅,你在瞧什麽呢?”

正是陸寶珠的聲音,她不知何時回來了,說着話的功夫,已是快步走到了自個身邊,那眼神似也順着自己的目光朝底下望去。

蘇尋心裏“咯噔”了一下,下意識卻是側了側身擋住陸寶珠的視線,也伸手拉着她胳膊往裏帶,轉移話題道:“寶珠,你剛才去哪兒了,怎麽這會子才回來的?那項家軍都瞧不見影了。”

陸寶珠其實早已瞧見了那兩抹身影,見他們一前一後,好似感情不錯的樣子,确實忍不住有些難受,可不知怎麽,想起另一事……這心裏空落落的,卻是比這事更令她難受的。

目下,又見那張俏麗小臉上滿是擔憂自己的模樣,她沒有掙紮,随着蘇尋往裏走,故作輕松道:“沒什麽,錯過就錯過吧,我也沒事了。”話是這麽說着,可面上卻是一臉落寞。

蘇尋見陸寶珠這副模樣,哪裏不曉得她是在死撐着,可這會兒屋裏這麽些人倒也不好多說什麽。

偏巧此刻,卻傳來了叩門聲,是茶樓裏的小二送來了小食。季嬷嬷手腳麻利地接過,吩咐那人退下,就快步走進來,将一碟碟菜端上了桌。

“劈曬雛雞脯翅兒,螃蟹鮮,香炸排骨……”季嬷嬷一邊上菜,倒也不忘說是什麽菜。

待五、六道菜上了桌,聞着那香噴噴的味道,兩個吃貨自是按捺不住,隻先吃了再說,别的暫且擱置一旁,尤其陸寶珠更是大快朵頤,吃得好似在發洩一般。

蘇尋不動聲色得瞅了眼,這心裏更是放心不下了,她睇了眼剛才跟去的水梨,嘴巴微微動了動,卻沒發出聲音:“她去了哪裏?”

水梨自然心領神會,她也動了動唇,隻回道兩字:“醫館。”

醫館?

蘇尋略遲疑了一下,可倒也不難猜出陸寶珠去醫館做什麽,十有八|九是曉得了她師父周辰玉在那便去瞧瞧呗。

而瞧她目下這副樣子莫不是沒瞧見人,這心裏不開心了吧?

等會……難道陸寶珠不開心不是爲了她二哥,卻是爲了那周辰玉麽?

蘇尋不禁眨眨眼,又瞅了眼正在大口吃菜的陸寶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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