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殘陽的紅光把天際染成了一片血紅。
小院屋内青煙袅袅,桌上的香爐裏正散發着若有若無的藥香。
冷,好冷。四面八方的冷意,全部侵蝕着她。林曉攸迷糊的蜷縮在床上,彎着雙腿,抱着肩膀,緊緊把自己縮成一團,身體不安的顫抖着。那張原本精緻清靈的臉龐眉頭緊皺,臉色蒼白的幾近透明。
昏昏沉沉中,也不知身在何處,隻覺屋内人影閃動,耳邊不時傳來低低的抽泣聲和各種小心翼翼的說話聲。什麽“體弱”“嚴重”之類的。斷斷續續,她聽得并不真切,林曉攸很想從冷意中清醒過來,無奈沉重的眼皮怎麽也睜不開。
“都下去吧,本王想安靜一會兒。”等着太醫們都診治的差不多了,夏侯熠辰才打破凝重的僵局,揮手屏退屋内所有的人,絕美的臉龐染上些許倦意。
起身幾步走到床邊,細細看着床上一動不動的林曉攸,灰白的臉色沒有往日的生機,纖長濃密的睫毛遮蓋着她清澈皎潔的眸子。她安然的沉睡着,虛弱的模樣仿佛像是随時能翩然而去的仙子。
想着剛剛太醫的診斷,夏侯熠辰心中無端生出莫名的煩躁和焦慮。她不過林府一個小小不起眼的庶女,究竟是誰,是誰那麽殘忍的要害她,如此的折磨她。
微微歎息一聲,他掀開被子躺在林曉攸的身側,然後把她發冷僵硬的身體拉過來擁在懷裏。明明是炎熱的夏季,林曉攸躺在厚厚的棉被裏,身體卻毫不見溫度,冷得讓人寒心。算了,他就當是抱着一個冰塊乘涼吧。
不知過了多久,林曉攸才從嘈雜的聲音中安靜下來。然後一雙大手攬上了她的腰間,把發抖的她拉進了一個熟悉溫熱的懷裏。頓時,一股暖意潺潺流遍全身。林曉攸縮着身子盡量往夏侯熠辰身上靠去,嵌進他懷裏尋找驅寒的溫暖。
晨光初露,清風拂門,這一抱,就抱到了天亮。
“咳咳咳…。”胸口沉悶的發慌,林曉攸輕咳了幾聲。迷糊的半睜開眼,赫然對上一張放大的俊臉。
他放蕩不羁的側卧在身側,雙臂緊緊摟着她,兩人面對面的躺在一起,青絲随意交纏的散在枕間,淡香絲滑。那慵懶的面孔,邪魅與高貴流光溢彩,魅惑人心的眼眸正驚喜的望着她。
林曉攸怔怔看着,腦海中浮現出一個久違的身影。
白衣勝雪,出塵飄逸,時而安靜清幽,溫和戲谑,時而清冷孤傲,沉眉斂目。不笑誘人,一笑醉人,那種從骨子裏散發出的淡然風采,如雪山孤崖最頂端綻放的雪蓮,讓人隻可遠觀不可亵渎。
曾經多少的年月,她像條小尾巴似得跟在那身影後面。他練功,她就在旁邊習字看書,他走兩步,她便跟一步。他晨昏定省的練劍,她就早晚不間斷的跟随,端茶,拭汗,然後一起觀賞着日落與日出。
猶記得那時在翠竹中舞劍的少年,人随心動,劍随人舞,他伶俐活躍的身姿宛若蛟龍穿梭在林間。一招一式,劍氣凜然,劍過葉落,無數的竹葉在風中紛紛灑灑翩然飛舞。白衣綠葉,潇灑風逸的纏繞在一起,那時的她真的希望時光能停留在此,永恒不變。
終于,他還是下山了,而那些平靜美好的日子至此落下帷幕。她開始改變,變得古靈精怪,變得調皮搗蛋,整日的惹是生非,隻爲他回來爲她收拾殘局時見上一面。
在山上的日子是她人生中最純真無憂的時光,所有美好的回憶都深深刻在了她心裏。當物是人非,很多很多年以後,每每做夢回想起那時的日子,林曉攸無不是淚濕衣襟哭着醒來。如果時光可以倒流,如果她在任性一點,堅決不回到林家,一切也許是另外一個結局。
林曉攸癡癡的看着眼前的面孔,心底惆怅萬千,眼中酸楚濕潤,淚水含在眼裏倔強的不肯滑落。隻是忽的伸手摟住夏侯熠辰,嘶啞顫抖的聲音在他耳邊輕輕叫道:“師兄。”
夏侯熠辰嘴角剛開懷的笑意頓時凝固,原來,她将自己當成了林曉毓,原來她心底的人是林曉毓,竟然是林曉毓。
此刻的林曉攸蜷縮在他懷裏,單薄瘦弱的身子,嬌小脆弱。夏侯熠辰心裏不禁閃過一絲失落,苦澀不已。
爲什麽她在他的面前,就如一隻張牙舞爪的小野獸,倔強的從不肯低頭示弱,而在林曉毓的面前,她就可以真實的彰顯她脆弱的一面,難道以前她寒氣發作之時,林曉毓也是這樣爲她驅寒的?
這該死的女人,在彌靈山救了他,看了他的身體,然後又投懷送抱的吻了他,之前在水下也還死抱着他親着不放。一切的一切,她不僅沒有主動負責的自覺,心裏還敢想着别的男人。
夏侯熠辰想着,心裏壓着一團無名之火。一把拉起林曉攸,手鉗制住她的下巴,扣着她的臉低聲吼道:“林曉攸,你給本王看清楚,本王是誰?”複雜的表情,閃爍的目光,因爲林曉攸的醒來,有喜有驚更有氣。此時的他,哪還有剛才勾魂的邪魅慵懶,反帶着霸道的狂亂。
連他自己也記不得,有多久沒有像此刻這般,随意釋放自己的情緒了。自母妃離去後,他便學會了從容隐忍,不論心中是怎麽樣的喜或怒,他從來不會明确的挂在臉上。一直以爲連生死都不懼的他,還有誰能夠打破他内心冰封的冷靜。可現在他明白了,不是沒人,隻是之前一直沒遇到罷了。
林曉攸茫然不知所措的眸子因爲這聲怒吼,慢慢恢複了一絲清明。
夏侯熠辰?她頭疼的甩了甩了頭,感覺腦海中零碎的記憶模糊閃過,記得不是很清楚。剛剛還以爲看到了師兄,卻原來是把夏侯熠辰錯當做了林曉毓。可他怎麽會在她的床上,看着近距離那張快要抓狂的臉,林曉攸愣了愣神,頓時驚的魂飛魄散,也不知哪兒來的力氣,猛然推開他坐起身。
“終于認清你眼前的人是誰了。怎麽,看到本王不是他,很失望是不是?”夏侯熠辰鳳眸冒火,語氣不善的諷刺道。
林曉攸張口急急的想解釋,“夏…”哪知,話還未說完,喉頭就湧出一口腥甜,不受控制的奪口而出,順着下巴滴落在她胸前的衣襟上。
“笨蛋,你怎麽了?”夏侯熠辰怒意頓消,急忙扳過她,雙手抵在她的背部輸送着内力。
該死,他一急就給忘了,林曉攸還有内傷在身,不能受刺激。
“我是不是要死了?”林曉攸無力的說着,心裏又冷又悶,有些喘不過氣。
“你敢?”夏侯熠辰心裏一緊,笃定的語氣沒有絲毫猶豫。
“呵呵”林曉攸扯了扯嘴角,“夏侯熠辰,如果我死了,能不能答應我一件事?幫我給蘭姐姐找一戶老實可靠的普通人家,讓她安穩的度過下半輩子。不求大富大貴,隻求衣食無憂,平平安安的過完一生,沒有勾心鬥角就好。”嘶啞的聲音越說越低沉,到最後幾乎已經細弱不可聞。
眼下,她最放心不下的便是蘭姐姐。娘不在了,她也不在了,那蘭姐姐還有何依靠。她耗去最美好的一段年華陪在娘親身邊,無欲無求,至少該有個圓滿的結局。
“笨蛋,你知道他們是怎麽傳聞本王的嗎?笑面羅煞王。你若是敢違背本王的意願死了。本王一定會把他們全部送下去給你陪葬,不止一個蘭雨,還包括你最親最在意的兩個人。不信,你可以試試。”夏侯熠辰收了功把林曉攸靠在懷裏,眉頭緊蹙,幽幽的威脅着。
林曉攸靜靜的靠在他懷裏,緊閉着眼對他的威脅沒任何反應。夏侯熠辰有些慌亂的探了探她的鼻息,很弱,弱的讓人心驚。不由憤怒的朝着門口喊道:“來人,快來人,宣太醫。”
剛剛還好好的,怎麽說昏迷就昏迷了。看來他高興得太早了,原以爲她醒了,隻要好好調理應該就會沒事的,可眼前的事實提醒着他,并不是那樣的。她的命是他救回來的,若是輕易就死了,那他的努力不就白費了。不,不準,他絕對不允許這樣的事發生。
東凡和南澤急急破門而進,看見夏侯熠辰驚悸的表情和懷裏吐血的林曉攸,不由一怔。兩人快速的對視一眼,東凡回道:“主子,王妃沒事吧,已經去請太醫了。”
不久,朵朵帶着李太醫跌跌撞撞的快速趕來。“王爺,太醫來了。”
“不用多禮了,你趕緊給王妃瞧瞧,怎麽樣了?”夏侯熠辰扶着林曉攸輕躺在床上,起身騰開了位置。
“是”李太醫恭敬的回答一聲,幾步上前替林曉攸把着脈。時不時的蹙眉,越來越緊,緊抿着唇,表情顯得尤爲沉重。
小小的房間,一片死寂,彌漫着悲涼。衆人擔憂的等待着,誰也不敢上前打擾。
“哎。”良久,李太醫才歎息一聲,祥和的語氣緩緩說道:“王爺,請恕老臣鬥膽,還請盡快回龍影城。王妃冰寒侵身,又失血過多,導緻脈弱體虛,加之她又受了内傷,若不及時醫治調理,恐會危急生命。這次的炎砺赈災,所有藥物基本用盡,況且王妃病情嚴重,所需要的藥物也并非是普通藥物可以醫治的。一切還請王爺定奪。”
“回去的路途遙遠,王妃的身體能承受一路颠簸嗎?”南澤看着自己主子的臉色,也不免擔憂的問道。
“這倒不用擔心,老臣會在路上随時注意王妃的身體,同時用藥物和針灸爲她打通經脈壓制病情。隻是,回去的路程隻能走寬敞平坦的官道,不能在像來時一般,緊趕慢趕的抄近路走小道了。”
夏侯熠辰點點頭,“好,東凡,吩咐下去,所有人做好準備,明日回城。其餘人都退下吧,讓王妃好好休息。”
“是。”衆人領命各自退下。
“王妃,你醒醒啊,不要吓我了。”朵朵哽咽的跪在床前,拉着林曉攸的手,低聲抽泣着,她紅腫布滿血絲的眼睛寫滿了擔憂。
“你留下照顧王妃,要是她有什麽三長兩短,你,就一起死吧。”夏侯熠辰看着床邊抽泣的朵朵,語氣平平的說着驚心動魄的話語,丢下話大步離去。
“奴婢一定會照顧好王妃的。”朵朵低着頭小心回答着,卑微的語氣帶着一絲恐懼。
正午,人來人往的大街上,高華天被鐵鏈捆在刑柱上暴曬在毒辣的炎日下。他的左眼血肉模糊腫的變了形,面上的血迹已然曬幹發黑,雙腳自膝蓋以下被齊齊切斷,能清晰的看見裏面白森森的骨頭。旁邊放了兩口大鍋,鍋中分别裝着熱氣騰騰的辣椒鹽水和還未完全融化的冰水。
從他被押到這裏之時,大街人群湧動,就聚集了很多議論紛紛看熱鬧的百姓。北冥帶着侍衛維持着次序,倒也無人敢造次。
“王爺駕到。”忽然一個響亮的聲音從人群外傳來。
衆人循聲望去,剛剛還擁擠喧嘩的議論聲頓時停止,王爺是何等身份,又豈是他們能夠得罪的,全部不約而同的往兩旁退去,主動讓出了一條路。
隻見人群後面露出了一抹颀長招眼的身影,夏侯熠辰帶着侍衛在所有人驚豔和崇拜的目光中,邁着步伐緩緩而來。他似笑非笑的表情,張揚邪魅,目光掃過衆人,如魔神一般,讓人不由自主的打個冷顫,不寒而栗。那強大的氣場,耀眼壓人,衆人大氣都不敢出,目光停留在他身上,随着他每走一步便移動一分。
夏侯熠辰身份高貴,俊美非凡,随便一站就是一道亮眼的風景。說起來,在場的很多人也不是第一次見他,可每次一見都讓他們晃花了眼。
“主子。”北冥迎上前恭敬的叫了一聲。
“他死了沒?”微微颔首,夏侯熠辰慵懶的聲音,帶着别樣的冷冽。
北冥回頭冷撇了高華天一眼,快速回到:“沒有。”
絕美的臉頰,在聽到北冥回答的一刹那,夏侯熠辰魅惑的笑容越發幽深燦爛。緩步的走到高華天身邊,盛起一瓢冰水從他頭上嘩啦潑下。“高華天,可有想到你現在的結局?”邪肆的聲音,平靜無奇,精緻的丹鳳眼滿是嘲諷。
冰水順着臉上滑落,沖掉了他眼裏的止血藥,冷冷的刺激着他的傷痛。高華天無力的擡頭,睜着唯一的一隻右眼,目光呆滞的問道:“是誰?她到底是誰?”
夏侯熠辰的随從侍衛多不勝數,若真隻是一個普通的人,他又怎麽會那麽快注意到,并且親自前去搭救。
“現在才想起要問她的身份,不覺得晚了點嗎?本王的人,不管是誰,你都沒資格動手。既然你自己要送上門找死,本王斷沒有不成全的道理。還記得本王說過的話吧?你就睜大眼睛好好看看你是怎麽死的。”想起還躺在床上的林曉攸,夏侯熠辰怒火中燒,對北冥使了一個眼色,扔下水瓢,邪笑着走開。
“行刑。”北冥透着寒意的聲音面無表情的吩咐着。
“是。”一個侍衛大聲應着,快速的上前,先盛起一瓢瓢冰水往高華天受傷的眼睛和雙腿潑去,洗掉之前給他上的那些止血藥。随後在盛起熱鍋裏滾燙的辣椒鹽水往傷口潑。
剛開始,高華天還死咬着牙齒撐住,直到滾燙的辣椒鹽水往傷口潑去時,那滾燙火辣的鑽心之痛讓他忍不住的大叫一聲,直接暈了過去。
可事情哪有那麽簡單,侍衛再次盛起一瓢冰水把他潑醒,剝掉他的衣物堵住他的嘴,拔出一把匕首開始割肉。從上倒下,從前到後,快速而狠絕。随着他手中的銀光飛舞,一塊塊帶血的肉從高華天的身上掉落。另外上前一個侍衛,拿着藥瓶把一些黃色的藥粉撒在他傷口處止血。
高華天扭曲的臉鄒成了一團,清楚的感覺到嗜血的利刀在他身體上劃過,想叫又叫不出,那種又痛又癢的滋味讓他幾近崩潰,每次一暈過去,侍衛便會盛起冰水把他潑醒。他顫抖的身體渾身是血,隐隐若現的骨頭架子讓人恐懼惡心。
人群中出現了一個熟悉的身影,正是之前找他的那個黑衣人。高華天擡頭恨恨的瞪着他,扭曲的臉愣是扯出了一絲絕望的笑,恐怖的吓人。從他清醒的那刻他就一直在想,爲什麽會落到這個地步?現在他終于明白了,自己費盡心機的行事,不過是在爲别人鋪路,全然成了人家的棋子,可笑他還渾然不知。
如果他自己不急功近利,以靈血果來提升功力,如果自己不貪婪,老實的練功,也許一切不會是現在這樣。
他是個殺手,也曾殺人無數,但畢竟還是血肉之軀。若是幹脆的一刀下去倒也解脫,可偏偏是非人的折磨,讓他求生不能,求死不得。以前他不怕死,可現在,他,真的怕了。
夏侯熠辰,還是以前那個笑面羅煞王,他怎麽能忘了?他千不該,萬不該自尋死路啊。
血腥的場景早已讓圍觀的百姓駭然變色,哆嗦着嘴唇兩腿發抖,有的直接在原地惡心嘔吐,膽小的甚至直接暈倒,慌亂的場景甚是壯觀。
相較于他們的反應,夏侯熠辰和北冥等一群侍衛則是出其的鎮定平靜。夏侯熠辰靜靜的站在一旁,黑曜石般閃爍的眼眸認真的看着,嘴角綻放出一抹驚心動魄的笑意,渾然天生的妖孽。
最後一刀下去,高華天的身上基本隻剩下血淋淋的骨頭架子,連他胸前幾根排骨都能數清楚。侍衛的刀法很好,又及時的止了血,所以即便這樣了,他還留着一口氣,殘喘的活着。
侍衛扯下他嘴裏的布條,擦拭幹淨匕首上的血迹把刀收好,毫不手軟的又盛起一瓢滾燙的辣椒鹽水繼續向他潑去。
“啊!”高華天撕心裂肺的慘叫聲尖銳的穿透人群的耳膜,終于落下了他最後一口氣。
“主子,他死了。”
夏侯熠辰點點頭,眼角眉梢噙着幾分邪魅,那含笑的眸子怎麽看怎麽寒心,并沒有因爲高華天的死而高興。
他死了又能怎樣,林曉攸因爲他丢了半條命,到現在還昏迷不醒。縱然他死一百次一千次,都不能彌補林曉攸所受的罪。
“你們今天看清楚了嗎?本王和王妃千裏迢迢的來赈災,某些人卻在暗地裏加害王妃。以後你們之中,若是還有人想找死,高華天就是你們的下場。”夏侯熠辰目光環顧,精光閃現,一改他剛剛的閑散慵懶之态,一字一句,铿锵有力,冷冽的聲音響徹雲霄。
加害王爺王妃,就是借他們十個膽子也不夠啊。寬敞的大街上,撲通撲通,隻見烏壓壓的人群,嘩啦啦的全部跪倒在地,頭緊貼在地面,身體害怕的簌簌發抖。